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

第三卷

是夜, 已過三更。

周玉臣才踏著濃重夜色回來,露水早已打透了披風,渾身上下潮乎乎冷冰冰的。如今戰事在即, 搶收蕎麥、晚稻、棉花等農作物, 就是戰備的重中之重。畢竟燕州是門戶, 一旦開戰, 便是首當其衝。是以咱們的周大將軍,除卻整備軍隊之外,還得抽出時間巡查秋收的進度。

剛一進門, 朱麟便殷勤遞上一碗煨得滾燙的熱湯。還不等周玉臣把湯喝完,朱麟又轉身捧出了厚厚一疊文書,齊齊整整地擺在她面前。

「今天確定只有這麼多麼?」周玉臣捧著湯碗,挑眉問道,語氣里透著不信。

朱麟只是嘿嘿一笑, 不吱聲。

當然不止這麼多,還有很多的文書裝在匣子里呢!

只是詹華容早先有過囑咐:「別把所有文書都擺在案上,一來,實在也擺不下;二來,事有輕重緩急, 咱們得先替大將軍篩選出來;三來, 好歹也體恤一下大將軍。誰一進門看著小山也似的文書在那堆著, 心裡能好受呢?只挑那最緊要的幾本放上,看著時間,再慢慢給她加上去便是。」

聽起來極其貼心,不愧是周玉臣的心腹謀臣。

不僅要為周大將軍出謀劃策,還得時時顧慮她的健康,就怕周玉臣被壓力壓垮了。

但是話又說回來,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不論是燕州軍校也好,黔州軍工也罷,甚至是與軍事無關的財政、人事、制度類的內容……即便有謝問玉、燕襄、蘇彌、譚寶珠等人先行審閱,但許多事仍要周大將軍來最終拍板。

這種威望由來已久。就連遠在祁州的程叔敬,對此也無可奈何。

按理說,程叔敬頂著副元帥的名頭,名義上也有節制天下兵馬的權力。使喚不了周玉臣,使喚幾個將官還不容易嗎?

可每次程叔敬想動點手腳,李仙君、齊芥娘兩位總兵便會冒出來,劈頭蓋臉地就問:「這事周大將軍知道么?」、「問過大將軍的意思不曾?」直把程叔敬氣得倒仰,卻愣是動彈不得。

一個人的威望強盛到這個地步,也就意味著權力高度集中。

好處就是周玉臣的核心班子,確實是鐵得不能再鐵,不論朝廷派什麼人來都不頂用。

壞處便是,一旦周玉臣有個三長兩短,或者說得更糟一點,真折在了沙場上……那麼將沒有第二個人,能繼承她的權柄。

如今的北地,乃至整個大梁,都太過依賴周玉臣一人的威望與能力了。以過去的幾場大型戰役來說,那種逆天的打法,沒有周玉臣壓根就不可能贏。哪怕是黔州戰役,軒轅狗蛋用兵如神,前提也是有周大將軍在後方坐鎮。

有些仗,只有周玉臣能打。

有些事,也只有周玉臣能做。

可周玉臣又不是神仙,她也會生老病死。

就現在這種局面,誰能替代她?程叔敬?燕衡?抑或是齊王趙況?鎮安郡王趙凈?

……別說是他們了,就算把天授帝、王皇后換過來也不行!

若真有那天,周玉臣一手創下的這偌大基業,只怕轉眼間就會煙消雲散。

因此。

也就難怪詹華容、聞人鶴這兩個謀臣,要時時刻刻盯著周大將軍的身心健康了。

周玉臣一連打開幾本奏報,頭幾行字,竟都在苦勸她——此時南下勤王,兇險萬分,務必交由將官處置。還有另一部分,則是勸周玉臣向蔑里干派遣外交使節,以斡旋拖延為上,盡量避免南北兩面同時開戰的局面。

畢竟江捷大敗的例子就在那擺著,兵力有限,精力也有限!

不過更多的內容,還是在舉薦可南下勤王的將領。

一旁的譚寶珠悄悄拿眼打量她的臉色,只見她拈起其中一份,凝神細看了半晌,復又取過另一份,左右比對起來。

片刻,只聽得周玉臣輕輕開口,嗓音里辨不出喜怒:「江平潮的奏本,是你代筆的?」

「是。」譚寶珠心頭一跳,趕忙垂首應道。

「你是文牘房出了名的筆杆子,江平潮尋你代筆,也是常情。」周玉臣略頷首,手指在奏本上敲了敲:「不過我想聽聽,你自己是怎麼看這事的?」

也許是周大將軍的語氣很平靜,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溫和。

譚寶珠心神略松,連忙回道:「此事在臣看來,卻也簡單。若論行軍布陣,自然是藍蕤娘、崔昭、孫勉、鄔遣幾位將軍,更顯老練可靠。畢竟他們才是大將軍的腹臣。可要講究禮法人情,卻非江平潮不可。其他幾名將軍,或是出身盜匪,或是威望甚薄。要是派遣他們南下,只怕有人要誹謗大將軍是[敷衍上意]。而江平潮名聲卓著,既有陪都血戰的功績,又是程叔敬的臂膀。由他南下,任誰也挑不出理來。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,不置可否。

