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

第三卷

誰曾想, 燕衡略一沉吟,卻道:「檀州與祁州相近,僅一江之隔。如今祁州前線連戰連捷, 難免賊寇流竄, 侵害檀州。再加上去年, 銀象王率兵威逼檀州交割, 檀州軍民死傷慘重。眼下李憲和來借兵,也算是事出有因。」

「不過周大將軍,下官以為, 借調的人數須得有個限度。燕州終究是大梁門戶,不容有失。」

「燕平之!你……」程叔敬一臉的不可置信,他再是遲鈍,也覺出燕衡的不對勁了!但是譚寶珠、謝問玉等人已經就借調多少人,糧草馬匹盔甲要不要借, 期限幾何等等事宜,與燕衡商議起來。

最終,竟是兩票壓過一票,由齊芥娘親自領兵,馳援檀州。

之後的整個過程, 燕衡就跟老僧入定似的, 眼觀鼻, 鼻觀口,只在人數和糧草上略作限制。至於周玉臣要帶什麼人去,是女是男,十有七八都應允了。

直把程叔敬氣得面紅耳赤!

可還不等程叔敬發作,待散會後,燕衡卻主動尋上門來。房門一關, 燕衡便開門見山道:「程帥,眼下有個建功立業的機會,你要不要?」

程叔敬冷笑道:「建功?燕衡!你方才在節堂上裝聾作啞,此刻倒想起建功了!」

「我只問你,要,還是不要?」

燕衡上前一步,目光如電:「軒轅狗蛋在祁州勢如破竹,早先軍報說年內可定,眼下看來,收復失地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!周玉臣的主力被牢牢釘在燕州,動彈不得,南線正缺一位德高望的帥臣坐鎮,一竟全功。此時不去,難道要等帝京派個總督巡撫下來,把這潑天的功勞白白送給你不成?」

程叔敬一聽,對啊!那軒轅狗蛋都快打到南越州了,此時不去,更待何時!
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程叔敬臉上的怒容頓斂,眼神閃爍,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他緊緊盯著燕衡,壓低了聲音:「我們可以借周玉臣的兵勢,平定祁州?」

「不錯。」

燕衡斬釘截鐵,口吻沉靜:「收復祁州,皇上迴鑾便少了一半阻礙,這是匡扶社稷的功業!仗,讓周玉臣去打!功,你來分!這筆賬,程帥不會算不過來吧?」

程叔敬沉默了好半晌,再抬頭時,臉上已換了副義正辭嚴的表情:

「平之所言,實為老成謀國之論。本帥忝居副帥之位,豈能安坐後方?自當親赴前線,督帥平亂。只是,要將你一人留在此地,與那周玉臣支應……我這心裡,又著實過意不去。」

燕衡一聽便知,這老狐狸是怕自己不出力,事後又要分好處。世界上,哪有這樣的好事?

自己要是說不要好處呢?

那就更不可信了!誰願意白白出力卻不佔半點好處?

在官場上,沒有誰是活菩薩大善人。

更沒有主動讓功的傻子!

「這有什麼?」燕衡微微一笑,搖頭道:「祁州光復後,必是百廢待興,原有文武官員想來也是所剩無幾。不若效法周玉臣,也派幾個得力心腹過去,協助軒轅狗蛋穩定地方。這樣一來,既能為皇上分憂,監察周氏,另一方面……程帥,不必我贅言了。」

程叔敬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精光一閃,恍然大悟!

可不是么?祁州最高的行政官,諸如布政使、按察使的位置,自然是不用想了。但是祁州總兵、參將這些軍職呢?各級行政衙門的副職、屬官呢?只要把這些關鍵位置都搶到手,事之日久……姓程姓燕,也都順理成章了!

再者。

程叔敬也是軍官出身,他很清楚,周玉臣此時把齊芥娘、孫勉調到檀州去,是預備了要對瀾州用兵的。而檀州與祁州相近,如果周玉臣真能把戰線推過泗水,他還能借勢再「督師」一回!

總而言之,祁州非去不可。

次日。

程叔敬便以「協防南線,督剿賊寇」為由,點起一支精銳人馬,急匆匆連夜南下。

他這路人馬算得精準,待到周家軍在前頭將硬骨頭都啃完了,才堪堪抵達。一路除了遭遇幾股散兵游勇,並未經歷任何像樣的抵抗。反而有了大把時間,用來「接管」和「清點」祁州各地的府庫與糧倉。

可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,畢竟程大帥親臨前線「督戰」,可是不可爭的事實!

程叔敬很滿意,此番調動軍隊,周玉臣是一聲也不敢吭。

跟著他一道南下的虎賁軍很滿意,因為這次隨同的還有周家軍,真正要他們出力的地方不多。

周玉臣也很滿意,沒了程叔敬在跟前妨礙,她在燕州的軍事調動就便宜了許多。該給李憲和送的人,就繼續送,李憲和不要也得硬送!

且說,李憲和不肯要,是因為周玉臣送的多是女官。而燕衡這個監軍御史,以及檀州布政使「高修文」肯點頭應允,也正因她們是女官。

如果周玉臣派去的是軒轅翠花、聞人鶴、柳朝、孫勉這等心腹幹將……那問題可就大了!

檀州可不比祁州,祁州的大小官吏要麼被屠得差不多了,要麼已經投效了偽朝。可檀州衙署里的官老爺們還在大喘氣呢,哪容外人染指?

可偏偏周玉臣派的是女官!

