竟是當年號稱「平虜大將軍」邱遺的女兒, 邱淑英?
且說,邱遺去年在京城底下,領著七千人馬, 被二百虜騎殺得丟盔棄甲!自此便銷聲匿跡, 再無音訊。待瀾州為虜人所據, 王渡在虜人的扶持下建立偽楚, 世人方知這位昔日的邱大將軍,竟搖身一變,成了偽朝的宰相!
想來王渡也心知肚明, 這貨打仗實在不行,卻又要借用其原梁朝大將軍的聲勢。
某種程度上,也算是「出則為將,入則為相」了。
畢竟要統戰嘛。
邱遺是梁國皇帝親封的大將軍,其女又委身於黑熊王鷹咎烈, 四捨五入……邱遺豈不是黑熊王的老丈人?這一家子,倒成了「棄暗投明」,敢於對黑暗昏聵的趙梁朝廷說「不」的英傑人物,統戰價值極高。
聽說邱遺在瀾州,早已悄悄為女兒設好了合葬的衣冠冢。甚至還專門找了些酸腐文人, 給黑熊王和邱淑英立傳。那筆墨功夫, 恨不得把隔著國讎家恨的兩個人, 描畫成天造地設的一對情侶。
什麼「他雖然強佔了她,心裡卻也愛慘了她,是沖昏了頭只能這樣罷了」!
什麼「他雖然苛待她、冷待她,卻也是因為誤會了她」!
還有什麼「兩個人雖說知道了彼此的情意,卻又因為身份的牽扯,不得不再陷苦海」……
彷彿那屍山血海、國讎家恨, 乃至萬萬黎民的死難,於這段「佳話」而言,不過是「求之不得」的調味而已。
只要咬定「黑熊王」心裡愛慘了「邱淑英」,她便合該替自己、替大梁的萬千蒼生,原諒了這個暴虐卻又脆弱,野蠻又不懂愛的男人。
至於結局么。
那必然是「邱淑英」百般糾結,幾回想痛下殺手,終究又捨不得。
畢竟趙梁王朝氣數已盡,虜人也只是順應天命罷了!
最後「黑熊王」戰死,「邱淑英」不僅沒有趁亂逃跑,反而摟著她心愛的男人、她生命的唯一,一同沒入熊熊烈焰之中。
真叫個感天動地,可歌可泣!
卻不知那位曾與邱淑英有婚約在先,如今身登偽楚帝位的王渡,聽到這段故事,心裡是何等滋味?
然而,這些傳得沸沸揚揚的八卦,鎮安郡王趙凈卻一點也不在意。此時,他看著桌上備下的酒菜,只覺得心煩意亂。
桌上雖擺著好酒好肉,更有一盅新燉好的玉露霜,原是專為顧翠兒潤嗓子所用。
如今看來,這一桌精心備下的肴饌,反倒憑空惹來無窮惱怒。
趙凈心裡不耐煩,怒氣就顯露在臉上。他生得一張淡褐色的臉容,更兼濃眉深目。臉上稍有些不高興,便透出幾分不合身份的匪氣。說起話來,更沒有點宗室貴胄的氣度,隨意得很:
「那黑熊王既已兵敗身亡,邱淑英不是也死在亂軍之中了么?」
孫嬤嬤搖頭道:「殿下久居燕州,有所不知。齊王與周玉臣在京師時,曾在宴席上赦免了兩個女子,其中一人,正是這邱淑英。這邱氏女當時並沒有死,反而逃了出來。」
「原是如此。」趙凈一副恍然大悟的傻模樣,很快又興緻缺缺道:「可既是去年的舊事,皇后娘娘想必也知道了。是與不是,如今又有何分別?」
孫嬤嬤見他這般情形,心裡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,直道:
「娘娘是天上的貴人,提綱挈領,哪裡管得了這些瑣事?再說來,那時邱遺還不是偽朝叛臣,自然另當別論了。」
趙凈只是敷衍地點點頭,伸手取過酒壺,自斟自飲,連盡數杯。時不時還去撥弄桌上子母獅戲球的白玉擺件,一副神遊天外、心不在焉的模樣。
孫嬤嬤耐不住,臉色徹底沉下來:「殿下!」
「嗯?」趙凈迴轉目光,但見他眼神迷離,滿面酡紅,彷彿已經是酒意上涌。
孫嬤嬤登時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,卻又不得不強按著尊卑禮節,耐著性子道:「殿下仔細想想,那[阿英]要真是邱淑英……把一個叛臣之女養在身邊,周玉臣是要做什麼?」
這話說得很直白。
就差把周玉臣心懷二志、暗通款曲,在府中蓄養逆黨一事擺在桌面上了。
「不僅名字都沒改,照舊叫[阿英],近來更是時時刻刻把人帶在身邊。聽說,那譚寶珠也是這般情形。譚家雖已獲罪,滿門都擎等著秋後問斬,可周玉臣卻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紙特赦,愣是把她安置在了文牘房。一個宦官,貪戀權色也就罷了,還專門搜羅這些賊逆之女蓄養在身旁,這是要幹什麼?」
趙凈只眯著眼,由孫嬤嬤往下說。
待她一番話說完,他竟伸手端起那盅為顧翠兒準備的玉露霜,自顧自地啜了一口。然後才咂咂嘴,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樣,點頭道:
「嬤嬤的意思,我懂了,我都聽您的。」
孫嬤嬤疑心他剛才的動作,似是存了挑釁的意思。說得口乾舌燥的是自己,他不知恩賞也就罷了,怎麼喝完了糖水還故意咂咂嘴?
雖有心發作,可見他終於肯理會正事,孫嬤嬤也只好把一口氣暫且忍耐下去。
且說,周玉臣這邊,確實又帶著邱淑英、譚寶珠、燕襄一行人,在燕東臨的宅子里處置公務。
雖說主人不在,但是燕家上下誰不知道,燕東臨早已是周大將軍的人了?因此照料得格外盡心,不敢有分毫怠慢。
而周玉臣在中渡鎮並無私宅,軍中大帳雖說肅穆,帳內空間卻未免局促,實也不便文牘房的女官辦公。索性就藉此寶地,一應文書公務,皆在此辦理。
時值三伏,赤日當空。
廳堂里四下軒窗洞開,卻沒有半點風絲,唯有暑氣的沉悶。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丫鬟,打起帘子進來,將桌上吃殘的茶水並幾樣點心,一樣樣撤了下去。行動間,只聞環佩叮咚,香風拂面。
不多時,又捧上些清雅的物事來替換。
先是一盤佛手,裝在梅子青的淺盤裡。那果子顏色鮮潤,黃如蜜蠟,形狀好似美人屈指,幽幽地散發一股清新的異香。登時將廳內殘留的些微濁氣,滌盪一新。
旁邊又有一隻花瓶,是件極其難得的甜白釉美人觚。觚身素凈,裡頭插著幾隻新採的綠荷並一支待放的蓮花,紅裳翠蓋,端的是清爽雅緻。
桌上地下,都收拾得乾乾淨淨,纖塵不染。要不是條案上的公文堆得跟小山一般,眼前情景,甚至頗有幾分富貴閑人的況味。
趙凈進來時,一眼便瞧見周玉臣端坐在這一片清凈里,正頭也不抬地批閱著文書。
他心裡記得孫嬤嬤的囑咐,清咳兩聲,正要拿出郡王的款來。
抬眼卻陡然發現——
不知為何,齊王趙況居然也在!
作者有話說:
昨晚上夢中忽然驚覺:不對,之前寫的射程不對。遂查資料,吭哧吭哧改之。唉。今天暫且如此,明天爭取多碼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