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譚寶珠從鼻子里「哼」了一聲, 冷笑道:「我的丁大人!正是這位江捷江總兵才壞了事!他見周大將軍輕輕鬆鬆便收復余州,剿了孔賊,便以為功勞易得。放出大話, 說只要集齊五路兵馬, 便能將高托山[一掃而光]!卻也不知這[一掃]是怎麼個掃法?是用掃帚掃, 還是笤帚掃?」
「最後卻把自己給掃地出門了, 真是貽笑大方!」
譚寶珠語帶譏諷、毫不容情,但在座幾位謀臣卻無人出聲反駁。
畢竟江捷這一仗,打得實在難看。
許是大半年的和平, 虜人未再南犯,讓人鬆懈;又許是天授帝同時在江南舉行的祭天活動,確實感天動地,卓有成效。
晉州行在上下,都沉浸在一片鬆弛的氛圍里。就連江捷這個「過京師而不救」的避戰派, 也轉而向天授帝進言:「中興大業,當以穩固祁、餘二州為要。」
而且江捷還特彆強調,如果虜人,抑或是某些「賊寇」先發制人,經余州而窺婺建, 那麼東南半壁也將難保了。
這個「賊寇」是指何人, 自不必說。
同時, 江捷還提出另一條理由:自古以來,余、黔之地民性強悍,百姓彪勇善戰,是絕佳的兵源之地,余州更是其中翹楚。且不說後唐李存勖、後晉石敬瑭、北齊高洋、唐朝李世民等帝王皆出於此,便是霍去病、衛青、薛仁貴等一代名將, 也多是余州人士。
想要組建一支足以抗衡虜人與「賊寇」的精銳之師,豈能放棄這等兵家必爭之地?
於是江捷主動請纓,願前往婺州,承擔起固守婺建、剿滅賊寇的重任,誓為陛下收復余州,屏障東南。
天授帝很感動,當即便同意了江捷的建議,並授予他在建、婺二州「自行黜陟」官員的大權。江捷本性好大喜功,此番更是志得意滿。在前往建州的路上,人還沒任,就開始使用其罷用官員的權職,對沿途地方官吏隨意任免。
江捷還放出話來,此行定要剿滅高托山。
「王玠、徐雋好歹也是帝國雙壁,便是沒了王玠,還有徐雋呢!他們手底下這麼多將官,也有是經年知兵的老將,難道就沒有人勸一勸江捷?」藍蕤娘不可置信地問道。
聞人鶴嘆了口氣,頷首道:「勸,自然是勸過的。江捷麾下有一名叫許端的將領,就曾勸諫他,說建、婺二地,與余州相隔著一條皓江,往東又有重海。如果戰況不利,幾乎等同於背水而戰。況且東部還有東瀛的海寇,屢屢犯邊。而江捷和他的黔州軍,可不擅水戰。真要打起來,仍需倚重東南本土水軍將士,務必要多聽取本地水軍的意見。」
藍蕤娘是水寇出身,聽得這話,連連點頭:「這位許將軍此言不虛,水上作戰,和陸地作戰到底是兩回事。再者,東瀛海寇的戰法我也素有耳聞,這幫人極為擅長突襲,水站陸戰都合宜,且手段狠辣。再加上余州高托山……屆時對戰,江捷必然兩面受敵。」
且說,藍蕤娘這話卻也不假。東瀛海寇,大多數是幕府武士出身,號稱「浪人」。
近年來,東瀛諸侯割據混戰,大量戰敗的武士、領主失去領地、俸祿,淪為浪人。這些浪人自幼習武,熟悉刀術、射箭,而且本身具備一定的軍事組織能力。除了打仗,他們啥也不會。是以,東瀛浪人當賊寇,可比高托山這種半道出家的熟練多了。
每年一到九月十月,就是海寇最猖狂的時候。這時候海上風平浪靜,沒啥大風大浪,也沒有颱風干擾。更關鍵的是,大梁這時候也進入了秋收階段,各村各鎮的糧食、布匹堆得跟山似的。海寇可借風勢來襲,劫掠後安然返航,滿載而歸。江捷這時候過去,很大概率會迎面撞上。
倒不是說江捷手裡的軍隊,就一定干不過東瀛海寇或者余州叛軍。
問題是,你只能專心應對一件事。
要麼對付東瀛海寇,要麼收拾余州高托山。可江捷人還沒到建州,就開始放話要針對高托山了,且不說高托山原本就想南下,二人必有一戰。東瀛海寇聽說你們自己人要內訌,能不抓緊機會,趁亂捅你一刀嗎?
仗都還沒開始打,就已經把調子喊出去了,不打你打誰?