誰不曉得咱們的周大將軍,是王皇后娘娘親封的?如今王皇后借著「敦化風俗」的名頭,已將京城裡的誥命夫人、千金小姐都招攬進宮,輔佐政務了。眼下帝京的大小政事,都須經過宮裡的尚書台。帝國二聖,已然成勢。

既然如此,周玉臣為皇后娘娘擴張羽翼,往檀州安插幾個女官,豈不是天經地義?

別忘了。

小侯爺王克用,早已將檀州兩岸的軍寨牢牢抓在手裡,是手握實權的總督。而李憲和的姐姐李仙君,當年正是依靠王皇后之力才得以平反。

李憲和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都升任總兵了,在周玉臣這的待遇還是跟從前一樣。該怎麼拿捏,就怎麼拿捏,他是半個屁都不敢放。只得一邊向布政使童由陳情,一邊老老實實給這幫女官安排職司。

而周玉臣送來的這些女官,安排得極為精妙。其中既有京師、黔州、燕州士族出身的女郎,也有周玉臣在文牘房培養的民間女狀師、女算師。

換句話來說,官場規則,她們知道;民間百態,她們也知道!

再加上周玉臣禁止了燕檀淫祀,搗毀了大量豪奢廟觀,檀州百姓哪個不念她的好?哪個不暗自稱快?從今往後,只需給朝廷納糧,再不用給鬼神上供了。至於神仙怪不怪罪的……得了吧,唐武宗李炎窮到極致時,也得刮佛像上的金箔來救命呢!還管他甚麼正神邪神,怪不怪罪!

而有了群眾基礎之後,稽查蒲壽庚一黨的行動,立刻以雷霆萬鈞之勢打開了全新局面。

過去難以追蹤的要犯,如今稍一露面便會立刻被舉報。而之前糾纏不清的老嫗鳴冤案、珍珠私藏案、茶寮苛稅案等等,在禁斷淫祀、廢除苛捐雜稅這等德政面前,已然顯得微不足道,再也無法掀起風浪。

視線轉回祁州戰場,由於孔氏兄弟斃命,叛軍內部分崩離析,軒轅狗蛋的推進勢如破竹。

六月二十九日,祁州州府「天府城」被重重圍困,孔孟真的父親和侄子棄城逃亡。城中守軍士氣崩潰,主動打開城門,不戰而降。

七月六日,祁州宣告全境收復。

此戰,軒轅狗蛋所部共俘虜叛軍五萬餘人,繳獲重甲上千套,戰馬超過三千匹,以及大量虜人制式的弓弩、馬刀、盾牌和旌旗。周玉臣據此撰寫請功奏疏,為軒轅狗蛋和程叔敬表功,連同詳細的戰功冊簿,急送朝廷,奏請堪功。

當然了,朝廷的人什麼時候來另說,總之,軒轅狗蛋黔州總兵的椅子是已經坐上了,黃羚君則暫領了黔州按察使的官職。而在此之前,身為吏部文選司主事的詹華容,早已將黔州上下梳理一新,所有關鍵職位都換成了周玉臣的自己人。

程叔敬見周玉臣並未進一步動作,為軒轅氏的請功,也僅止於黔州總兵。程叔敬這才真正放下心來,索性暫留祁州,開始著手布局經營。

想當初,周玉臣僅憑燕州一片無主之地,便拿捏了燕州世家,還一物兩吃,忽悠得黔州士族也跟著上當。

如此手段,你叫程叔敬怎能不眼饞?

這種「擴軍自威,霸道一方」的滋味,著實太好了!

否則,就程叔敬在江南地界的時候,有江捷、王夢吉等人在,哪由他看中哪塊地就占哪塊地?

要不是有前有軒轅狗蛋、鄔遣虎視眈眈,後有齊芥娘、孫勉在旁牽制,程叔敬還能吃得更多!不過是礙於軒轅氏麾下的黔州兵悍勇,兵威正盛,才不得不略作收斂罷了。唯一的問題,就是要挪哪些位子,留給燕衡了。

燕衡對此全然不知,對他來說,眼下也有一樁事情要解決。

七月二十三日,中渡鎮,軍帳下。

「……你再這麼動作下去,我也得去祁州[避一避]了。」燕衡看著案上的奏本,臉上儘是無奈:「況且,便是我肯用章,皇后娘娘也不會答應的。」

說話間,桌上已陳設了一壺玫瑰露酒,兩隻杯盞,還有幾樣時令小菜。

周玉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酒杯,語氣輕鬆:「為什麼會不答應?程叔敬[剿匪有功],齊芥娘、李仙君亦有功。燕平之,你應當比我更清楚,流民如寇,一旦成勢便如滾雪球般壯大。大家都沒有糧食,沒有生計,就只能劫掠為生。而被劫掠的村莊丟了糧食,又得去另一處村子劫掠……如此循環往複,永無寧日。」

「沒有齊芥娘在檀州清繳匪患,沒有李仙君扼守觀瀾江,祁州全境的流民盜匪,哪裡是幾個月就能撫平的?」

燕衡聽得連連搖頭,指著奏本道:「即便如此,任命齊芥娘為祁州總兵,將李仙君調離潁城,以副總兵之職入駐祁州……還有朱無為,人尚在黔州,便已掛上燕州參將的職銜,這也太過惹眼了。你連朝廷旨意都等不得,就讓他們走馬上任,豈不是授人以柄?」

「我[授人以柄]的次數,也不差這一回兩回了。」

周玉臣低低嗤笑一聲,迴轉目光,頗有鷹視狼顧之態:「難道戰事在即,我調兵遣將還得在原地等待旨意嗎?燕平之,別說你調走程叔敬的時候,不知道我要做什麼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大家中秋節快樂(比月餅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