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日, 藍蕤娘所帶領的第一批瀾江水師,抵達建州。
十一月十四日,瀾江水師就在章安、金華幾處水道, 跟東瀛海寇真刀真槍幹上了。
幾場仗打下來, 動靜倒不小, 海寇也確實被攆跑了。可真要說起來……人家壓根兒不是來占城的, 本就是撈一票就走的劫掠營生,實是沒什麼損失!原本氣昂昂的圍剿戰,竟硬生生打成了驅逐戰。
高托山得知此事, 起初也不以為意。
畢竟東瀛海寇最擅長的,就是「小股突襲」、「近岸流竄」,即便你有投石機、有大樓船,可你的靈活性比得了海寇的輕舟小船嗎?你速度有人家快嗎?海寇向來是見勢不妙撒腿就跑,而茫茫大海又不是陸地, 你想攔截都沒處攔。追又追不上,殺又殺不絕。如果每一回都真刀真槍地全軍出擊,累垮的只能是藍蕤娘!耗上幾輪,瀾江水師必然疲敝!
再說沿海那些鎮子,他高托山的兵馬早犁過幾遍。能搬動的早搶空了, 搬不動的也一把火燒盡了。說句實在話, 眼下這些地方, 跟「堅壁清野」也沒兩樣。
你拿這種不值錢的空城,又有什麼用?
有戰略價值嗎?
總不成周玉臣真派你來當大好人救苦救難吧?你還以為你是媽祖娘娘,擱這普渡眾生呢?
「派個賊婆娘來剿匪,周玉臣這廝倒也真想得出來!」
聽完軍報,高托山眯縫著眼,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笑:「聽說還是個三品將軍!老子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奢遮人物, 原來連老子一根毫毛都不敢碰,成日只敢在幾個小漁村追著海寇耍威風。你們先前還一個個如臨大敵,現在瞧瞧,她藍蕤娘連個海寇都搞不定!能成什麼氣候?」
旁邊幾個幕僚聽了,也跟著附和道:
「照小的看,那藍蕤娘分明是來江南走個過場,裝模作樣打兩仗……回頭報個[力有不逮],拍拍屁股干就溜了!」
「正是這個道理!東瀛海寇再凶,也就是搶完就跑的耗子,能佔得了幾座城?這姓藍的一來只敢剿倭,對咱們紹興是碰都不敢碰,可不正是懼了大王的虎威!」
「大王連紹興都拿下了,誰人不懼?這可是皇帝老兒南下會稽時,親筆改的名字,取的是[紹祚中興]的好彩頭!結果咋樣?還沒一年呢,就成了大王的囊中物,可見天命如此!」
聽著眾人一句句的奉承,高托山心裡那叫一個舒坦。他可不是江捷那種蠢材,做事大張旗鼓,不懂得審時度勢。
當初高托山跟孔孟真聯手,要把周玉臣困死在黔州。結果半道上見勢頭不對,高托山招呼也沒打一個,扭頭就撤了。如此,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自身的實力。
後來見山高水遠,蔑里干能提供的助力有限,又把瀾州直接給了王渡,還把人封為楚王。高托山意識到了,高托山心裡透亮:再這麼乾等下去,黃花菜都涼了!他那「乾爹」虜人王可未必肯下血本抬舉他!於是重新抖擻精神,廣招謀士,最後才選擇了「匡扶梁室」的這一條路子。
這叫什麼?這就叫審時度勢,能屈能伸。
不過話說回來。
雖被捧得飄飄然,高托山卻還是朝一個角落望去:「帷姐兒,你咋看?」
那兒坐著個病怏怏的婦人,生得一張麻子臉,塌鼻方口,麵皮蠟黃。瘦得顴骨高高凸起,兩頰凹陷,活似副骨頭架子披了層皮。身上套著件藏藍湖綢夾襖,額上勒條玄色綉彩抹額,腿上嚴嚴實實蓋著厚毯。模樣實在算不上俊,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這正是高托山新娶的壓寨夫人,張帷。
張帷捂著帕子咳了好一陣,才啞聲道:「妾身愚見……藍蕤娘這般行事,正是為了日後與大王決戰……咳咳!而且必是死戰!大王……萬萬不可輕敵……咳咳!」
幾個謀士聽了,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,只是畏於高托山而不敢言語。
高托山則是一臉心疼。他先命人煮碗參湯來,又給張帷掖了掖毯子,撫著後背替她順氣:「哎喲我的祖宗兒,你慢著些說,仔細嗆著自個!」
張帷又咳了好一陣,喘息稍定,才攥著高托山的手,氣弱聲嘶:
「大王初來江南,不識地理……藍蕤娘近日佔的那幾個鎮子,雖是空殼,卻占著水路要害!那章安鎮……咳咳……坐北朝南,把著椒江咽喉,是東去婺州的水路門戶;金華……咳咳咳!金華有婺江碼頭,連通著錢塘江與內河水系……若順流而下,瀾江水師眨眼就能殺到紹興,從澉浦、乍浦兩處灘頭搶登。」
高托山聽罷,神情陡然一凜。他大爺的,還真是這麼回事!
自己當初死磕紹興,不就是為了扼住澉浦、乍浦這兩處咽喉,封死朝廷水師的路么!