這期間,江捷手下的將官探得消息:余州叛軍已經蹚過皓江,摸到建州下陳縣了,而高托山本人還滯留在余州地界。
換而言之。
此時的余州前軍,乃是一支無主帥坐鎮的孤軍,士氣不比平常。
許端、寧哲幾位將領當即向江捷獻策,抓住這個機會,立即發兵突襲余州叛軍。這本來是一個極好的建議,因為主帥不在,就缺少了制衡各個將領的核心;再者,余州叛軍剛剛渡江過來,正是人馬疲敝的時候,此時突擊,事半功倍。
更重要的是,眼下是叛軍渡江來犯,陷入「背水一戰」的是他們!
軍事作戰的核心原則之一,就是「有餘地」,即須得保留退路、給側翼靈活機動的空間,以便根據戰況隨時調整。
而背水一戰這種即沒有退路,也沒有緩衝地段的打法,叛軍很容易因為一兩場戰事不利,直接軍心大潰!
要知道,不是誰都能狠下心,陪你玩「置之死地而後生」的。它太依賴軍隊信念、將領指揮,以及對將領的絕對信任了,容錯極低。畢竟,高托山可不是周玉臣,沒有那種自己身先士卒、還把重甲全留給中軍的魄力。
可誰承想,江捷竟然直接拒絕了!
他自認勝券在握,足以一戰功成,他不僅拒絕突襲叛軍,還文縐縐地給叛軍投遞了一封戰書,相約某月某日會戰。
結果他連送了幾封戰書,余州叛軍的將領都不搭理他。
在此期間,江捷將江南各路人力物力,盡數彙集於其駐紮的固陵縣。麾下擁兵20萬,戰馬6萬,還有許多糧食與金銀財貨。還有源源不斷的糧草,由鄉民.運送而來。並模仿了周玉臣在京畿的布置,命令各城縣分別紮下小型軍寨,前後相連,互為犄角。
這些小寨主要承擔協防與策應,正面戰場,則由他江捷坐鎮的中軍大營負責。
寧哲提醒過江捷:「我軍人數雖眾,但多為臨時拼湊的各路人馬,軍心不齊、協同能力差……倉促決戰,恐怕必敗」。如此三番兩次苦勸,皆是無用,後面江捷甚至只是「唔唔」兩聲便當作沒聽見。
另一名將領許端,也在公開場合幾次勸諫江捷:最好避免過早與叛軍主力決戰,可使用小規模襲擾戰術,來消耗對方糧草。只有這種持久戰,才能以最小的代價,拖垮客場作戰的叛軍。即便中途遇到海寇,也能撥出兵力,從容應對。
可江捷哪能聽得進去?
最後許端忍無可忍,當眾頂撞江捷「不知所謂」。二人鬧得不歡而散。
與此同時。
高托山已悄然從余州渡江,親臨建州下陳縣大營。一個剿滅余州前軍的機會,就這麼白白錯失了。不過,江捷本人顯然不以為意,畢竟高托山對他的戰書默不吭聲,毫無回應。
如此舉動,在江捷看來,高托山這是不敢應戰。
於是江捷又特意張貼了一張布告,說:「如有能活捉高托山本人者,即便原本是叛軍或白丁,我也要授予他總兵級別的高官。而且還要賞金五千兩,銀萬兩,絹萬匹。」
這一回,高托山搭理他了。
高托山讓余州叛軍連夜進軍,直接與江捷的江南官兵對壘,同時也如法炮製地寫了一張布告。只是內容非常簡單,也非常直白:
「如有能活捉到江捷本人的,賞雞一隻,米一斗。」
須知,在大梁以及周邊國家,雞,是所有家禽家畜中最低廉的一種。貴族宴席、祭祀,往往以牛、羊、豬為主,雞連上台當祭品的資格也無。
言下之意就是,你小子不值錢!最多也就只能給這麼多了!
直把江捷氣得七竅生煙,當即傳令整軍迎戰。
可惜高托山沒有給他這個機會。
還沒等江捷完成軍事調備,余州叛軍就殺了過來,打得他措手不及。
須知,江捷覺得自己能高枕無憂,一是高托山的後援還在陸續渡江,就當前能投入戰場的人數來說,江南官兵的數量遠遠大於余州叛軍。
二來,因為江捷駐紮的固陵,有一片寬闊的蘆葦塘。高托山即上了岸,進入了平原腹地,總不能扛著船打仗吧?否則不僅影響行軍速度,還會佔用運輸輜重的人力。
換而言之,這片蘆葦塘就是江捷最大的依仗,是天然的「小型護城河」。
可江捷做夢也沒想到,高托山直接讓人用沙土袋,從蘆葦塘里硬生生填出了一條通路!要知道,余州叛軍本身就有騎兵,何況鷹咎棱還給過高托山一支虜人客軍!