譚寶珠提著心,仔細想了想,又小心翼翼道:「再者,如今東南的局勢著實詭譎。前有餘州叛軍作亂,後有東瀛海寇侵擾,而坐鎮東南的江捷又是個好大喜功、碌碌無為的。這般情形,派去的將領,沒有三五個月怕是脫不開身。要是糧草接濟不上,搞不好還得陷在裡頭。」

「如今邊關吃緊,戰事一觸即發。藍、孟、孫、鄔幾位是大將軍的左膀右臂,豈能白白耗在那裡?」

周玉臣再次頷首,這回倒是應了一聲:「言之有理。」

見她如此,譚寶珠漸漸放下心來,繼續說了下去:「此外還另有一節,卻是臣的私心了。大將軍既授了江平潮紀律司長之職,他本該立時去軍校上任,這人雖應承了,轉頭卻告病推託。可見心中多有怨望不服之意。既用不得,不如遠遠打發出去。」

「因此臣以為,派江平潮去,最是妥當。」

「……這麼說來,確實是處處在為我考慮。」周玉臣面色平常,可話音卻陡然一轉:「但我不明白,為什麼燕衡舉薦江平潮的理由,竟同你的說辭一模一樣?」

譚寶珠猛地吞了口唾沫,心中驚駭,徹底惴惴不安起來:「臣、臣……」

「寶珠,」周玉臣抬手止住她未出口的解釋,搖頭道:「我當初用你,是因為你身上有跟我一樣不馴的野心,還因為你說要做我身邊的典韋。曹孟德的典韋,護的是曹公的安危。而你譚寶珠,護的是我耳目的清明!我知道,你們在底下做事,難免不了要互通聲氣、彼此商議。這樣才能避免爭執,不生內耗。」

「但調兵遣將這等大事,我卻不希望你們也[互通聲氣]。明白嗎?」

譚寶珠見周玉臣沒有用「結黨營私」四個字,而是用了更溫和的口吻,便知道周大將軍沒有真正動怒。再一想,自己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,在周玉臣口中乃是能護其清明的存在。當即心中又是酸澀,又是熨帖。

她漸漸恢複鎮定,原本蒼白的臉容也恢複了血色,才低頭解釋道:

「燕監軍確實與臣商議過此事。但是,臣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出自肺腑。像江平潮這等面服心不服的的外臣,留之何用?況且,況且……」

說到此處。

譚寶珠頓了一頓,抬頭直視周玉臣,咬牙道:「從第一次拜在大將軍麾下,寶珠便是自稱為[臣]。臣的心意,大將軍應當明白——與其把大量的兵力糧草,盡數耗在江南。倒不如順勢而為,屆時……大將軍需要剿滅的,也只有一個余州叛軍而已了。」

此言既出,旁邊的朱麟驟然色變,目露駭然!

因為譚寶珠的弦外之音,很簡單,也很直白——

不論是任由高托山殺了皇帝,還是讓他俘虜了天授帝,對周玉臣來說都是好事。

因為這樣一來,周大將軍就只需要解決高托山這一個麻煩了。

說到底,周玉臣再是天下兵馬大元帥,再是割據一方,名義上也仍然是梁臣。可但凡有心的,都能看出來她野心勃勃,志向絕不至於一人之下、萬人之上。就連朱麟自己,都快忘了當初周玉臣在宮闈里時,俯首稱臣的樣子。

齊王趙況身體孱弱,又甚少干預政事,幾乎沒有練政的機會。

而且齊王背後是沒有母族的,名義上的「母族」,那還是周玉臣給他安排的苟家。且不說苟家的苟器,自從成了燕州家主後,對周大將軍是馬首是瞻。即便苟器後面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野心,有謝家、燕家另外兩個大族制衡,以及周家軍的兵馬在,怕是還沒動彈就給按下了。在外戚助力這一塊,齊王是想都不用想。

在譚寶珠看來,既然已經有了這樣一個聽話的傀儡,那天授帝就不能留了。

再留下去,周玉臣遲早要背負「弒君」的罪名!

大梁現在是內憂外患,一個政權想要安穩,就不能給各方勢力可攻之機。所以,周玉臣可以在行動上「以下犯上」、「抗旨不尊」,但是明面上必須是一個「忠臣」!

可天授帝要是被高托山擄了去,那情形可就兩樣了。

「臣觀高托山的舉動,是要走[尊王攘夷]那套路子的。縱然戰事不利,一時半刻也不會有大礙。既然朝廷看重程叔敬、燕衡,不如就派他們的人南下,也順了朝廷的心意。待燕雲安定,賊虜撤軍……大將軍再南下救駕,也為時未晚。」

最後幾個字,譚寶珠咬字極重。

雖然從頭到尾,她沒一個字是大逆不道的。可仔細一想,等燕雲安定了,天授帝是死是活還兩說呢!

而且就算活著,那又怎樣?高托山與周玉臣不同,他本就是反賊,還跟鷹咎棱勾結在一處,簡直是叛國通敵一個不少。這可不是半道上改口說「匡扶梁室」就能含糊過去的。相比之下,周玉臣從頭到尾都是忠心耿耿、義薄雲天!

更有一層,譚寶珠沒有說透,但周玉臣聽懂了——

就算天授帝還活著,可勤王救駕總有意外吧?就不能是周大將軍趕到時,皇上不堪其辱,已經不幸「自行了斷」了嗎?!

作者有話說:

撓頭。這章怎麼說呢?周玉臣麾下不養閑人。周一請假,後天繼續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