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

第三卷

從理論上來說, 譚寶珠給出的這個計策,確實是周玉臣解決天授帝最好的辦法。

如果在戰事初期,皇帝被俘、中樞機構被毀, 指不定會加劇動蕩。這也是周玉臣當初必須解救帝京的原因之一。

可眼下情形不一樣了, 大梁現在可是有三個聖人!因為帝京未失, 趙氏皇族也沒有被盡數被俘。大梁的整體政治架構, 依然能夠運轉如常。

甚至退一萬步講,即便天授帝尚在人世,只要他被俘的消息傳來, 周大將軍便可立時擁立齊王「臨危繼位」,再遙尊天授帝為太上皇。不就是效仿一回唐肅宗李亨嘛!誰讓皇上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了呢?

這番言語,哪怕是「天下第一號忠臣」周玉臣也給聽愣了!

一時間,四目相對,二人都默然無聲。

過了半晌, 周玉臣才回過神來,低聲道:「照你這個說法,那江平潮此次南下,只能[剿匪不力]了?」

「回大將軍,只能如此了。」

譚寶珠語氣輕鬆, 眼睛卻亮得彷彿有一團火:「近來燕州湧入不少流民, 邊輔司查細作查得頭痛。倒不如索性把這些閑漢編成行伍, 教江平潮領著南下!一來解了燕州隱患,二來朝廷面前也有個交代。兩難自解,豈不周全!」

好傢夥!

不僅要江平潮背黑鍋,還要他背一口漏底的破鍋!

這種七拼八湊的雜牌軍隊,真拉上陣去,要麼一觸即潰, 要麼半道上就嘩變為賊了!

周玉臣再次怔住,忍不住把眼前的年輕女官從頭到腳打量一遍,心裡是越看越捉摸不定:你這拿的是典韋的話本,還是賈詡的話本啊?!

明明之前還是個滿口大梁律例,受了委屈就紅眼眶的少年人。

怎地一轉眼的功夫,就變得跟詹華容、周燕官一個路數了?甚至比她們還狠厲三分!

良久,周玉臣方吐了一口氣,搖頭道:「這法子,使不得。」

「如何使不得?」譚寶珠瞪大了眼睛,秀麗的眉毛擰得死緊,聲音里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急惱:「莫非……大將軍是捨不得那江平潮?」

周玉臣被她這話噎得哭笑不得,擺手道:「並非此意。寶珠,燕衡與你商議時,就沒告訴過你,他為什麼敢舉薦一個剛剛歸附的外臣么?他又憑什麼篤定,即便我用了江平潮,江南戰局也出不了紕漏?」

譚寶珠先是怔一怔,過了好半晌,才懊惱道:「……因為大將軍從不打沒把握的仗,也捨不得白白填進入命。」

「正是這話。」周玉臣輕輕頷首,沉聲道:「江南除了達官貴人,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。高托山雖然在余州建立了營壘,但他在江南,是只能走燒殺掠奪這條路的。更何況還有東瀛海寇在趁火打劫。所以江南必須救,仗也必須贏。」

「可是大將軍!」

譚寶珠連連搖頭,幾乎是堵著一口氣道:「欲成大事,難免要有些犧牲!若真分兵馳援江南,那雲州、瀾州還怎麼打?今年虜人勢必南下,這些年來,他們慣用[以議和佐攻戰鬥,以僭逆誘叛黨]的伎倆,企圖裂我大梁。如今見江南內亂,豈會坐失良機?」

「當年京畿之戰,您也是以千人敵萬人,如此才抵消了賊虜的前軍衝鋒,不是嗎?何不如就讓江平潮也當一回前軍?待您日後南下,剿滅賊虜,正好順勢收攏人心!」

「況且,如果江南不亂起來,甚至他日劃江而治……大將軍也好,齊王殿下也罷,終究要受其桎梏。現在只要江南百姓做出一點小小的犧牲,他們的子孫後代便能安穩萬年,這難道不是好事嗎?!」

越往下說,譚寶珠的心越是怦怦亂跳,一雙眼目直勾勾地凝在周玉臣臉上,眨也不眨。

近段時間,她研究過周玉臣的所有戰役打法。

也知道周大將軍,當初是怎麼把人騙上戰場、如何把「通敵」的罪名安在燕家頭上,硬生生逼服了燕東臨的。說到底,周玉臣骨子裡應該與她一樣,都是做大事不拘小節的人。

這樣的人,才是天生的掌權者!

所以,別人不敢直接說的話,她來說。別人不能講的話,她來講。

她譚寶珠才是忠貞不二的第一人!