騎兵衝鋒,步兵殿後,叛軍直撲江捷軍營外圍的鄉民小寨。鄉民哪裡能抵抗?自然只能奔逃潰散。
於是高托山趁勢佔領各處小寨,連點成面,反而將江捷的軍隊包圍了起來!
待江捷得知消息,部下官兵早已軍心渙散。他好不容易集結部隊,拚死奪回部分小寨,卻萬萬沒想到——東瀛浪人也來了!這群海寇也同時登岸,在另一面大肆掠奪!
腹背受敵,兩面夾擊。江捷心知大勢已去,竟率先策馬奔逃,江南官軍見狀頓時土崩瓦解,全線潰敗!
最終高托山一場硬仗也沒打,就得到了江捷囤積在此處的糧草財貨。
20萬江南官兵潰散,3萬人戰死,建州半壁淪陷。這是大梁近年來最大規模的軍事失利!
敗訊傳到晉州行在,舉朝震駭。
對此,江捷的解釋是「建州雖失,但東南安穩」。聲稱敵軍勢力龐大,不僅有高托山、還有虜騎和東瀛海盜。這三方賊人狼子野心,意圖犯上。是他用這場戰役牽制了聯軍的主力,把敵軍定在了建州,這才保證了晉州行在的安全。
在奏本中,江捷承認自己「輕師失律」,但又暗示這是「諸將不從號令」所導致的執行問題,而非戰略判斷的錯誤。
並且,江捷把20萬大軍的潰敗,歸咎於他誤信了下屬許端、寧哲二人。聲稱這兩個人不僅指揮不力,還臨陣脫逃。這才是戰事潰敗的主因。現在,他已經把這兩個敗軍之將處決了。寧哲及其部將,因「戰敗有罪」而被斬首;許端因「不遵節制、動搖軍心」,被罷免兵權。隨後江捷又找到許端的一首舊詩,說許端存心諷刺朝廷,將其逮入大牢,斷絕飲食。
最後許端活活餓死在大牢里,臨死前,猶然號乎:「江捷之罪,甚於虜賊!」
天授帝知道後,也只得說了一句:「失三萬人,不系國安危,譬猶臨陣折傷,亦是常事。」
不這麼說,又能怎麼辦呢?
江捷和徐雋,可是江南將領里僅有的兩個敢真刀真槍跟敵人乾的主帥!
而天授帝,偏偏又不喜歡徐雋。
最終,朝廷下令讓各個衙門的人員從便逃避,就連內閣也停止辦公。底層胥吏早已逃散一空,從下塘到新安的路上,擠滿了逃難的百姓。天授帝不得不再次發出金牌,敕令周玉臣火速南下勤王。
「馳援江南,南下勤王,已是勢在必行。」
聞人鶴搓了把臉,疲憊地繼續道:「只是如今建州局勢複雜,東瀛海寇與余州叛軍交織其間,非一般將領所能擔當。在大將軍問詢之前,我等須得商議,擬定一個合適的人選與方略。」
藍蕤娘神色微動,卻沒有像往常一般站出來自薦,而是看向了旁邊的丁道雅、譚寶珠、燕襄、謝問玉,以及剛剛晉陞為掌書記的蘇彌。
他們都是文官,甚至都是不知兵的文官,按理說本不該在這。
而聞人鶴公開說這話,不僅是要文臣來舉薦新人,更有一層意思是想要重回大梁的老傳統——以文臣統攝武事!
與此同時,燕州軍校的班房內。
「……燕公子,江司長江平潮求見!」
天光乍亮,四下清寂。燕衡在匆忙拾掇出來的班房裡,頂著徹骨的寒風,與滿屋的塵埃,硬是又熬了個通宵。
周玉臣完全沒把他當外人,直接把學堂督建、募集筆墨桌椅等等瑣碎差事,盡數推到他頭上。最後竟還厚著臉皮問自己:「要不你寫個摺子送往江南,向朝廷申請一筆經費?皇上既派你來監軍,你說話自然比我有分量。就這麼說定了,往後教官們的俸祿,可全指望你了!」
那語氣,十分輕鬆自然。
以至於燕衡覺得,周玉臣不僅是不把他當外人,而是不把他當人了。
所以現在一聽門外有人找,燕衡只覺得腦瓜子嗡嗡地疼:江平潮不好好地在家「生病」,來找我做什麼?
作者有話說:
上一章我在作話里寫的東西,手機端好像是看不見的?是這樣嗎?流感中,大家注意身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