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竊惟人臣之節, 莫大於忠貞;士林之恥,莫甚於苟且。今鎮守周玉臣,假總戎之權, 行倡優之實。名曰收錄孤弱, 實乃假朝政之命, 豢養女郎以為褻玩。」
譚寶珠念到這裡, 聲音猛地一頓。彷彿後面的每一個字詞,每一個句子,都成了燒紅的炭粒, 讓人吞吐不得。
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周玉臣,此卻好整以暇地捏著一枚水晶單照,不緊不慢地擦拭著。她的眉宇里有些倦意,不知是連日試演火器所致,還是被這雪片也似的彈章所困, 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鋒銳。
見譚寶珠停下,周玉臣抬起頭,竟是心平氣和地笑了笑:「士林之恥,莫甚於苟且……這是把聞人決也罵進去了啊。譚大人,請繼續往下念吧, 我聽著。」
譚寶珠見她如此雲淡風輕, 心頭一股心酸直衝眼底, 只得強忍著,低聲續念道:「叛臣邱遺之女,藏於幕中,日近機要;國賊譚縉之嗣,寵之案前,苟且密謀。更兼海寇高托山之女高玫, 陰納於內,行聯姻結匪之實!此三女者,或為逆種,或出匪類,周玉臣盡數收用,意欲何為?」
「如此陰蓄逆黨,廣布私恩。以女色為羈縻,廣羅邱、譚、高之殘部,其心可誅!」
「臣泣血以請,周玉臣之罪,上通於天,非族誅不足以安社稷,非寸磔不足以謝天下。伏請聖人剷除此獠,以正乾坤!」
最後一個字念完,譚寶珠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,又酸又脹。
她生於官宦之家,從來只講求實際利益。從京城到黔州,這些年來,權柄場中互相傾軋、你死我活的事兒,譚寶珠見得太多太多了。莫說是侵佔功勞,便是兔死狗烹也算不得什麼。在她心眼裡,貴人生來就是貴人,賤民活該就是賤民,界限分明。
要是在以前,她甚至會十分贊同王皇后時不時敲打的手段,因為這是維持尊卑的必要手段。只有底下人懂得懼怕,才好使喚。
沒有王皇后的提攜,沒有朝廷提供的機會,你一個家奴能有今時今日的體面么?
可此時此刻,譚寶珠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痛極了!
「這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寫的?!」譚寶珠氣得將文書狠狠摔在地上,聲音因憤怒而顫抖:「大戰當前,不想著同舟共濟,卻躲在背後寫這種顛倒黑白的玩意!」
周玉臣沒有說話,只是彎下腰,將散落的紙張一一拾起,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。
那筆跡她太熟悉了,筆畫銀鉤,鋒芒畢露。
小時候,她沒少模仿這筆跡,替自己給內書堂寫假條、批課業。不知周炳,在寫下這樣的劾詞時,是怎樣的心情?又是怎樣的處境?
見周玉臣還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,譚寶珠真急了:「大將軍!」
「譚大人,別生氣。」周玉臣笑了笑,搖頭道:「你仔細想想,我近來做的那些事——毀廟拆觀、擅授官職、乃至驅遣齊王,哪一樁不比這[蓄養逆臣之後]的罪名更嚴重?為何朝廷不抓著那三件足夠殺頭的大罪做文章,偏偏要拿這用人不察、私德有虧的小事來彈劾我?」
譚寶珠愣了一下,隨即猛然抬頭:「他們是怕你……」
「不錯。」周玉臣點了點頭,目光沉靜:「他們怕我裂土分疆,當真就反了。」
譚寶珠心中的怒氣稍歇,可很快,又被更沉重的擔憂取代了。
原因很簡單。
周玉臣明面上依舊是王皇后的人,借著這層關係做了不少事。如今主子要敲打你,你能不低頭么?想想看吧!別說周炳這個人質還在京城捏著,眼下大戰在即,這時候公然抗命,對周玉臣沒有任何好處。畢竟她一直打著「忠君愛國」的旗號,總不能一轉頭就「無君無父」了吧?
若真如此,還有誰敢支持她?又有誰肯支持她?
燕州、檀州、黔州,以及程叔敬所在的祁州,說到底,認的還是大梁朝廷的法統。
即便是聞人決、聞人鶴兩叔侄,再是名冠天下,才動士林,也不可能公然跟著她周玉臣去做逆臣賊子!
