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錯, 當周玉臣提出要把程叔敬調離燕州的時候,燕衡就已經猜到了一二。
但是他不僅同意了,還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原因很簡單——
周玉臣和程叔敬之間的利害關係, 早已不在誰手底下的兵多, 誰手底下的兵少;也不在誰有王命旗牌, 誰有元帥授印。而是值此多事之秋, 這兩位遠離中央、手握重兵且脾氣都不算好的將領,絕對不能談崩!萬一其中一個腦子一熱,直接帶著部隊叛變了怎麼辦?
須知, 隔壁右拐就是瀾州!
甚至不需要這麼費事,往前再走幾步,去雲州也是一樣!
畢竟前朝時,就因為副都統制「酈瓊」和主帥「王德」鬧翻,酈瓊怒而叛變, 乾脆大手一揮帶走了全部精銳4萬餘人!只給王德留了不到8000人和零散部隊。此舉直接導致江淮防線洞開,高宗皇帝不得不緊急調動韓世忠和張俊前去馳援。
而程叔敬在不久前,就已經流露過動刀兵的念頭,可見其意。
燕衡看得很清楚,維持表面和平的最好辦法, 就是把程叔敬調走, 也省得程叔敬在燕州跟周玉臣搶食。況且, 就現在這個世道,哪個武將不貪啊?
周玉臣為什麼能養兵?
除了屯田之外,還因為她把燕黔的官營礦場、酒坊、典庫、回易庫、公使庫、備邊庫、博易庫,還有營田務,以及其課稅、息錢、贏利等等都攥在了手裡。
先前禁絕淫祀,周玉臣雖然分了1/3財貨給帝京, 卻也徹底吞下的剩下的2/3!不是嗎?除此之外,她還得到了燕檀兩地百姓的擁護。
如今的燕檀黔三地,只知有周玉臣,不知有天授帝。便是燕衡這個監軍想插手……以人家的群眾基礎,怕是也無從下手!
程叔敬那廂去了祁州,十成十又是搞那圈地、占田、侵產、隱瞞兵員數目的老一套。
沒辦法。
這等情形,便是皇帝眼皮子底下都無可奈何,何況這山高水遠的北邊?
燕衡心下暗道:只當是隔開程、周兩人,暫且忍下罷了!
誰知,那周玉臣卻把眼目一轉,對他微微一笑:「平之,我這裡另有一封奏本,請你過目。」
燕衡心中納罕,還有奏本?還能有什麼?
結果一打開就傻眼了!
他抬起頭來,眼裡又驚又怒:「你動軍中的人事便罷了,如今連徐仲遠、馮泊他們的位子也要動?!」
且說,徐仲遠、馮泊幾個,都是江南行在派來的官員,一個授職燕州布政使,一個則是按察使,剩下的也都占著副使、道台這等要職。只因衙門所在的渠城,如今被周家軍把守得嚴嚴實實,說是沒有周大將軍的命令,任何人不許擅入。
弄得這幾位官老爺,只好在中渡鎮干著的,只指望程叔敬和俺燕衡能想出法子,好讓他們順順噹噹進渠城接手。
這下可好!周玉臣直接來個「臨陣換將」,一個不留!
「周玉臣,周大將軍!」
燕衡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,臉色鐵青:「從前你干預州縣長吏、將佐僚屬的銓選,也就罷了……可布政使、按察使乃封疆大吏,任免權在朝廷,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!豈容你說換就換?」
何止是說換就換?簡直是把位置都留給了自己人!
那奏本上寫著,因軍械製造有功,黃羚君由都察院都御史,正式擢升為黔州按察使。沈重依舊留任為布政使。原本的黔州按察司副使「呂經業」,則調任祁州,升為祁州布政使,祁州按察副使,則由柳尚書之子柳朝擔當。
其次,聞人鶴由吏部侍左郎,轉任為燕州布政使之職位,同時繼續兼任齊王府長吏。
最可氣的是丁道雅,這個工部侍中本該應王皇后召見回京,竟也被周玉臣轉任為燕州布政副使,配合燕州參議齊青,共同轄治燕州。
再加上先前安插到檀州的那批官員……北境四州的行政、軍政要害,泰半已落入其手!
須知,大梁從來重文抑武。
即便因為戰亂,到了「諸位大將與廟堂諸公並相往還」的地步,那也只是分庭抗禮而已!即便武將驕悍跋扈,乃至於徐雋、江捷都干過「違詔不援」的事情。
可這些武將再是狂妄,也不過是陽奉陰違罷了,何曾有過武將敢安排地方最高行政長官的先例?又何曾有過地方武將,直接撤換朝廷命官的事情?
要知道,地方最高行政的任命權,從來都在朝廷。
甚至應當說,事在地方,權在朝廷。
此例一開,權柄下移,徹底形成將帥侵奪朝權之勢……那周玉臣跟當「立皇帝」又有何區別?!
唯一區別就是,周玉臣還不用在皇帝身邊伺候!
「不過是換幾個得用的人罷了,平之何必動氣?」
周玉臣彷彿此刻才聽明白他話中的驚怒,不慌不忙地提起金飛魚杏葉壺,分別給自己與對方斟了一杯酒。她的動作很客氣,渾然沒有半點權臣的架子,聲音也溫和至極:
「你與程叔敬自江南而來,除了虎賁軍,還帶了什麼?你們二人的俸祿,又從何處支取?」
燕衡端酒的手一頓,麵皮霎時漲得通紅!
還能從哪裡來?
自然是周玉臣治下的燕州!
