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

第三卷

「……把你剛才說的話, 再說一遍。」

王皇后沒有動,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抬起,依舊停留在手中的表箋上。她的聲音很輕, 很平, 不帶半分火氣。可伺候在身邊的太監宮女們, 卻將頭埋得更低了些。他們太熟悉這種平靜了, 那是山雨欲來風前的死寂。

周炳深深地垂下了他花白的頭顱,沉默了片刻,道:「回稟聖人, 前任首輔聞人決,已經領著妻兒老小入燕州了。」

王皇后死死地盯著手中的表箋。八月的秋風吹得簾帳捲動,吹得珠簾噼啪作響,明暗不定的光暈在她臉上流轉。過了好一會兒,王皇后才低低一笑, 意味難明:

「放著好好的員外郎不做,跑這麼遠……真是辜負君恩啊。」

周炳沒有言語。

一旁陪同的小公主趙澄也沒有言語。

隨同聽政的黃渺之、柳明、王克用等文武大臣,更不敢言語。

須知,聞人決出身端州士族,累世簪纓, 乃江南望族, 他在致仕前已位極人臣, 加授三公,並一度兼任總督軍務。其聞人氏,更是與端州王氏並駕齊驅的巨室!

這樣一個人物,即便休榮在家,也是名動天下的鄉紳耆老,更何況聞人決本人, 非但是臨危受命、拒敵守土的「救時宰相」,更是學貫古今、名滿士林的的聖人學者!別說是醉心宦途的陳毓川,便是黔州的沈重,他兩個在士林中的名聲加在一塊,也比不過一個在野的聞人決!

而今,身負盛名的聞人決,竟不惜千里迢迢,投身燕州……這意味著什麼?!

王皇后只覺一股業火直焚五臟,她終於抬眼目,望向周炳。

十年前,她的處境也很艱難,天授帝被俘,朝野震動。當時的慈聖太后身體安康,也想借著孝道插手朝政。

全賴聞人決與周炳二人,與她同心戮力,方能安定內外,贖救帝王。

可現在呢?

周炳雖然還在,半顆心卻都到了他那個「養子」身上;就連聞人決這個隱世不出的前首輔,竟然也心向燕州!

為什麼?

端州與燕州,一南一北。此去不僅要穿越婺州,乘船過海入重海,還需要小心餘州高托山的海寇。直至進入泗水,再由檀州轉入燕州。可謂關山阻隔,九死一生。

而周玉臣不過是天子家奴而已!

王氏與聞人氏,才是同一個階級的「自己人」!

何以至此?!

這遠比什麼周玉臣拆廟、民間為之造聖更為可怖!因為,到日後算賬的時候,毀觀拆廟,可定為褻瀆之罪;詩詞造聖,可視為謀逆之實。可聞人決這等天下名士投了燕州,情況就不一樣了!這分明在是告訴天下人,昔日支撐皇室的部分官員、士子,如今已然心向燕州!

這不是一個人去留的小事,實乃士林人心向背之兆,是天下大勢將傾的開始!

想到孫嬤嬤的密報,說「齊王身體康健,並無半分病態,還如奴僕般侍奉周玉臣左右」,王皇后只覺氣血翻湧,周身幾乎抑制不住地微顫,面色更是陰沉似水。

「皇后聖人,」柳明見勢頭不對,連忙躬身到:「……郊祀大典、宗廟告功,並獻俘禮諸般儀制,禮部已具本上陳,還請聖人聖斷。」

是了。

天授帝在江南改元,昭顯德化之後,王皇后便趁這個機會,著手推動帝京的郊祀活動。如今是八月,既不是冬天,也不是夏天。官員們正在為到底是方澤祭地、還是圜丘祭天而考慮,因為郊祀是吉利之首,是僅次於封禪的君主表功大典!

至於宗廟告功、獻俘禮,則是借著虜人退兵、祁州光復這等大捷,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。

既然天授帝不在,那麼站在百官面前受功的,自然只能是皇后了。王皇后要借著這個機會,將自己與皇帝的權柄捆在一處,教滿朝文武都認得,誰才是這大梁江山如今的「聖人」!