之前周玉臣能召集兵勇,逼著大戶捐錢捐糧,連稅米都敢截留,全憑她頭上那頂「忠臣良將」的帽子。
各地的士族,不論是自願也好,被迫也罷,投效周玉臣也是因為她有這頂帽子!
現在,你敢把這帽子摘了么?
你承受得起人心離散、眾叛親離的後果嗎?
再者。
就算要當逆賊叛臣,你也得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。
如果要用齊王趙況的名號,就不能讓齊王做個無父無君的不肖子孫,至於周玉臣自己……太監也想稱帝么?
而王皇后的想法,也很簡單。
上位者的手段都是一樣的。他們都喜歡先打壓你,挑你身上的錯,給你定罪,再仁德地表示她還是相信你,願意用你,還請你拿出應有的誠意來。
王皇后這一手陽謀,使得十分漂亮。她故意放過那幾樁殺頭大罪,專挑些「可大可小」的雞毛蒜皮來發難。否則,古往今來,敗軍之將的妻女哪一個不是被當做戰利品佔有?哪個武將□□里沒點子腌臢事?王玠那貨當年還敢跟宗室搶女人呢!
如今鬧這一出,只因周玉臣先前行事確實太過專斷。倘若朝廷毫無反應,王皇后沒有反制,那大梁朝廷就真完了!
只要周玉臣還想光復中原,還有存圖社稷之心。
這頭,不低也得低!
想到這,譚寶珠心頭那股火又燒了起來:「……可是,這時候鬧這出,難道他們不想北伐了嗎?」
周玉臣垂下眼目,沒有言語。
北伐,自然是要北伐的。
只是必須按照領導的意思來北伐!
須知,當官最重要的不是「事情做得如何好」,而是「揣度上意有多精到」。大梁地大物博、能人輩出,再能耐的英傑,也只是一把劍而已。你周玉臣能做到九十分,那朝廷找個八十五分、甚至八十分的替代你行不行?程叔敬若不堪用,那徐雋、江捷、王克用,還有各處州府的將官,成不成?
做事么,能做成便是了。
最重要的,是這個人能否讓領導放心,乃至稱心!
「大將軍……」譚寶珠忍著心頭酸楚,望著周玉臣,無端生出了無限憐惜:「既然朝廷要您自辯。那這自陳剖白的札子,請讓下官為大將軍執筆。」
這便是不捨得周玉臣親自低頭認錯了。
周玉臣目光落回彈章上,卻搖頭道:「不必。往日我借故文筆粗疏,請你們代勞了許多麼文信件。這次,便讓我自己來寫罷。」
另一端。觀瀾江上,一艘精巧的畫舫內。
養傷多日的趙況,方一睜眼,便聽到有人在哭。
趙況艱難地睜開眼睛,只見顧翠兒獨自坐在綉墩上,並不出聲,只低頭默默垂淚。那嗚咽聲極其壓抑,把許多心酸苦澀都堵在了帕子里。
柳元娘站在她身後,正低聲勸著:「……顧娘子,這也怪不得你,誰能知道燕州也有人認得她?」
「不,不,都是我的錯!」
顧翠兒從帕子里抬起臉來,一雙眼睛哭得紅腫:「是我帶著高妹妹,在外頭拋頭露面做買賣,才教那些人認出了她的身份。柳姑娘,今日那些商人說的話,你也聽見了。他們都在嘲笑周大將軍,明明是個太監,也敢蓄養女人……養的還是盜匪的女人!是我做事不小心,才害了大將軍,我,我……」
說到此處,顧翠兒再也忍不住,又落下淚來:
「她那樣清白磊落一個人,卻叫這等腌臢事污了名聲,都是我的罪過。」
柳元娘絞盡腦汁,正要勸慰,卻聽見趙況在身後低低道:
「這事錯不在你。」
二人連忙回過頭去,但見趙況形容憔悴,胸膛還纏著紗布。他強自撐起身形倚坐榻上,玉凈的臉容儘是肅然:
「譚寶珠、邱淑英早先在地方上就露過臉,跟著周玉臣入燕州後,被人認出來也不稀奇。那高玫從頭到尾,都沒在周玉臣跟前現過身,更沒在文書房當差。再說,朝廷存心要整治人,有沒有高玫這個由頭,周大將軍都逃不過這一劫。」
顧翠兒聽得一怔,捏著帕子呆住了:「朝廷怎地要懲治她?大將軍與朝廷送金銀,還在前線拚命,何處得罪了他們?」
趙況沒有回答。
只是用手按著胸口,低低地咳嗽。他的臉色很蒼白,像高山上終年不化的雪。
過了很久,他才抬起頭,目光落在顧翠兒臉上,低聲問道:
「你很喜歡她?」
顧翠兒、柳元娘齊齊一愣!
