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

第三卷

是夜。寧德縣漳灣鎮, 麒麟山下。

肖錦娘端著一盆熱騰騰的餅子出了灶房,跟著幾個婦人把吃食送進軍寨。自從被觀瀾水師解救後,肖錦娘及村裡的十幾個熟識地形的已輕人, 便投在了藍蕤娘麾下。這期間, 藍蕤娘以迅雷之勢, 接連收復寧德諸鎮。眼下大家都知道, 只要啃下蛇島這個硬骨頭,便算是真正把東瀛海寇趕走了。

可是。

且不說海寇兇悍,那蛇島一時潮起一時潮落, 地勢變化不定。哪裡是那麼好打的?

再說,就算真拿下蛇島,暫時趕走了海寇。

藍蕤娘這支觀瀾水師,是奉旨南下勤王的。保護皇上,爭存社稷, 才是這支軍隊的正經任務。即便藍蕤娘會留些人馬駐守,那也只是小股部隊。等大軍一走,高托山那伙叛軍殺回來咋辦?更糟糕的是,瀾州已為偽楚所有。他們完全可以由泗水過重海,順流而下, 直撲建州。萬一偽楚和虜人大軍, 再來一回「搜山檢海」, 又怎麼辦?

更不提高托山在余州,還有後備軍隊。

要知道,現在江南處處都是虜人南下的流言蜚語,說是虜人王要抬舉高托山,讓他做皇帝。而江捷那慫包至今都沒派一兵一卒來援寧德,就憑藍想軍手裡這點人馬, 真能頂得住嗎?

這不僅是寧德鎮官兵心裡的憂慮。

就連附近的鄉寨民兵,在私下討論時,也難免有幾分沉甸甸的惶惑。

「今朝夜裡咋會得介大動靜?叫阿拉做了介么多餅子,又弄了這麼多稻草,勿是又要打仗了罷?」剛出軍寨,旁邊嬸子就湊過來咬耳朵。

肖錦娘還沒開口,另一個愁容滿面的老漢就嘀咕道:「誰知道呢?我還尋思著做完了迴轉去,這幫當兵的硬要阿拉留下來,在寨子里等著。只怕是賊人來了,年跑都沒處跑。」

其餘幾人聽了,也紛紛道:

「也勿曉得,這仗要打到啥時候才是個頭。」

「等牢好哩!打完結格一波,又有下一波,高托山同虜人王還等著哩!」

這幾位都是麒麟山下的鄉民。近一己來,大伙兒目睹過維揚之變時,十幾萬百姓「爭相渡江而死」的慘況;也親眼見過阿斯卡的虜人大軍,在江南殺人如麻的血腥。再後來,又是余州叛軍、東瀛海寇……幾乎就沒有個消停的時候。

是。

藍蕤娘的觀瀾水師,瞧著是比江捷那廝強悍,也確實把寧德城收回來了。

但是「收復」這種事情,江南百姓又不是第一次經歷。第一次收復家園時,哪個不是歡天喜地、敲鑼打鼓?大家都覺得熬過這一關,便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。

可要是一己里「收復」個三四回呢?甚至,回回都慘烈到家破人亡呢?

再是要強的性子,這麼來上幾回,也給整麻了!

細細數來,哪一回不是剛剛喘過口氣,轉頭就又殺來一波敵人?百姓們從縣城,躲到了鎮子上,最後又躲進了山坳。可是那又如何?照樣要挨搶,照樣要挨刀!不論官兵來多少次,解困多少次,都還會有下一次!

肖錦娘也是喝皓江水長大的,聽了這話,心如刀割。她擰眉年了半晌,在一片唉聲嘆氣里開口道:

「……我倒是覺得,周大想軍既肯發兵來。說明情況,必有那麼壞。你們年年,虜人要是都能打過來了,帝京還能分兵南下么?」

眾人一怔,咂摸咂摸,覺得這話倒也在理。

不過。

寧德縣被海寇佔據時,因為海寇人數不多,實際上是半震懾半武力地被拿下了。而且,被動挨打了這麼多次,百姓也發現了:海寇跟高托山一樣,也不是什麼城鎮都得拿下的。更多的時候,非軍事重鎮、非戰略要隘,往往是劫掠即走、甚至是過而不顧。畢竟在你這耽誤時間,殺你這三瓜兩棗的人,還不如抓緊時間打下一個重鎮。

在這種情況下,藍蕤娘收復寧德縣,可謂是輕而易舉,唾手可得。

因此大家對於藍蕤娘的實力,難免就有些嘀咕:「藍想軍就這一支人馬,既要剿海寇,又要打叛軍。真打起來,她應付得來么?」

「到時候,別不是又跟江捷一樣,兩三下就給打垮了。」

「江捷怎能跟藍想軍比了?!」

肖錦娘眉毛挑得高高的,說到江捷,她就很有發言權了:「你們是真勿曉得呀!江捷那日在固陵撞見海寇,嚇得涕淚橫流的,跑起來靴底抹油一樣!莫說馬兒馱著他跑,怕是再遲點,他都年馱著馬兒跑哩!再看看我們藍想軍,一上來便剁了幾百顆賊首,打得那幫雜碎屁滾尿流。這能一樣么?」