王皇后慢慢收攏心神,目光低垂,落在那道寫滿了百官奉承的表箋上。

這些讚譽,是她應得的。

是她費盡心機,才保全了大梁的江山社稷!

王皇后強壓下心頭那把無名火,捏了捏眉心,沉聲道:「便著禮部,按方澤祭地的儀程去辦。」

柳明聞言,頓時愕然!

方澤祭地乃夏祭之禮,王皇后的潛台詞,是要他們儘快操辦。而祭前需齋戒十日,皇帝移居齋宮,禁酒、戒葷;祭日三更起身,乘玉輅赴圜丘,在文武百官簇擁下,行「三獻」大禮,繼而焚香、讀祝文,禮成後焚燒祝文與祭品。

這一套排場擺開來,陣仗極大,花費的銀子更是如流水一般。且不說那祭品與禮器的耗費,單是樂舞儀仗,還有祭祀前的壇廟修繕,就是一筆不菲的開銷。幸虧周玉臣又解來了十萬兩白銀並一萬黃金,西南方向也暫且太平了。戶部那裡湊一湊,擠一擠,倒還能勉強支撐。

可最大的問題是,天授帝本人還沒回來!

如今朝廷六部,已然為皇后所轄,自然無人敢明面違逆。可禮部問的是用冬祭還是夏祭嗎?

眾人真正要問的是——皇帝不在,皇后以何名分替他受此大禮?

古往今來,除了武則天以外,就沒有過皇后能陪著皇帝一道祭天封禪的事!更何況王皇后這一回祭祀,雖然打著天授帝的名號,正主卻不在!

這種出頭椽子,誰碰誰先爛!總不能只讓禮部一個衙門頂下所有罵名吧?柳明此刻提這事,就是想讓內閣剩下這幾位,一同把擔子挑起來。要倒霉,也得大家一塊兒倒霉!

「啟稟聖人……」柳明剛開了個話頭。

卻見王皇后抬起手來,輕輕向下一按,道:「祭祀之事暫且不提,軍國大事為先。周玉臣送上來的題本,你們都看過了吧?諸位以為如何?」

柳明一怔,連忙道:「看過了,臣以為周將軍所言甚是。」

黃渺之本就是主戰一派,也立即應聲道:「臣附議,該打就得打,須在虜人南下之前,儘快剿滅亂匪。」

王克用更是介面道:「按周將軍題本所奏,她將聯合檀州李憲和,東西對進,夾擊余州!只要拔除高托山在余州的根基,陛下在晉州自然穩如泰山。屆時,便可奉迎聖駕,凱旋迴鑾!」

話雖說得忠勇,眼睛在卻暗暗覷著王皇后的臉色。

他心中透徹:即便周玉臣真的勢如破竹,拿下余州,他那位皇帝姐夫,也絕對不敢立刻回來!

原因再簡單不過。其一,時近八月,大梁與胡虜糾纏多年,早已摸清對方套路。秋高馬肥之際,便是虜騎南下剽掠之時,因為你收糧,他搶糧,端的是方便!

如今忍耐了許久沒有開戰,雲瀾也還在他們手裡,便宜調用,虜人王豈會錯失良機?他們必會趁此機會,大舉入侵!

其二,也是更要命的一點。眼下帝京的城防、禁軍,盡在他王克用掌握之中,背後更有個殺伐由心、無法無天的周玉臣!明面上,王皇后和周玉臣還是盟友,天授帝只要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,就該明白,此刻的京城,對他而言不僅是軍事險地,更是政治死地!

否則,他為何要急匆匆地更改年號?無非是試圖用這種手段,來強調自己「天命所在」!

黃渺之、柳明對視一眼,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。一旦內亂平和,,南北連成一片,大梁就真正有了北伐的根基!

