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

第三卷

會昌元年十月, 已是秋深霜重,萬物蕭索。

蔑里干與大梁長達大半年的戰略對峙,也終於走到了盡頭。

導火索有兩個。

一是周玉臣不僅收復了祁州, 還通過幾場戰役, 將瀾州渡口外的幾座城鎮, 盡數收復;二是進入九月後, 周家軍開始屯兵雲州邊境;三是東面瀾州、北面雲州,乃至西面海洲、蔡州的百姓們,一個個都想盡辦法, 跋山涉水地逃回大梁。

要知道,海洲、蔡州已經被虜人統治近十年了。

除了最初被佔領的那兩年,何曾有過這樣拼了命也要回國的景象?

對於大部分百姓來說,只要還有一口飯吃,還能湊合活下去……誰當皇帝都一樣。

橫豎都是受欺壓, 在哪受欺壓又有何分別?

可這次卻大不相同。

就在周玉臣公開女兒身的同月,淪陷區的梁人,竟不惜穿越荒山野嶺,通過邊境缺口,拚死投奔故國。這些逃難的人里, 有已經成了貴族座上客的名儒、良醫;也有憑手藝過上好日子的鐵匠、木匠、綉娘;更有因為「四等人制」, 幾乎淪為牲畜的貧民。

北地的百姓知道, 大梁出了個戰無不勝的周元帥。

她不但用兵如神,每戰必捷,而且治下州府人人有土地,個個有工作……當然,這有部分原因,是周玉臣之前為了補充人口, 把燕州大量的無主之地分給百姓的緣故。再加上,那首幾乎把她「封聖」的長詩,又實在是通俗易懂,朗朗上口。

等大家「你傳我、我傳你」地散播開時,這位周大將軍已然成了在世聖人。

投奔她,便意味著能擁有自己的田地、財產,以及,永遠不被踐踏的尊嚴!

百姓如潮水般湧入燕州,其中竟還有不少禿馬錫人、勃麗人,甚至是蔑里幹人!畢竟,蔑里干有九成的百姓都屬於農奴,與其留在這裡世世代代做奴隸,倒不如去個不當奴隸的地方。

這不僅是打臉,更是直接動搖了蔑里干在北方的統治。

於是,蔑里干與大梁,開始默契地在邊境增兵。

前沿所在之地,今日你一股馬隊突襲,明日我一處哨所衝突。彼此都在借著這些小衝突,默默計算著對方的出兵速度和兵力調配。

在此期間,一個值得玩味的巧合是:

蔑里乾的統治者鷹咎檀,與大梁的天授帝及王皇后,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「封聖」這一儀式,以彰顯其統治的合法性。

這是頂層權力運作的必然邏輯。當國家的疆界,暫時無法快速擴張時,就必須在意識形態領域築起高牆,用「神聖性」來凝聚人心、壓制異己。這是成本最低、收益最高的統治手段。

王皇后與天授帝,分別在帝京、江南舉行了盛大的祭天儀式,向蒼穹與祖先之靈,宣告其美德與功績。以此宣稱自己,乃是拯救國家與蒼生於倒懸的「聖人」。

他們夫婦二人,將大梁國在戰火縫隙里,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金銀,盡數用在了這場奢靡的儀式上。

三清觀為此一連數月,日夜不熄地燃著巨大而昂貴的蠟燭,把整個帝京,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。焚燒的香燭,煙雲靄靄,直貫雲霄。

與此同時。

北方的鷹咎檀,則在王國大主教親自主持的莊嚴典禮下,接受了第二次加冕。

作為蔑里乾的正統繼承者,憑藉其顯赫的戰功,鷹咎檀已實際管轄了包括阿吉汗(原屬禿馬錫東部)、銀象與奧斯(原屬大梁北部)、西勃麗在內的多個邦國,並為每個邦國培植了對應的統治者。

其中,阿吉汗,為其父親所征服;銀象原名海洲,是其兄長鷹咎棱的領地,後來延伸到了雲州;而勃麗,則是大梁昔日附屬國「南驪」的舊土。因國力微弱,戰敗後,被迫割讓了西部的土地。

更不必提如今鷹咎檀還掌控了雲州、瀾州這兩片面積更為龐大、土地更為肥沃的區域。

這空前廣闊的疆域,賦予了他稱帝的資格與野心。

從某種意義上看,鷹咎檀統治著如此眾多的邦國,確實可以被稱為「天下共主」了。

他的稱號,正式從國王晉陞為皇帝,那冗長而充滿權力的頭銜,響徹殿堂:「承蒙天神恩典,蔑里干及東禿馬錫聯合王國及其他領土與屬地之皇帝、聖徒的保護者鷹咎檀」。

為進一步鞏固其權威與信仰的聯結。

鷹咎檀斥重金,耗費了蔑里干全年稅收的1/2,從禿馬錫國王處,購得了「天神的荊棘王冠」。

這是天神留在世間的聖遺物。按照信徒的慣例,聖物的擁有者,被視為「天神教世界的領袖」,可直接與天神建立特殊聯繫。這種神聖的地位,遠超普通國王。

為了珍藏聖物,鷹咎檀又以父親之名,花費了近乎1/4的全年稅收,修建了一座極其宏偉瑰麗的聖禮拜堂。以此作為其家族神聖使命的見證,彰顯其「天神之子」的威儀。

且說,鷹咎檀二次加冕的理由,是「擴張王國的領土,並將天神的福音傳播給不信的蠻族」。天授帝改換年號、舉行祭天儀式,其依據同樣是「戰亂中定國,平外鎮內,為天下帶來了秩序與昌明」。

既然雙方都是憑戰功而立聖,這便徹底奠定了國策的基調——

戰爭。

在風捲雲涌、危機四伏的時代,戰爭不再是可選擇項目,而是必然!