須知,不論是帝京還是江南行在,朝廷都沒有給燕州撥過一兩銀子。
雖說按制,軍隊正式的俸祿、鎧甲、糧食、賞賜,都應由戶部統一調撥,通過漕運和押送現錢的方式運到前線。
而大梁朝廷,除了稱為「金花銀」的折征白銀之外,還有針對蔑里干、禿馬錫,以及鎮壓內部起義而設置的「蔑餉」、「剿餉」、「練餉」,以應對巨大的軍事壓力。
但這是戰時。
天下早已南北割裂,運輸往來不易。即便沒有分割,就天授帝這一回割二回讓的德行……國庫也早已耗費一空,捉襟見肘,哪裡還有餘力供養地方兵馬?
因此,屯田與營田,才是地方軍隊自給自足的主要手段。
其次便是軍隊插手官辦營業,諸如賣酒、賣度牒、開當鋪之類,甚至還可能挪用公家財產或自籌本金,向民間放高利貸,以此獲利。
最後一條,便是榷酒、榷鹽、榷茶,以及地方徵收的各種臨時性稅費。
「如今黔州、祁州、燕州,及部分檀州,將士官吏總數逾十萬。這還沒算上孔孟真麾下投降的五萬人。十五萬軍吏,即便每人每月一兩銀餉,一個月便是十五萬兩!所謂[凡興師十萬,日費千金],莫過於此。」
周玉臣神色平和,聲詞凜然:
「敢問燕監軍——北伐軍餉,除我周某人之外,誰能擔當?若是有,別說是布政使、按察使,便是這身官袍我也一併脫了,絕無二話。」
她話音方落,燕衡手中的酒杯便是一滑!
玫瑰露酒盡數潑在衣襟上,甜膩香氣浸滿了整個軍帳,而燕衡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。他算是聽懂了,周玉臣今日分明就是走個過場,壓根就不打算要自己的同意!甚至也根本不在乎王皇后,天授帝同不同意!
也是。
畢竟現在的周玉臣,不僅手握重兵,還是比肩「帝國二聖」的聖人!
待祁、檀二州入手,北境四州便連成一片,形成穩固的地緣板塊。而北伐前夕,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。朝廷即便震怒,也絕無可能在此刻動她,反而要仰仗她出兵作戰。
再加上,程叔敬又被自己調出去了……
怪不得她早不發作,晚不發作,偏偏選在這時候發難!
周玉臣見他這般情形,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勾,也不再逼迫,她自顧自斟了最後一杯殘酒,一飲而盡。
「燕監軍且仔細想想,你要的衡制安定,豈是動幾個棋子,便可輕易得來的?」
說罷,她便擲杯於案,長身而起,徑自出門去了。
帳中只剩下燕衡一人。那盞油燈的火苗,被周玉臣帶起的風一激,猛地竄跳了幾下。火光雖未熄滅,但殘燈里的光色,卻勢必要弱下去了。
燕衡望住一桌几乎未動的酒菜,不由苦笑起來。
別說是周玉臣了,便是程叔敬、王玠、江捷……這些大將,哪個在地方不是自主庭戶、厚自培植啊?總不能周大將軍之前表現得謙恭忠實,屢次讓功,便以為她是個善茬吧?
眼下,朝廷之勢日削,兵將之權日重。綱常禮教,皆成空談。
從今往後,這大梁的江山社稷,已非趙氏一人的天下。只不過還勉強套了一件「趙梁」的華麗衣袍罷了!而帝國的命運,已隨著奔涌的瀾江水,悍然轉向!
起風了。這件袍子,恐怕就要兜不住了。
與此同時。
鎮安郡王趙凈的心頭,也憋著一股邪火。且說,周玉臣回來後,除了上回在花廳虛晃一槍,竟再沒來正經拜見過他這位郡王。這倒也罷了,如今連顧翠兒那等下九流的伶人,也敢駁他的面子!
他又不想做什麼,不過悶了要聽她唱兩支新曲解悶,怎就避他如虎?
再說,即便他真有些什麼念頭,似這等門戶里出來的女人,他還嫌不幹凈呢!
「……殿下,殿下,郡王殿下。」
不知何時,一個中年婦人已悄無聲息地踱了進來。
那婦人也不言語,只肅然立在一旁。身上穿著官樣打扮,頭戴黑絨線織的荻髻,正當中插一支一點油的素銀簪子,髮髻梳得油光水滑。臉容保養得白凈細膩,只是透著一股子陰冷的玉色。眼泡微腫,看人時總像半眯著眼。不苟言笑中,很有些審視的意思。
此人正是王皇后所賜的孫嬤嬤,名義上是伺候鎮安郡王,實際不理俗務,專一替他經營人情、參詳機宜。
只聽孫嬤嬤蒼老的聲音,緩緩道:
「老身聽聞,周玉臣近來購置了不少寶船,看那架勢,是打算從觀瀾江轉入赤水,往南越那邊出海去做貿易了。殿下何不召她來問一問?論理,她也該來向殿下您回稟一聲才是。」
趙凈慢吞吞「嗯」了一聲,在主座上挺直了腰板。
孫嬤嬤端量著他的打扮,又搖頭道:
「老身勸了您多少回了,這八卦耳墜不戴也罷,哪有男兒用婦人裝飾的?那顧翠兒不過一個腌臢伶人,不值得殿下費心。倒是周玉臣身邊的[阿英],老身瞧著,總覺面善得緊,有幾分邱淑英的影子……殿下不妨召來一見?」
作者有話說:
來了,照例獻上膝蓋。我是一邊翻資料一邊寫,翻著翻著就發現,還有不足之處。大腦當場宕機。請見諒,腦子已經重啟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