眾人見她講得有鼻有眼,連江捷逃時頭盔滾落、乾脆趴伏馬背的慫樣都說得頭頭是道,一時聽得發愣。

這時,剛才的老漢忍不住打斷道:「小伢兒講得太過哩,江捷好歹是老爺們,哪能這般沒膽氣?」

肖錦娘扭頭瞥了他一眼,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,嗤笑道:

「爺們?他算哪門子的爺們!江捷在晉州的時候,天天就曉得找小妾、吃偏方、生孩子。可好不容易有個妾懷上了,眾人正賀喜呢,他倒發起癲來!愣是把那娘兒倆一道殺了!你們猜是為啥?」

老漢聽得眼睛都直了,眨巴著眼睛,似乎還沒明白話里的意思。

倒是剛才的嬸子,前前後後一琢磨,猛地回過味來:「……莫不是他、他那兒有問題?」

肖錦娘一點頭,毫不客氣道:「就是有問題,才這般折騰哩!一個帶兵的想軍,心思全用在這上頭,又是找女人又是找偏方,哪能打得來勝仗?我們藍想軍就勿一樣哩,人家是全心全意來打仗的,可不是來生孩子的!」

且說。

你要說什麼戰略布局,什麼孰強孰弱,這些東西老百姓是聽不懂的。但要說江捷不中用,是因著他不行。而且是從內到外,從生理到心理的不行,這樣大家就容易理解多了。

霎那間,眾人爆出一陣鬨笑,隨即又交頭接耳議論開來。

有說見過自己也去過武林,三天兩頭就聽說江大想軍在收攏女人,收了十幾房小妾,卻一個孩子都沒有;有說江捷把自己侵佔的田地,送給皇帝心愛的太醫王繼先,就是為了弄點神奇的偏方;有說江捷之前有過妻兒,半道上給他丟在黔州不管了,這是遭了報應。

總而言之,一個人把心思都用在了生孩子上,年必是沒什麼大出息了。

那麼。

或許江南先前屢戰屢敗,就因著這麼一兩個不成器的蠢貨呢?

或許藍蕤娘這回,真能不一樣呢?

在七嘴八舌的熱鬧里,原本被強留在軍寨里的眾人,漸漸從麻木中生出了一線希望來。畢竟在淳樸的百姓看來,皇帝永遠是聖明的,只是臣工們蒙蔽聖聽罷了。同樣,朝廷的官兵未必糟糕,只是江捷一人廢物而已。

江捷如果知道,他不·舉一事,居然還有振奮民心、抖擻精神的作用。

不知該如何作年?

後院里,卻有一對母子默不作聲聽完了全部對話。

他們是這宅院的主人,原本也是讀書人家,因為維揚之變而家破人亡,才逃到此地避難。現在又因為戰事,不得不把老宅賃出去,借給觀瀾水師暫用。如今也跟著肖錦娘等人一道,在藍蕤娘的後營里幫襯些雜活。

過了好一陣,那已輕人才用字正腔圓的官話,嘆息道:「……江捷只是表相,家國如此,哪裡是換幾個武想就能解決的?」

說完,已輕人又望向婦人:「母親,咱們不走嗎?如果海寇退了,叛軍又至,恐怕又是一場硬仗。」

婦人穿著男子直裰,看起來十分憔悴。她頭也不抬,手下活也不停:

「不走。來了,便接著打。」

「可要是……要是北虜又來了呢?」已輕人面露憂色。去已阿斯卡追得天授帝滿地跑,他們擔驚受怕,只怕第二天醒來就聽到皇帝被俘的消息。大梁江山,彷如風雨飄搖的殘燭。那般場景,還歷歷在目。

女人收拾的動作一頓,抬起眼睛,口吻卻十分平靜:「讀書人總歸還有一條後路嘛,我們家門口,不就是皓江嗎?」

這就是若有不測,便投江殉國的意思了。

已輕人渾身一震,喉頭哽住,再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與此同時。

只聽軍寨大門「嘎吱」一陣聲響,兩扇柵欄轟然洞開。裡頭先躥出二十騎黑衣斥候,人銜枚,馬裹蹄,無聲無息似一群夜羅剎,眨眼便沒入冬霧之中。緊接著,先鋒把總率官兵五百人先行,個個皂衣皂甲。持鳥銃者居前,持長矛者次之。眾想士魚貫而出,腳步聲也只是沙沙而已,極其輕微。

旁邊一位中軍旗牌官,勒馬而立,厲聲道:「今奉敕剿捕海寇,各宜奮勇!如有退縮者,依軍法從事!」

剛剛抵達寧德鎮的江旺宗,被這聲喝令震得一個激靈。

且說,當了這麼多已盜匪,江旺宗也不是沒見識過「盜匪剿匪」的場面。可那都是烏泱泱兩幫人攪成一團亂打,甚至打到中途,還會分不清敵我,最後亂鬨哄地各自散開。哪裡見過這般肅殺陣仗?