如此一來,南北兩大帝國,如同兩位緩緩披上甲胄的巨人,同時進入了全面備戰的階段。命運的齒輪在肅殺的空氣中,再次開始轉動。

不過在這之前,對燕州的官員們來說,顯然另一件事更為要緊。

「……方才那幾個護衛,我看著都不大妥當,得重新找過。」

聞人鶴穿著一身簇新的正紅公服,板著張臭臉,步履匆匆地從衙署出來。他身後跟著個同樣穿著公服的女書辦,不解道:「藩台大人覺得何處不妥?」

「他們俱是軍中壯勇,有拔山扛鼎之能,多是隨大將軍起家的老部下。忠勇可嘉,遠勝常人。」

見聞人鶴不言語,女書辦又道:

「若論相貌,那幾個兒郎皆是儀錶堂堂,闊肩窄腰,眉目英挺,算得一等一的俊秀人物。給大將軍做護衛,斷不會辱沒聲名。」

「……就是太俊秀了。」聞人鶴皺著眉頭,低聲打斷道。

女書辦一時愕然!

她忍不住看了看聞人鶴那身燙得筆挺的公服,又看了看那明顯精心修剪過的鬢角,還有腰間精緻的香囊。

須知,這位新上任的燕州布政使第一次上任時,極其樸素。往副手身邊一站,叫人分不清誰才是大人。

當時聞人鶴還擺擺手,說什麼「功績在民心,不在服表」,一副視外表如浮雲的模樣。

可不知怎麼回事,某一天開始,這聞人大人竟像是換了個人!

不僅公服日日嶄新,連合香熏香都重新置辦起來,終日收拾得香風拂面。

女書辦心裡直犯嘀咕——

怎麼你自個兒打扮得精緻非常,偏要嫌棄別人太過「俊秀」了?

聞人鶴見她只管瞅著自己,乾咳兩聲,那張冷臉稍緩了緩,捏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:

「燕州地處要衝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。現今邊境局勢緊張,大量外民湧入燕州,此間細作的活動必然愈發猖獗。不久前,邊輔司不就又抓了十來個姦細么?值此非常之時,大將軍貼身護衛更需慎之又慎。」

「下官也是這般想的,」女書辦點點頭,臉上仍帶著不解:「可那幾個護衛,模樣好,武藝更是百里挑一。」

聞人鶴連連搖頭,振振有詞:「你道當年孫策孫伯符,為何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?正是他威名太盛,身邊卻缺了典韋、許褚那樣的悍將護衛,這才遭了暗算!你可見哪本史書上,寫典韋、許褚是俊俏小生了?」

「這……」

女書辦一時語塞!

史書上寫典韋是形貌魁梧,膂力過人;說許諸則是長八尺余,腰大十圍,容貌雄毅,勇力絕人。

確實與容貌秀麗無關。

可長得俊,和勇猛善戰也不衝突啊!

「好了。」

聞人鶴兩手揣在袖子里,身姿筆直,語氣肅然:「大將軍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,不可使些輕浮男色,使將軍分心。」

女書辦瞅了瞅聞人鶴那一臉正經,但渾身噴香的樣子……到底沒再爭辯,默然領命去了。

不過。

如今燕州的文武班子,早已不是聞人鶴一方的京師士族為大了。

即便聞人鶴這邊卡著不鬆口。可燕州本地的豪強、黔州來的士族、檀州新進的顯貴,乃至剛剛歸附的祁州大族,並各地軍鎮的代表……人家可不理他這套!

眾所周知,周大將軍是女兒身。

尋常富戶選個隨從,尚要挑個眉清目秀、機靈懂事的,好撐個門面。何況周大將軍這般人物?

再者,若能做得周玉臣的近臣,便是近水樓台,比旁人多了多少露臉的機會?

如果其中有一二個造化大的,能被周大將軍青眼相看……嘿!那可真是鯉魚躍龍門了!須知,周大將軍到如今,身邊還沒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哩!

待周玉臣被請至堂前,抬眼望去,只見滿廳烏泱泱站滿了人,十之八九皆是俊麗少年兒郎。

一個個是猿臂蜂腰、俊逸挺拔,端的是養眼!

更有意思的是。

也不知是誰突發奇想,剩下的兩成,竟都是身材高挑、矯健明麗的女娘。

看來,之前周大將軍待女子的特別親厚,到底引起了某些人的遐思。

聞人鶴臉色很黑,黑得能滴出水來。他強壓著火氣上前,向周玉臣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,末了道:

「……大將軍乃帝國之屏障,貴重非凡。身邊護衛,卻總是讓潘家軍、平夷突騎輪值,實在是不成體統。臣以為,還是儘早定下幾名親隨,長伴左右為好。」

周玉臣目光如電,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,心下已經猜著七八分。最後目光落在聞人鶴身上,低聲笑道:

「那麼壽年替我挑的,是哪幾位呢?」

兩人目光撞在一處,聞人鶴那張向來冷冰冰的臉,不由得浮出一絲窘態。

他本想移開視線,可目光落在周玉臣袖口時,便想起她從前大大咧咧地摟著自己,一口一個「壽年兄」,哄得他暈頭轉向的時候。視線落在腰帶上吧,又想起她於亂軍之中,俯身折腰,一把將自己撈上馬背時……自己當時也太隨意了,怎麼會不修邊幅跟她擠在一匹馬上?

聞人鶴只覺得心中有些彆扭,忙偏過頭指向一旁:

「臣選的幾位壯勇,都在那裡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哎嘿,我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