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

第三卷

隨從也知道江平潮「撞破山」的名聲, 當即又問道:「可需請江司長進來?」

「不,不必,我出去見他。」

說罷, 燕衡抓起官帽, 匆匆往頭上一扣, 便拔腳往門外去了。

及至門前, 只見江平潮一人站在門樓下,正仰頭端詳新貼的對聯:「升官發財,請走他路;貪生怕死, 莫入此門。」

見燕衡竟親自迎出,江平潮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,連忙拱手道:「怎敢勞煩燕大人親自來迎?真是折煞小人……」

不待他客套完,燕衡便擺手道:

「無妨,我正要出去一趟, 不知江司長有何要事?」

出去一趟,就意味著不能在班房細談了。

江平潮又是一愣,這可如何是好?講武堂前人來人往,有些話,大庭廣眾之下沒法明說呀!

再看燕衡, 一張臉凍得煞白, 眼底下兩團青黑, 神色恍惚。

一副魂飛天外的樣子。

也是。

聽說這幾日燕衡帶著一班人,在燕州武學堂連夜趕工。要不是他連家都沒回過,江平潮也不至於特意來這找人了。

猶豫片刻,江平潮揀了最要緊的消息,問道:

「燕監軍可曾聽聞,皇上在江南急詔, 高托山的叛軍已經南下了?」

且說,燕衡之所以燕衡假意外出,不請江平潮進來,原是想借著大庭廣眾,逼得這廝不好開口。

可他萬萬沒想,江平潮直接不管不顧把這事給捅了出來!

余州叛軍高托山南下一事,燕衡又怎會不知?

不過除卻聞人鶴等人的情報之外,燕衡從江南還得到了更多的消息:

江南戰役潰敗成這樣,固然有江捷的過錯,但高托山在此時動兵也是另有目的。

自從周大將軍剿滅孔孟真,孔氏舊部,以及其它無法立足的游寇、軍賊,或是投了瀾州偽楚,或是往余州投靠了高托山。高托山也憑藉這些降兵降將,倚持東南,竟而愈發勢大。

現在的高托山,氣勢極高,信心十足。

再者,也許是得了某位高人指點,又也許是見周玉臣頂著忠臣名頭事事順遂,高托山忽然開竅了:

像孔孟真那樣聯合叛軍,繼續跟周玉臣硬碰硬,顯然是死路一條。

就周玉臣那副武德充沛的勁頭,在大梁北境都成「聖人」了,你怎麼跟她打?

如今高托山想活命,只剩一條路——

也當一回忠臣!

周玉臣一個娘們都能「挾天子以令不臣」,他高托山堂堂七尺男兒,憑什麼不能?

高托山徹底想開了,此番南下,他打出了「討伐叛逆,匡扶梁室」旗號。

說什麼南下侵犯,說什麼冒犯天威,人家高托山明明是在「迎奉」皇上,要把天授帝「迎」回余州好么!

不得不說,高托山這一步很清醒:就算自己當不了皇帝,也得把天授帝捏在手裡,這樣他才有和周玉臣長期博弈的政治資本。否則,繼續當一個逆賊,且不說號召力有限,便是維繫政權最重要的士大夫,也不可能真正的歸順於他。

高托山太想進步了,他很需要像聞人鶴、詹華容、丁道雅那樣的人才。

另外。

某種程度來說,周玉臣恢複女兒身這事,多多少少竟給了高托山幾分「莫名的」底氣。畢竟娘們而已,能成什麼氣候?

聽說那高托山在余州,可勁地宣揚周大將軍是個女人。

非但如此,他還搜羅了些不入流的酸朽文人,把周玉臣編排進一樁樁風流韻事里。

在這些胡編亂造的故事裡,周玉臣成了妹喜、妲己一般的人物,仗著幾分顏色狐媚惑主,顛倒乾坤,禍亂朝綱。更杜撰了許多她身著男裝時,與天授帝、齊王、聞人鶴,乃至朝中諸多文武大臣的曖昧齷齪之事。

最後總結就是——

這幫傢伙都淪落到靠女人了,大梁要完!