一個慌忙別過臉去,垂首不語,另一個則脫口斥道:「文丑兒!你胡說什麼!」
雖是如此,臉容卻不知覺地紅了。
趙況笑了一笑。
笑容很淡,也很疲倦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曾經攀過最高的危樓,也握過最快的利劍。
「是啊,」他輕聲說:「這樣的人,誰能不喜歡呢?」
「喂,文丑兒?」柳元娘覺著不對勁,只覺得趙況的聲詞里有一種決絕。
然後她就看見,趙況拿起了那柄木劍。
那柄伴隨他多年,飲過無數胡虜血,會過無數江湖客的木劍。
他沒有猶豫。
兩手一較勁,只聽「咔嚓」一聲輕響,劍便斷了。
柳元娘睜大了眼睛,像是看到這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:「你瘋了?!折它做什麼?沒了它,誰還認得你是《鉤蛇錄》上第一名!誰還知道你是鶴庵文丑兒?上月你在雲州截殺虜人時,不是還笑著對他說[殺你,木劍足矣]么!怎麼,如今轉個頭,就不喜歡了?」
而趙況蒼白端麗的臉容,浮出個很輕很輕的笑容,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:
「喜歡,怎的不喜歡?我還為它寫過一首詩,你忘了么?」
「只是小柳兒,它再厲害也只是一柄劍……劍,就該有劍的樣子。」
八月廿一,秋意瑟瑟。
顧翠兒與柳元娘離了畫舫,一徑往燕宅來。老遠的,就看見街口黑壓壓坐滿了人。邪了門了,周大將軍被朝廷怪罪的事情,不知怎麼就傳到了百姓耳朵里。
這下可不得了了!
不論女男老少,大家不約而同地聚到了這裡。有的揣著幾個紅皮雞蛋,有的拎著條肉,有的扛著小半袋糧食,還有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,緊緊地摟著自己的布娃娃。
東西一趟趟遞上去,又一趟趟被周玉臣的護衛好言好語勸回來。
大伙兒索性索性安安靜靜地,把帶來的東西,一樣樣地擺在了燕家大門前。
簡陋的布包,油紙包,各色花樣不一的包袱……分量都不大,但是在戰時,在戰亂後的中渡鎮極其可貴。
柳元娘見狀,眼眶霎時就紅了。
等到那小丫頭一步三回頭,把懷裡的布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時,柳元娘才看清楚,那竟是個齊天大聖孫悟空!
雖說身上的「虎皮裙」早就磨舊了顏色,手裡那根「金箍棒」也只是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兒,可那股子鬧天宮、闖地府的潑天膽氣,端的是活靈活現!
既是齊天大聖,又怎麼會輸呢?
那可是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,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也不低頭的斗戰勝佛啊!
這時,不知是誰低低地念了一句:「燕州主帥忠且貞……」
很快這句話,便像是星星之火,瞬間便點燃了沉寂的街道,無數燕州人、黔州人、檀州人、雲州人、瀾州人、祁州人……用不同的方言,不同的聲音,共同念道——
「燕州主帥忠且貞,不動干戈唯守城!」
「大梁主帥能戢兵,千里晏然無犬聲!」
顧翠兒聽得一怔,而不遠處的鎮安郡王趙凈,臉上也露出了震動的神色!
是了。
這裡是中渡鎮,是周玉臣還只是個監官時,孤身一人也要救下的中渡鎮!是她寧可不要功勞,不要聖寵,也要攏得萬眾一心,去保住的中渡鎮!
哪怕沒有多少百姓見過她的真容,可如此滔滔民意,誰敢相抗?
誰又會信她貪慕女色,豢養逆臣之女?
顧翠兒站在人群里,聽那聲浪如潮。只覺得從前對周玉臣那份隱秘的眷戀,此刻被這浪潮點燃,變得無比熾熱,幾乎要將她融化。
真好啊。
她所珍惜的人,也被天下人珍惜著。
顧翠兒與柳元娘相視一笑,不假思索,也擠進入群齊聲道:
「——燕州主帥忠且貞,不動干戈唯守城!」
就在中渡鎮民意沸騰之際,千里之外的帝京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華貴的宮殿內,王皇后看著周玉臣那封「自辯」札子,先是驚愕,旋即勃然大怒!
