且說, 此時江南行在的重要官員,倒有半數都在這間暖閣里。有吏部的李尚書浩然、戶部的葉尚書夢得,還有剛剛轉任為兵部侍郎的王倫。唯獨少了那位內閣首輔、兼著禮部尚書的秦幼節。
聽了王夢吉的問話, 倒是那位平民出身、靠著出使蔑里干而升遷的王倫, 搶著一步, 呵著笑臉回道:
「回稟印公, 學生也聽說了此事。說是當時火光大作,聲震寰野。寧德縣並周遭數十里,皆可聞炮銃雷鳴之聲。由此看來, 藍蕤娘手中的火炮必定不少。」
王夢吉半闔著眼,捏著手裡一個溫潤的玉把件,停了停才慢悠悠問:「那火炮聲持續了多久?」
「大概……大概有兩個時辰。」說到這,王倫不由吞了口唾沫,又低聲補充道:「寧德縣那些兵油子都說, 響聲不是兩三下就消停了。竟是嘩啦啦跟下雨似的,炮點子密得很!」
兩個時辰!還是跟下雨似的連發!
葉夢得和李浩然一聽,互相碰了個眼神,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驚駭!
這不僅說明藍蕤娘手中的火藥充足、軍費充沛,能夠支持大規模的全面火器作戰。更側面說明, 周玉臣所掌握的火器技藝, 恐怕遠勝於前!
「周玉臣如何弄來這樣的火器?既然有這般實力, 又怎敢跟朝廷索要糧草?」葉夢得忍不住問道。他雖是文臣,此時卻著一身戎裝,很有些節度兵馬的氣勢。只是到底沒上過戰場,氣勢羸弱,反而顯得有些不倫不類。
李浩然作為最年輕的內閣大學士,到底更為持重。他微微搖頭, 沉聲道:
「葉部堂,眼下關鍵的卻不在此節。那藍蕤娘既有此等神器,兩個時辰便能摧垮高托山數萬之眾,若想全殲,亦非難事。此人出身草莽,久據水澤,實為水陸皆擅之驍將。當年皇上派潘處道征剿,剿的便是她。今日周玉臣派她南下勤王……為防其恃功生驕,乃至尾大不掉,朝廷應當以[羈縻撫慰]為要,方是上策。」
「再有一條。印公須勸說皇上儘快迴鑾武林,以免途中出亂子。」
此言一出,值房內驟然陷入死寂。唯有香爐中「雪中春信」的合香氣息,愈發馥郁幽涼。一盞明角燈吐露著昏黃的光,照著這屋裡各樣精巧擺設。黃梨木的案几上擺著幾樣精巧茶點,空氣儘是墨香、茶香、面點香,和這昂貴香料混在一起的,只讓人覺得沉重得讓人發悶。
不過,對於避難來說,這樣的「臨時值房」可謂是十分精緻了。
王夢吉端坐在一張鋪著錦繡坐褥的大圈椅上,窗外漸起的微光與他身旁的燈火交織,在他那張溫柔多情、卻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。誰也猜不透這位「內相」的心裡,到底在想什麼。
霎時間,王倫心中不由凜然。他悄悄看了葉夢得、李浩然幾位大臣一眼,每個人都神色肅穆,眉頭緊鎖。
這也是沒辦法。
此時此刻,天授帝及諸臣所在的奉化,城防遠遠比不上武林。是,高托山是吃了敗仗,可人沒逮著啊!人家打不過有槍有炮的藍蕤娘,還打不過你么?萬一高托山調轉兵峰,攻打奉化該如何是好?雖說武林也有風險,可就城防堅固來說,整個江南只有一個武林是按帝京規制來建造的!
最重要的是,觀瀾水師的這些火器,實在是令人驚駭。
倘若周玉臣或藍蕤娘,真有半分不臣之念……只怕江南又得生亂子。
如今,借著吳妃、王繼先的內廷之勢,再加上江捷的投靠之利。王夢吉說話的分量,早已隱隱壓過那位稱病的首輔秦幼節了。此時,滿屋子的臣工都將目光繫於他一身,盼著他能說動天授帝,冒著風險,返回武林。
王夢吉沉吟片刻,卻不急不緩地問道:「藍蕤娘要多少糧草?」
「回印公。說是至少米粟兩千石,草料五千斤。」王倫斟字酌句著,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:「這卻也難怪,她們跋山涉水地過來,又是陸路又是水路的,路上的耗損難免就大了一些。再加上周玉臣軍紀甚嚴,不許軍隊擾民,這才不得不向朝廷請援。」
王夢吉微微頷首,似乎所有所思:「只要兩千石米粟么?看來是不打算久駐了。」
此言一出,葉夢得與李浩然心下頓時一松!
藍蕤娘所求的糧草,按照她的軍隊數目,也就是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支出。從最理想的角度揣測,這說明觀瀾水師是打完就走,並無久駐江南、喧賓奪主之心,尚算識得大體。
但是,如果從最現實、也最陰暗處的來說——
連半個月的糧草都得跟朝廷申請。
這意味著藍蕤娘的後備糧草不足,甚至是糧道出了問題,才不得不向江南朝廷懇求支援!
糧草不足好啊!
沒有糧草,你有再多的軍隊、再多的火器又有何用?總不能讓人餓著肚子跟你打仗吧?最終還不是得乖乖聽朝廷的調派?