「那挨千刀的高托山,竟敢因為大將軍是女子就如此輕辱她!」

江平潮劍眉倒豎,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,聲音清亮:「我江平潮既然投在大將軍門下,那這條命就是她的!這等奇恥大辱,豈能坐視不理?所以我今日特來請戰,願為先鋒,替大將軍收復余州,剿滅此獠!」

「今日特來求見監軍,便是想尋個建議。畢竟您老人家才是朝廷欽點的監軍御史,軍中大小事務,少不得您來掌舵。」

「哦?」燕衡眼皮一抬,把江平潮上下打量一遍:「怎麼,江將軍前幾日不是說水土不服,卧床不起么?轉眼間就生龍活虎,還能南下剿賊了?」

「小人那病,是因著水土不服,仔細養了幾日也便好了。」

江平潮被點破,臉上飛快掠過一絲赧然,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:「況且,以眼下情勢,大將軍須得坐鎮燕州,震懾北疆,以防不測。剿滅余州叛軍這等奔波勞碌之事,自然該由我等屬下分憂!再者說來,大將軍是我江平潮認定的人,不管是娘們還是爺們,都是頂天立地的好人!豈容高托山那賊子肆意編排?還請燕監軍為我美言舉薦,成全小人的這片忠心!」

這話說得義正詞嚴,甚至還有點怒髮衝冠的意思。

彷彿侮辱了周玉臣,便如刨了他江家祖墳一般,叫人忍無可忍。

燕衡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,暗道:這小子不過是裝病裝了幾天,見周玉臣當真不搭理他,只管叫他養病,這才急了罷了!

況且,就算江平潮「病好了」,就得繼續留在燕州軍校做紀律司長,還得正兒八經地做出點成績來!這也就意味著,他的活動範圍,都被圈定在了校內,就跟燕衡此時此刻的處境一樣。燕衡這個「會辦」,相當於副校長,又是燕州本地的世家出身。自然會有一些燕州學子,願意與他親近,叫他一聲座師。

江平潮一個管紀律的司長,本就是容易得罪學生的差事,又是空降過來的誰也不認識……你讓他一時半會,從哪裡打入周玉臣的嫡系內部?

倒不如請纓南下,藉此換個差職呢!

不過。

這些對於燕衡來說,都是無足掛齒的小事。

最重要的是,江平潮這一步棋,是否能把一塊鐵板似的周家軍,撬出一道縫隙來。

以及眼前的這個人,是否當堪大用。

燕衡思忖片刻,搖頭道:「江將軍,這事你看得淺了。高托山雖說能力有限、有勇無謀,但這一步棋,倒像是背後有高人點撥過的。」

「燕監軍此話怎講?」江平潮聞言,頓時一愣。

燕衡瞧了瞧不遠處漸漸聚攏的學子,提腳便往回走,邊走邊道:「你不妨細想,投奔那高托山的都是些什麼人物?無非是些打家劫舍的軍賊、賊寇,儘是不成氣候的散兵游勇。而周大將軍麾下,兵是精兵,將是良將。兩下比較,猶如雲泥之別。要驅使這麼一群烏合之眾,拿什麼來壯膽色,鼓動他們與大將軍為敵?他只能說些最簡單、最粗鄙的道理,才能讓別人有膽子跟他一起干!」

江平潮聽罷,面上再次怔住,隨即醍醐灌頂一般明白過來。

對於一幫沒讀過書,不認識幾個字,一輩子就能耐在二兩肉上的人來說。

還有什麼,是比「看起來最危險的人,其實只是個娘們」更讓人放心的事情嗎?!

也就是周玉臣這娘們運氣好,要是真打起來,這些叛軍必能讓她明白——什麼叫做絕對力量的優勢!

當然,還有些話,以燕衡的身份不方便點破。

但江平潮仔細想一想,也就回過味來了:為什麼高托山這幫人,吃飽了撐著,非得編排周大將軍和天授帝、齊王,甚至還有聞人鶴的風月八卦?

難道打壓一個女人,只能從褲·襠子下手?

甚至換句話說,就算周玉臣一天睡八個,還不跟他們結婚……但是那又如何呢?難道你的嘴巴,能有她的拳頭硬?

說再多,北地全境盡歸周氏所有,已是不爭的事實。

高托山好歹也是地方梟傑,他能想得出「南下迎奉天授帝」這一決策,必然不是個目光短淺之人。

燕衡揣測,高托山這麼做的目的很簡單:

一來,是要叫天下人覺得,周玉臣能有如今的地位,不是她有多大能耐,也不是因為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。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。

美麗女人靠些溫柔手段,竊權上位,是她們的慣用伎倆。實則根基淺薄,一推便倒。

二來,天授帝、齊王能容忍這樣的女人上位,不僅被她迷得五六不著的,還把帝國權柄拱手相讓。就連聞人鶴這樣直臣,都被她給忽悠住了,說明什麼?