除了委婉說明,不能親身南下的原因之外。周玉臣沒有對譚寶珠、高玫、邱淑英一事做任何解釋,反倒筆鋒一轉,自陳了另一樁大罪——她周玉臣,竟是效仿前朝花木蘭,女扮男裝欺瞞君上!
那認罪的措辭,寫得叫一個聲淚俱下、懇切沉痛,屢屢自陳「欺君罔上,罪該萬死」。
然而。
既為女子,那「貪慕女色」、「與匪聯姻」、「豢養女郎以為褻玩」等種種罪狀,豈非不攻自破?
好一招釜底抽薪之計!
更重要的是。
周玉臣在札子里,以極為謙卑恭順的口吻,這樣寫著:「臣與邱淑英等人,皆因仰慕皇后娘娘的懿德,感佩您以女子之身匡扶社稷的壯舉,因而奮勇出頭,為國效力。正是娘娘您這顆明珠在前,德化天下,才有今日巾幗爭相報國的盛景啊。臣願為游蛾,誓死效忠聖人。」
那潛台詞分明就是在說——
雖然我是來請罪的。
但是,假如我女扮男裝、參預朝政有罪。
那同樣以女子之身主政帝京、垂簾聽政的皇后娘娘您,又當如何自處呢?
莫說是燕州、檀州、黔州各地的女官,便是宮中的那些女尚宮、女尚書……你王佛花了多大的精力,才能力排眾議,在京師布置下自己的私人班子?
當初王皇后,連齊芥娘這個出身綠林的女賊都忍了。不僅授予武職,還給了文官的虛銜,不就是為了給「女子主政」造勢嗎?
現在,我也是女人。
還是你麾下官階最高、權柄最重的女官!
你敢在這時候,降罪於我么?!
更可恨的是,周玉臣一邊自稱有罪,一邊卻為邱淑英、詹華容、丁道雅、齊青、燕東臨、黃羚君、蘇彌等人協建黔州軍工,穩健黔州政權,以及柳朝、聞人鶴督察邊境走私二事,正式向朝廷表功。
進而,她更順勢將邱淑英擢升工部侍中,加授奉訓大夫,連同黔、燕兩州官員的升遷調補,一併上奏朝廷。其中最不起眼,也最誅心的一步,便是舉薦黃羚君任黔州按察使、柳朝為祁州按察副使。
須知,黃羚君、柳朝二人不僅出自帝京士族,還是王皇后派到周玉臣身邊的監官。而黃羚君的父親黃渺之,和楊虛中一樣,都是朝里主戰派的頂樑柱,是你王皇后的倚仗。
更是你王皇后能主政帝京的底氣。
那麼請問——
如果邱淑英是賊匪,是心存不軌的反賊,那跟她一塊兒經辦黔州軍工的黃羚君、蘇彌等人,又該怎麼說?知情不報,泄露樞密,算不算同黨?那個時不時寫賦讚美你的黔州布政使沈重,他的兒子沈熙也攪和在裡頭,這又該怎麼說?
真要較真下去,黔州軍工這個項目,以及整個黔州豈不都成了謀逆之地?!
再說,黔州軍工核心,是鏜床、車床,以及火器零部件的尺寸統一。這零部件的大小、誤差範疇、組裝圖紙,是邱淑英與工匠一同擬定的!現在整個燕州、檀州、黔州,甚至京師的火器製造司,還在想方設法從檀州弄幾把火器瞧瞧呢!
既然大家都在用「賊逆」所造的火器……那他們是不是也有問題?
綜上所述。
只要王皇后心裡還不糊塗,就明白這事只能雷聲大、雨點小,是萬萬不能動真格的。
如果真箇撕破臉皮辦了周玉臣,表面上是打了她的臉。實際上你打臉的,是支持你的那些帝京宦官、黔州士紳、還有你辛辛苦苦提拔起來的那些女官,是你王佛賴以維繫的根本!
現在周玉臣願意挪出兩個布政使的位置,讓你的「自己人」坐著,已經是十分上道的態度了。非但不能罰,你還得感念她頗識大體,進退有度呢!