周玉臣卻只是端坐案前,靜靜聽完後,平靜道:「為謀者,寶珠此言句句在理。但我也有一句話,希望你能記住——」

「我是梁人。」

譚寶珠一時怔住,隨即惶然:「大將軍明鑒!臣對大梁亦是忠心耿耿!只是有些事情,須以大局為重……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周玉臣抬手止住她,目光定定道:「當年北虜入侵,朝廷犧牲了海洲、蔡州,又丟了雲州、瀾州,就連京畿也差點一併放棄。可是譚寶珠,大梁也不過是兩京十四州而已。如果今日連我都要捨棄江南,敢問今後還有幾個州可以犧牲?同是梁人,誰又是生來就該被捨棄的?」

譚寶珠怔愣了半晌,默然低頭。

周玉臣指向案上筆墨,示意道:「事情緊急,不可再耽擱。你切記下,江南剿匪之事,我作如下部署:以燕州副總兵藍蕤娘為主帥,孫勉為副帥,動員三萬將士與糧草,預備南下勤王。」

譚寶珠連忙奮筆疾書,心中卻不由憂急:那燕州防務該當如何?後續打瀾州又憑誰支撐?

須知,藍蕤娘本身就是個擅長水師的將領,用她應對東瀛海寇、余州叛軍,正是其所長。可瀾州也是水網縱橫的地勢,周玉臣要守燕檀,就必須同時與雲州、瀾州對峙!少了這位水師將領,無異自斷一臂!

萬一到時候,瀾州偽朝、雲州賊虜一同夾擊呢?

周玉臣卻似窺破她心思,微微一笑,繼續道:「著黔州副總兵朱無為、祁州副總兵李仙君領軍北上,彙集各路人馬於燕州,共同抗虜。再傳王皇后旨令:著兵馬副元帥程叔敬即刻撤出祁州,與藍蕤娘一同南下勤王!」

譚寶珠的心這才稍稍安定,原本心中還有些納罕:為何不是軒轅狗蛋、齊芥娘兩位總兵?畢竟這兩位才是跟著大將軍南征北戰的老將,名聲遠勝旁人。

不過她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,黔州、祁州兩地的防務,至關緊要,須得總兵坐鎮留守。

而軒轅將軍、齊將軍的聲望隆然,用他們彈壓地方,反倒更為便利。

諸般布置已畢,周玉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抬眼問道:「你討厭江平潮?可是他得罪過你?」

甚至不惜要他背著罵名,去江南送死。

譚寶珠瞥了瞥嘴,冷哼一聲:「對大將軍不恭不順之人,留來何用?臣知道江平潮能征善戰,可天下英才濟濟,就缺他一個江平潮不成?留著反倒是壞了大將軍的威儀,合該殺之!」

這話何其耳熟,讓人想到了遠在帝都的王皇后。

周玉臣嘆了口氣,起身拍拍譚寶珠的肩膀:「天下這許多人,豈能個個都對我心服口服、全無私念?難道都要殺盡么?我可以殺一個人,也可以殺一百個人,可一千人、一萬人、千千萬萬人呢?殺得乾淨嗎?」

譚寶珠一時默然。

周玉臣也不待她回話,先將她手輕輕一握,又取了個小手爐塞進她手裡,緩聲道:「現在想不明白也沒關係。你只須記得:我們是梁人。不論做任何事,與誰並肩、或與誰為敵。只需看這一條便是。」

「……是,臣明白。」

捏著滾燙的手爐,譚寶珠心頭驀地一酸。自打知道周玉臣是女兒身那日起,她心裡便酸澀極了,總有些悶悶不樂。有時瞧見周玉臣穿著裙裳,用女孩子的聲氣說話,譚寶珠還有些恍惚。

可更多的,是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!

女人好啊,是女人就說明,周玉臣終將會有自己的子嗣!

能有自己同等血脈的繼承人,還愁江山後繼無人嗎?要知道,能生育子嗣,就是當皇帝的重要條件之一!

可此時捧著周大將軍遞來的手爐,譚寶珠只覺心裡是一陣熨帖,一陣失望。

女人做主公的弊病,到底還是顯露出來了。

南朝侯景之亂時,蕭繹手握荊州重兵,卻坐視父親梁武帝被困建康餓死。蕭繹先出兵剷除湘州刺史蕭譽、雍州刺史蕭詧等宗室競爭對手,等建康城破、梁朝根基動搖後,才不緊不慢地出兵平亂。這使得江南閉城斷糧,百姓不得不以人肉為食。城內外的白骨堆積如丘,最終的倖存者僅數千人。