許是眾臣臉上的神色太過顯明,王夢吉目光流轉間,嘴角浮出一絲嘲弄的弧度。
但不等王倫看真切,這位年輕的內相已然點頭,聲音依舊溫柔多情,令人如沐春風:「諸位的忠君體國之心,咱家亦感同身受。放心,咱家自當勸諫皇上。」
得了這句準話,諸臣心下稍安,這才各自斂衽,悄然退去。
然而。
王夢吉轉回自己那間熏暖如春、陳設精雅的卧房裡後,卻沒有立即覲見皇帝。
他揮手屏退了左右,獨自站在在逐漸明亮的窗戶前。此時已是天光大亮,是個難得的晴天。冬日淡薄的陽光,透過五彩琉璃照進來,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。顯得四下的精緻擺設,華光燦然,有些說不出的虛浮。
王夢吉就站在這片虛浮熱鬧的光影里,靜立片刻,才從懷裡摸出了一封帶著體溫的信。
那信紙,顯然是被人狠狠揉皺過、撕碎過,又一片片重新拼接裱糊在另一張紙上。此時雖拼得整齊,字裡行間卻儘是支離破碎的痕迹,顯得古怪而笨拙。偏偏最底下的落款,竟是半點沒壞,飛揚跋扈地寫著兩個字——明權。
明權,明權。
王夢吉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,咬字極輕,彷彿怕驚碎了什麼。英俊多情的臉容上,儘是自嘲。
周玉臣在信中絮絮道來,說黔州山水何其秀麗,她如何兵不血刃收取此地;後來又是怎樣順著譚縉這條線索,將檀州巨賈蒲壽庚的勢力連根拔起;還有那位曾為閣老的聞人決,得知她在黔州布政使沈重面前自稱「學生」後,是如何痛心疾首、謹慎細緻地教導她學問。
字裡行間,那少年得志、睥睨一切的銳氣,幾乎要破紙而出。
寫到最後周玉臣筆鋒一轉,說上次回京時,確定王知恩已經死在了長陵。她已借風水之名,讓人把景陽宮的那口枯井填了。
讀至此處,王夢吉捏著信紙的手指,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。
一年了。
整整一年零兩個月。
從去年九月至今,他往燕雲寄去多少封信?全部石沉大海,杳無迴音!周玉臣是吝嗇到連一個字不肯回他!現在卻想方設法,教人遞了封信進來,在這說什麼枯井不枯井的!
她以為他還在乎嗎?!
笑話!
如今的他,已是五十年來最年輕的司禮監掌印,權傾朝野。多少人私下將他比作當年權宦汪直?甚至可以說,王夢吉今日的權勢,比當年的汪直,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君不見,即便是江南世家出身的葉夢得,或是已入閣拜相的李浩然。在他面前,也得恭恭敬敬地自稱一聲「門下」么!
再沒有人能把他關在井底。
也再沒有人敢提起這段往事。
除了周玉臣。
王夢吉恨得咬牙切齒,恨得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,都在隱隱作痛!
他真恨她啊。
明明知道自己在江南做了什麼,明明已經拿出了要割袍斷義、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……卻又在此時此刻,給自己寫了這麼一封信。
她以為他還跟當年一樣,幾句話就能騙得他鬼迷心竅么?
想到這裡,王夢吉一轉身就把信紙按向了燈上的火苗。火舌剛剛地舔上信紙,他卻像被燙著了似的,猛地一哆嗦,急忙揮手把火拍熄了。手掌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感,他卻渾然不覺。只就著昏暗光線,將信中字句,一字一句又讀了幾遍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小福兒在門外怯生生地提醒:「乾爹,早膳時辰過了,您老要用膳么?」
王夢吉這才彷彿魂魄歸竅,怔然抬頭。他盯著那封已被揉捏得有些發軟的信,臉上神情變幻莫測。最終眼神一沉,將整封信燒得乾乾淨淨,又將灰燼就著茶水喝了下去。竟是半點痕迹也沒留下。
次日,深夜。奉化城內,一處臨街的茶樓。
「九哥,你說他會來么?」周燕官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,正目不轉睛地往樓下看。
扈九坐在一張木輪椅上,腿上覆著薄毯,臉容在昏暗的燈影里顯得格外沉靜:「如果從前那個他,一定會來。因為他要勸我們回去,避免深陷險境。」
「那,如果是現在的他呢?」周燕官連忙追問。
扈九沉默片刻,苦笑道:「如果是現在的他,更必須來了,因為要捉賊拿臟、一網打盡。」
周燕官喉頭一哽,竟說不出話來。
自打隆化縣那「茶寮稅銀」的案子鬧將出來,她心裡便像堵了塊石頭。雖說拚死保住了隆化,穩住了局面,可終究是出師不利,臉上無光。所以此番扈九南下,她才自告奮勇要跟著來。
畢竟,整個大梁,與王夢吉還有幾分故舊之誼的,也只有她與扈九了。
扈九則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,像是說給她聽,又像是自言自語:「從前我乾爹在的時候,說過王夢吉此人,乃是見利忘義之輩。你得勢時,他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待你親切、忠懇,引你為生死知己,惺惺相惜。一旦你失勢,他便會翻臉無情、鐵面無私。這是個天生的政客,永遠只會選得利的一方。」
周燕官在官場上歷練了這些時日,哪裡會不懂這個?
當初王夢吉冒險到戲樓給周玉臣送信。表面上看是錯把自己當成了姐姐的情人,顧念著結拜的情義,提醒她們小心。而實際上,是因為那時王夢吉的恩主王知恩,已經徹底失了帝意。
官場上,這樣的人太多了。人與人的關係,要麼互相拉鋸、要麼互相博弈,即便一時伏小做低也只是暫時之舉。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,人心亦如此。
可是王夢吉……當真就能狠下心,演一出「大義滅親」么?
就在這時。
雅間的房門被敲響了,不輕不重,剛好四下。與他們約定的暗號一致。
作者有話說:
輪椅,發明於漢代。明天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