此刻,坤寧宮中的王皇后是何等的天威震怒,又是何等的措手不及,暫且按下不表。
視線轉回中渡鎮。
正當群情激動、聲浪喧天之際,燕家那兩扇朱漆大門,終於「吱呀」一聲,緩緩打開。
門裡走出個身量高挑的女郎來。
她的肌膚並不白凈,眉骨上甚至還有一道疤痕,身上穿著尋常婦人的襖裙,頭髮也規規矩矩盤成了髻。可那腰上卻明晃晃掛著一口劍,凜然生威。她朝眾人微微一笑,抱拳拱手,清亮亮地說道:
「鄉親們厚意,我心領了!——周玉臣,在此拜謝諸位!」
眾人鴉雀無聲,旋即嘩聲四起!
名動天下、殺得虜人望風而逃的周玉臣,竟是女兒身!
顧翠兒耳邊嗡地一聲,如遭雷殛,面上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。只覺得天旋地轉,萬般情愫都成了空。心中又是震驚,又是失望,更有一種徹底無望的痛苦!
如果周玉臣是個宦官,好歹還算半個男子,自己尚存一絲念想。可對方竟是個實打實的女人,這便是真的……沒有半點可能了!
她一眼不錯地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容,那如墨刀裁的鬢髮,只覺滿口苦澀,難以言說。
「怪道當初……他……她見我衣衫不整,也只是神色如常,為我披衣。」
「怪道她看我時,眼神那般清正,比世間任何男子都來得乾淨!」
顧翠兒站在人群里,木然地跟著眾人一道鼓掌,眼淚卻直往下流,怎麼忍也忍不住。
而旁邊的柳元娘,也怔了半晌,好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好傢夥!
他大爺的,自己居然又被騙了!
先是趙況,接著又是周玉臣,你們一個兩個的嘴裡是沒有半點真話呀!
柳元娘心裡頭空落落的,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。
又是惱怒,又是悵然。
還有幾分理應如此的喟嘆。
不知為何。
看著周玉臣那身改頭換面的裝扮,那依舊英挺跋扈的眉眼,柳元娘竟想到了趙況的詩。
那首,寫給木劍的詩:
「昔聞沛郡客,拔劍斬蛇腥。」
「揮袖決浮雲,敢叫慶軻驚。」
「長嘯猿來喝,疾馳有松應。」
「勒馬及高險,彈鋏與月聽。」
「今一別玉匣,風物盡無情。」
「他日晉風起,再照霜雪明!」
作者有話說:
燕州主帥忠且貞,不動干戈唯守城——改自韋莊的《秦婦吟》。昔聞沛郡客,拔劍斬蛇腥——本人年少時的舊作。第三卷 到此結束。且說,我在設定劇情時,就已經決定了:小周的「恢複女裝」,一定不是意外掉馬,被動被發現。因為我的周玉臣,是一個算無遺策的人。所以,就有了這個「以女子之身,回敬權勢「的劇情。有心細的朋友,可能會發現。我在這一章,call back了趙況見過的「齊天大聖孫悟空」玩偶。還把寫關有情的那段,用在了周玉臣的這段劇情上。我很喜歡,孫悟空身上那種「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怕」的心性。同時。正如劇情中,天南地北的百姓們,兩次做出的選擇一樣。我深信,有些事,也許能一時被權貴淹沒。可是。天理昭昭,公道自在人心。人心,是掩不住的。寫到現在,差不多一百萬字了。說實話,每一卷我都寫得要死要活。在此之前,我最多也就寫過七萬字的短篇。還是很久以前。有很多時候,我是清晨四點,爬起來寫作;更多時候,則是在夜裡,一邊喝酒一邊寫(不要學,酒精是一級致癌物質)。有時寫得情到深處,潸然淚下;有時寫得咬牙切齒,憤慨非常。因為這個故事,以及周玉臣、趙況、翁崇、顧翠兒、詹華容等很多人的過往……都是我心裡,存在了很久的故事。我只怕我來不及寫完它,怕我沒有寫好它。還有。不瞞你們說,我最初對這篇文的想法,就是:有人看就好。只要能上榜,能入V,我就很滿意了。畢竟技術水平就這樣,你們也看得出來,我的開頭改過好幾次,甚至是個把【】當『』用的混蛋。但我萬萬沒想到,大家對我這樣包容。你們會抽出時間,讓我空空蕩蕩的評論區,顯得不那麼尷尬。會對我認真寫的劇情,予以一條條熱切的回應。在此,在此表示感謝。哪怕有朝一日,你們有了別的娛樂方式,放下這個故事,或是忘了我。我也已經十分知足。——當然,最好還是別忘!那麼,第三卷結束。老規矩,我會休息一段時間,修文、梳理劇情。下次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