宋高宗趙構,不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,掌著萬千兵馬么?可他不照樣一邊哭他爹宋徽宗,一邊磨磨蹭蹭不肯發兵救駕?為了避免「二宗還朝」影響他的地位。趙構在紹興和議中,對宋欽宗的歸期、待遇隻字不提,默許金國將其扣留。岳飛更是因為要「直搗黃龍,迎回二聖」,才成了趙構的心腹大患。

更不提,吳三桂鎮守山海關,握著精銳的關寧鐵騎。李自成圍困京城時,崇禎皇帝火燒眉毛地召他勤王,他卻拖延觀望、首鼠兩端,既想保全自己的兵力,又想在李自成和清虜之間權衡利弊,最終京城陷落,崇禎帝魂歸煤山。

為什麼男人可以這般無情無義,女人就做不得?

為什麼這些成大事者,都可以不在乎百姓、家國、天下,周玉臣卻要在乎?

一個江南而已,大梁根本就不缺百姓,只要有女人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子民。而打仗總歸是要死人的。死幾千人,和死幾萬人,又有什麼區別?想要萬年太平,不就得付出點代價嗎?

再者,有天授帝在一日,周玉臣就得束手束腳一日。何況那些江南士族,與帝京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複雜關係,比黔州、燕州還麻煩。為什麼不能就勢借著匪亂,把他們都清理了?

大將軍什麼都好,可偏偏就是這婦人之仁,這心慈手軟……唉,可惜了。到底是個女人。

望著周玉臣清俊的臉容,譚寶珠將滿心煩悶強壓下去,暗忖道:來日方長,往後慢慢勸說,總能勸得轉的。

於是,譚寶珠又將那日聞人鶴召集會議一事奏來,最後提醒道:

「雖說燕監軍舉薦江平潮,自是另有心思。但聞人鶴、詹華容、蘇彌幾位大人,對江南一事,似乎也各有支持的人選。大將軍是武弁出身,需防[以文制武]舊事重演。」

周玉臣聽得此話,微微頷首,心中卻輕輕嘆了口氣。

如今的局面,是武將集團的權勢整體大於文官,所以這些士族官員也難免著急。表面上看來,黃羚君、燕東臨、柳朝等人,各自都成了封疆大吏,風光無二。甚至周玉臣為了他們的晉陞,還跟朝廷硬剛過。

可仔細一想,除了聞人鶴,以及詹華容、丁道雅這兩個異軍突起的王佐之才……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文臣,有幾個能留在周玉臣身邊?

不在權力中心,就意味著遠離了決策圈。

再看周玉臣,又是營建黔州軍工,又是開辦燕州軍校。就連邱淑英這等放在哪朝都得流放千里的逆臣之女,只因她擅長操弄火器,竟也成了周玉臣倚重的臂膀。

而只要大梁還要繼續打仗,武弁的權重只會越來越高,何況周玉臣本人就是武弁出身!

這般想來,也難怪那些士大夫們心裡要著急了。

不過著急也沒用。

十月十九日,周大將軍調令既出,全軍動員。

京都、燕州、黔州、祁州、檀州那幫士族的心情,都難免有些沉悶。雖然大家都知道,周大將軍的軍事會議,向來有個習慣:人不需多,常不過是聞人鶴、詹華容、軒轅兄弟這幾位心腹在場,就把事情給定了。

畢竟人越多,意見也就越多,事情反而會變得複雜。

可像眼下這樣,完全不與眾人商議,就直接將主帥定下的情況,卻是頭一回。

但是鬱悶歸鬱悶,周玉臣大權獨攬,還真有這個說一不二的底氣。況且軍事上的東西,誰敢說自己比周玉臣更明白?這幫文人相公們心裡再是無奈,也只得捏著鼻子認了。

江平潮得知消息時,那張素來玩世不恭的臉上,也是一時怔忡。

據說他先是反覆確定了幾遍,周大將軍派遣的將領是誰,當真是燕州最精於水師的藍蕤娘?得了確信後,江平潮又親去校場,遠遠地看了一陣軍需準備,確定整備無一不精良,將士無一不青壯……最後竟默不作聲,老老實實回軍校當差去了!

燕衡在校門前遇見他,故意問他:「怎的又肯回來了?」

江平潮卻望著軍校的門聯,答非所問,道:「……她真是這麼想的?我不信。」

燕衡不明就裡,也抬眼去瞧那門聯,卻仍是原先那副——

「升官發財,請走他路;貪生怕死,莫入此門。」

十月廿九日,全軍整頓齊備。藍蕤娘披掛上馬,將三萬兵馬分作四路,浩浩蕩蕩地便開往江南建州。

作者有話說:

升官發財,請走他路;貪生怕死,莫入此門——黃埔軍校門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