可江南這鬼地方,別的沒有,港口河岔多得是!且水路縱橫,江海交匯,是個水灣子就能藏船。他高托山再是渾身是鐵,兵力富強,能打幾根釘?能堵多少人?根本就堵不過來!
高托山擰著眉頭琢磨半晌,又搖頭道:「章安離這兒少說還有五百多里的腳程,走水路還得繞海灣、穿河道,路途更是老遠……帷姐,就算占著地利,那藍蕤娘想玩水上偷襲,是萬萬不……」
說到此處,高托山猛然一頓,呼吸都粗重起來。
他死死盯住眼前病懨懨的婦人,臉色唰地變了:「章安、金華,都是海寇來回必經的碼頭!藍蕤娘這是要先收拾了海寇,再騰出手來專心干老子?!」
「咳咳咳……正是如此,」張帷一面咳得撕心裂肺,一邊掙著勁兒道:「妾身以為,眼下大王該暫緩打武林,趁著海寇還拖著觀瀾水師,全軍壓上,先把藍蕤娘攆回江里去!東瀛倭寇再是凶頑,可終究人少,也占不了城池。唯獨這觀瀾水師……咳咳,非得趁早打殘不可!」
高托山沉著臉,點了點頭。
見親軍把參湯送來了,高托山又親手接過了湯盞,仔細伺候她喝凈了:「帷姐待我如此,日後必不相負。」
那神情膩歪得緊。好像張帷是什麼天仙下凡,是他頂頂心愛的女人一般。
幾個幕僚見狀,只覺牙酸,各自識趣的散了。
眾人走在潮冷的夜風裡,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來:「……大王待張娘子,真是極好。這麼多年來大王不曾續弦,正兒八經娶進門的只有她一個,還許她帳下聽事。」
「你懂個屁!」有個知情的老謀士,冷笑道:「當初張娘子本是想當幕賓的,只是大王說:做師爺哪有做婆娘舒坦?又說她身嬌體弱,不捨得她一個人在外頭孤苦伶仃,這才收進房裡,當了枕邊人。」
「這話在理。咱們這些幕僚再貼心,也比不得被窩裡焐熱的枕邊人。姻親姻親,結了婚才是一家人!」
有個不得志的謀臣聽了,怪笑一聲:「要我說,一家人也未必靠得住……高小姐不也是自家人?還是大王嫡親的閨女呢到頭來不照樣反了大王?難怪聖人要說,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!」
提起高玫,眾人又搖頭嘆氣。
高托山膝下就這個閨女,知書達禮,模樣又俊。好些年輕幕僚、將領,私底下也想過當一回乘龍快婿哩!
誰承想,這丫頭半道丟了不說,還仿著高托山的筆跡寫了封離間信!
可見閨女終究是養不熟的。
這時又有一個人,忽然道:「那張娘子做了夫人,白天跟著大王參政,晚上還得伺候大王……那她拿幾份俸祿啊?」
「拿什麼俸祿啊!」有人嗤笑道:「都是自家人,大王隨手賞點碎銀子使喚,不就結了?」
風聲漸漸卷著聲音遠去,夜更靜了。
十一月十七日,果然,藍蕤娘與東瀛海寇再次開戰。
這次是一座還未遭遇劫掠的大漁村,靠本地漁民通風報信,藍蕤娘早早摸清海寇動向,一路追攆過去。然後兵分三路,正面硬撼,兩翼包抄,愣是把海寇堵得個嚴嚴實實。
海寇見勢不妙就想溜——打不過還跑不過么?大不了改日再來便是!
可這一回,情形卻不同於往日了。
那些對於海寇來說,已經「不值錢」的沿海小鎮,如今所有碼頭港口都插上了「周」字旗。
海寇常停靠的灣汊河口,被藍蕤娘用大樓船死死卡住,不許他們靠岸補糧汲水,逼他們在海上硬熬。而其餘小型港口,一方面是藍蕤娘發動周邊的漁民、商船加入聯防,共同駐守;另一方面是身懷血海深仇的百姓們,自發地駕著民船,偵察報信,同時還幫著瀾江水師運輸士兵、物資。
要知道。
不論你是水師還是騎兵,是盜賊還是官兵,是人就得吃飯喝水。
就算海寇能忍飢挨餓,可他們能連續幾日不喝水嗎?
這般圍追堵截,硬生生把海寇困在江面五天五夜,把人逼得跳海!最終,海寇被斬首340人,溺水而亡600餘人,生擒29名頭目,解救本地村民800餘人。而藍蕤娘的觀瀾水師,至今為止,僅僅傷亡2人。戰損比達到了可怕的1:480。
十一月二十二日,藍蕤娘對寧德縣發起了突襲。等高托山知道這個消息時,兩廂已經打起來了。
且說,寧德縣是個易守難攻之地,難就難在,寧德縣有一座島嶼,名喚「蛇島」。蛇島四面環水,潮來一片汪洋,潮退淤泥成灘。這也就意味著,漲潮時,它是孤島,在一整片寬闊的水域上極難圍攻。退潮時,它還是孤島,十里寬的淤泥灘,你怎麼走?
淤泥灘這種玩意,別說舟楫無法行使,士兵同樣也無法靠近!
走一步就被陷在泥里一步,人杵在那,就跟活靶子似的。這還怎麼打?
作者有話說:
大事不妙啊,痛經又咳嗽,感覺智商直線下降。明天早上可能爬不起來,周末回來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