說明趙氏庸懦無能,大梁氣數已盡,正是造反的好時候啊!

江平潮恍然大悟,又將種種計較在心裡過了一遍,再抬頭時,卻見燕衡已走出十數步遠。

這便是要回班房,仔細相談的架勢了。

江平潮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。此時班房黑沉沉的,窗外烏雲蔽日、天光微弱,一如當下晦暗不明的朝局。

待二人重新落座,江平潮才朗笑道:「燕監軍,您說我出兵南下這事,到底成不成啊?程將軍可是再三交代,遇事不決都得問問您人老家的意見哩!」

燕衡端坐上首,眼皮微抬,目光沉靜地掃他一眼。

這小子看似濃眉大眼、憨直魯莽,話里話外卻是在點自己。畢竟他燕衡與程叔敬,同是皇上派來的將官,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

江平潮見狀,連忙湊上前去,臉上那點憨傻氣也收了起來,露出幾分精乖:

「監軍容稟。我雖是個粗人,卻也不傻。高托山這盆髒水潑下來,污的事大將軍的清名,想亂我軍心呢!風言風語傳開了,白的也能說成黑的。大將軍在北邊辛苦掙下的名聲,豈能讓這起小人糟蹋?須得以雷霆之勢,擒殺此獠,方能以正視聽!再有一條,皇上在江南,一道金牌接著一道金牌地詔令大將軍南下,於內於外、於情於理,大將軍都得出兵南下!」

燕衡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「即便如此,我又為何非要舉薦你呢?大將軍麾下,能征慣戰者不乏其人。」

「燕監軍莫不是特意考我呢?」江平潮故作誇張,露出驚異的神情來:「周大將軍麾下自是人才濟濟,可眼下軒轅將軍、朱將軍需鎮守黔州;齊將軍、李將軍又被調至祁州協防。目前可用之之人,無非是藍蕤娘、孫勉、鄔遣等幾位手足,再就是幾位剛提拔上來的年輕將領了。」

見他說得在理,燕衡並未反駁,只是微微頷首。

「實心說,這裡頭也就一個藍蕤娘能看,她那練水軍的本事,比我在陪都見過的那些膿包都強!」江平潮翹起了大拇指,一臉讚歎,轉而卻又道:「可藍蕤娘到底是盜匪出身,讓個女土匪領兵救駕,朝廷心裡不得打嘀咕么?」

「而那些年輕將官呢,也跟孫勉、鄔遣等人一樣。且不說能不能壓得住陣腳,便是這身上的威望,到底是要差一些。倘若是斬殺了黑熊王的朱無為在這,興許還兩說。」

燕衡目光深邃,輕輕笑了一笑:「言之有理,江將軍既出自官軍,曾在高扶風、程叔敬兩位大將麾下效力過,在軍中又有[撞破山]的威名。如此看來,此番南下,確實非你莫屬了。」

「哎,不敢當,不敢當!」

江平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來,聲音卻更低:「其實我這一回去,主要是為了您與大將軍呀!如今朝中物議如沸,皆因大將軍功高震主,又復女裝,引人猜忌。若由我領軍南下,一則可向朝廷表明,大將軍心系皇上,是實打實的忠臣;二則,燕監軍,您在燕州是代表朝廷監察軍事,小人的軍功,也全賴監軍舉薦!這才是最重要的——有監軍您在,周家軍就亂不了!」

燕衡呼吸一沉,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。

這個江平潮,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憨直衝動!

他這番「怒髮衝冠」、為維護周大將軍名譽而請戰剿匪的舉動,不論周玉臣是否應允,都足以彰顯他江平潮的忠心。

更妙的是,由燕衡這位「監軍御史」舉薦他,在朝廷看來,正是燕衡能制衡周玉臣的證明!

此時此刻燕衡終於明白,為什麼這小子銷金如土、浪蕩不羈,還毫無忠實專一可言,卻仍能得高扶風、程叔敬等人另眼相待了。因為這傢伙,確實深諳局勢,懂得如何互惠互利!

燕衡深深地看了江平潮一眼,最終點頭:「好,既如此,我便成全你一回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