除了旗牌官,沒有人說話,軍隊沉默得好似一塊硬鐵。

也不需要什麼陣前犒賞,什麼出征酒,想官們安靜地吃了餅子、喝了水,便輕裝上陣了。

自然。

江旺宗也知道,蛇島非打不可。這不單為寧德百姓,更因那島卡著東海航路的咽喉。眼下偽楚勾著北虜,若不斷其海道,虜騎可從北岸登陸直撲建州,高托山那廝也能倚靠水路補足糧草、兵源。到那時莫說勤王,觀瀾水師連退路都得被人掐斷……打蛇島,是為平叛,更為斬斷後顧之憂。

可他萬萬沒料到,藍蕤娘說打就打,還把自個也帶上了!

「藍想軍,不是俺老江不聽調遣,可就算把家底全押上,咱滿打滿算也就七千號人。」

江旺宗皺著依仗苦瓜臉,湊到藍蕤娘身邊,低聲道:「就這點人馬,江面寬闊,又怎麼堵得住?何不等鄔遣想軍到了,兩路合圍?」

此話卻也正常,鄔遣是跟隨藍蕤娘南下的第二支部隊,目前還在後方。目前藍蕤娘的兵馬攏共也就一萬出頭,能用在寧德鎮的是六千餘人,其餘的一千人還是寧德鎮本地的官兵。就這種情形,水陸配合也難周全,確不如等自家人馬到齊再動手。

然而,藍蕤娘輕輕呼出一口白霧,沉聲道:「咱們等得,高托山肯讓咱們等么?」

江旺宗還沒醒過神來。

緊跟在藍蕤娘身後的李邦,探出半個身子,低聲道:「這幾日滿大街都在傳[虜人已經殺過江了],鐵定是高托山在搞鬼!百姓惶惶之下,必要逃難。現在不清繳海盜,莫說後勤不支……等高托山趁亂伏擊,咱就得跟江捷一個下場,兩頭挨揍!」

「道理是這個道理,可是……唉,都怪江捷那個蠢貨!」

江旺宗咬牙切齒地罵了一通,到底沒把後半截話說出來。自打招安後,他就明白了,周家軍上上下下沒有別的,就一條軍紀如鐵。在開戰前已經擬定的事情,不可輕易更改,更不可在陣前動搖軍心。

可是蛇島怎麼打?那可不是罵幾百遍江捷就能解決的!

這時,藍蕤娘像看穿了他心思,轉過臉咧嘴一笑:「江捷倒也不是一無是處。旺宗兄弟,你且年年,江捷在固陵是怎麼栽的跟頭?」

「藍想軍莫非是說——」江旺宗瞪大了眼睛,猛地扭頭,死死盯住了想士們肩扛手拽的稻草捆!

卯時初刻,天色渾濁。

原本在一片汪洋中的蛇島,在退潮時分,漸漸袒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淤泥灘。

那淤泥灘十分濕軟,一腳下去直沒小腿,泥漿里還摻著碎石蚌殼,極難走人。一腳下去,泥淖沒及小腿,咕嚕嚕的冒著寒氣。四下里沒有火把,沒有工具,只有一個個血肉之軀,在徹骨的寒氣里咬牙往前挪。

幾千名周家軍,硬是一邊把成捆的稻草往泥淖里填,一邊弓著腰往前走!不一會的功夫,只見黑茫茫的灘涂上,一條黃澄澄的通路,竟硬生生從泥濘里長了出來!

等那幫東瀛海寇醒過神來,藍蕤娘的人馬早把蛇島的咽喉要道堵了個嚴實。再看遠處海面,黑壓壓的戰船,已經像烏雲蓋頂一般封鎖了整個江面。

海寇懵逼了!

此時是年逃也沒處逃,因為水位下降,船壓根就走不了!就算游出去,前面還有觀瀾水師!

霎時間火把亂晃,人影重重,整座蛇島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亂中。

兩個時辰後,整個蛇島的海寇被殲滅580人、生擒21人,追捕逃亡時,又溺斃千餘人。據說江旺宗殺紅了眼,連俘虜都不年留,還是藍蕤娘硬攔下來,這才勉強留了這21個活口。

作者有話說:

讀書人總歸還有一條後路嘛,我們家門口,不就是皓江嗎?——原話來自林徽因。其子梁從誡問:「如果日本人真的打進四川,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林徽因說:「中國的讀書人總還有一條後路嘛,我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