屆時興兵北上,收復雲州故土,周玉臣打的仗越多,對後勤糧草的消耗就越大。那糧草軍需,豈是區區一個燕州能夠支撐的?有糧草為牽制,還愁她周玉臣不聽話嗎?

至於聞人決……確然,這位老閣相是有些糊塗了。但只要他還想當儒學聖人,還想做天下典範,朝廷有詔他也必須回來!

如此看來,情況還在控制中。

王皇后目光掃過眾人神色,將各色神情盡收眼底,卻輕輕搖頭,道:「不。本宮以為,周玉臣此時,不宜攻打余州。」
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!

高托山被周玉臣嚇破了膽,都給嚇得去強佔建州了。此時不正該一鼓作氣,拿下余州嗎?若不如此,江南行在所的安全如何保障?陛下又該如何迴鑾?

難道你王皇后,已經公然不想讓皇帝回來了嗎?

連一向圓滑的柳明都愣住了,他半晌才回過神來,小心翼翼地斟酌詞句:「臣……愚鈍,實在不解聖人深意,還請聖人示下。」

王皇后垂著眼帘,看著黃綾封就的賀表,輕描淡寫地笑了:「柳愛卿,與其讓周玉臣拿下余州,再迎皇上回來。何不直接派她南下,親自去接聖駕,豈不更顯誠意?」

「況且,」王皇后抬眼目,那隻蒙著白翳的眼睛冷冷掃過眾人:「總得將皇上迎回京師,才好親自主持這祭天大典啊。」

王克用先是愕然,隨即難以置信地抬起頭,怔怔地看向王皇后!

趙澄見他如此失態,強忍下心底酸澀,低聲輕咳提醒。

柳明、黃渺之等人卻是面色連變,幾次欲言又止,最終仍是沉默不語。

唯獨周炳,將那顆早已花白的頭顱垂得更低,彷彿要將自己隱匿於陰影之中。

不錯。

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,拿下余州,緊接著就是北伐。

在這種關鍵時候,周玉臣是絕不可能南下去接皇帝迴鑾的。即便派兵,也只能分出一支偏師。可王皇后既已點名要她親往,這便是陽謀!

而周玉臣若敢抗命不去。

那王皇后「無可奈何」,替代天授帝主持郊祭、告慰宗廟,不就是理所當然了嗎?

要怪,也只能怪周玉臣抗旨不尊!

如此一來,皇后不僅把自己跟天授帝綁在了一處,獲得真正的「聖人」之名。還能向天授帝表忠,以顯示她這個妻子跟天授帝仍是一條心,真正的對手是周玉臣!換而言之,王皇后再一次選擇了她要聯手的夥伴,只不過這一次,是天授帝。

八月十五日,又是一個中秋佳節。

御史台接連上書,彈劾周玉臣「養寇自重,擁兵跋扈」,「專權僭越,目無君上」。

緊接著又是數道彈章,直指周玉臣故意收容邱淑英、譚寶珠等逆臣之女!

須知,邱遺乃叛國投敵的逆臣,其女年輕輕受辱於黑熊王帳下,竟不知以死明志,可見家風不正!譚縉一個通敵賣國、禍連九族的罪臣,竟能保住女兒譚寶珠安然無恙!

而這兩個還都在文牘房中,軍國機要,皆可預聞!

更重要的是。

聽聞高托山此前為求聯合,也曾將自家閨女「高玫」送給周玉臣。雖然周玉臣信誓旦旦,說已經拒絕了,可誰能作證?萬一她陽奉陰違呢?萬一高玫此時,就藏在燕州呢?!這不是跟賊寇暗通款曲,是什麼?

如此包藏禍心、勾結逆匪之輩,怎能把剿滅匪患的重任交給她?!

隨後,才是那道不溫不火的詔書,命周玉臣即刻南下,迎回聖駕。

這一套組合拳下來,便是在逼周玉臣——

開戰在即,你是要麼然抗旨,還是做條溫馴的狗,再次低頭向朝廷表示忠心?

作者有話說:

來了,還有幾章第3卷 就能結束。不出意外本周內能搞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