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

第三卷

四目相對, 連帶譚寶珠、邱淑英兩雙灼灼的眼睛,也齊刷刷地釘在自己身上。

周玉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聞人鶴竟被自己勒得滿臉通紅, 連忙撒開了手。可心裡卻不免嘀咕:這不也是沒辦法么?她這位周大將軍, 明面上還是個「鬚眉男兒」!便再是狂喜, 總不能丟開禮數, 去摟抱譚寶珠、邱淑英兩位姑娘吧?

「咳,且不說這個,另有一件要緊事需與諸位商議。此番寺觀捐輸的財貨, 我打算分出一部分,解往帝京。」

周玉臣說著,轉頭看向聞人鶴、譚寶珠:「二位意下如何?」

且說,這次動靜地動山搖,涉及的不止燕州, 連大半個檀州的道觀都卷了進來。那檀州有著大梁最多的宮觀,又有林真人坐鎮,京師豈能一無所知?

只怕再過一兩月,江南的天授帝也會知道,他耗盡帑銀修建的宮觀, 一半被周玉臣給拆了!

剩下那一半, 在周玉臣「禁絕淫祀」的威逼下, 氣象也已大不如前。

當然了,歷史上「滅佛」、「滅道」的政治大事件,本就屢見不鮮。

可那多是政治需求,或是佛道兩家的宗教鬥法。總是一方敗落,一方興起,何曾像現在這樣, 管他佛寺道觀,管他釋迦摩尼、元始天尊,統統拆了!就連景陽王的祠廟也並拆個精光!

周玉臣這一手,端的是霸道絕倫!

再說那天授帝,當年「崇道抑佛」,雖未趕盡殺絕,卻也從佛寺颳了不少油水。他豈會算不出,周玉臣這一回能弄來多少財貨?

這種時候,把得來的錢財分出一部分獻給朝廷,才是最安穩的策略。

譚寶珠、聞人鶴自然無有不從。只是那魂不守舍的聞人鶴,聽得周玉臣報出的數目時,陡然清醒:

「……送往帝京的,竟要這麼多?!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眉宇間的英氣也跋扈:「10萬兩白銀,1萬兩黃金而已,很多嗎?」

「明權,」聞人鶴連連搖頭,神色凝重:「此番你擔著天下罵名,才得來這幾十萬兩的軍餉,如果京師便要截去10萬兩,那江南方面又當如何?莫非還要翻個倍,孝敬20萬不成?況且祁州、余州尚在叛軍手中,沿途水道賊寇如毛,這許多黃白之物,如何能平安運抵?」

說到此處,聞人鶴有些不確定地看住周玉臣:「你……你該不會是,壓根沒打算往江南送錢吧?」

「這是哪裡話?」

周玉臣將手中的扇子一攏,滿臉的正氣凜然:「一想到皇上在江南受苦,我是痛徹心扉,恨不得明日就提兵殺到瀾州去!不過,壽年啊,你也得替京里的那些同僚想想,他們哪個不指望這點俸銀養家糊口?如今皇上南巡,整個東南的稅賦都給了晉州行在。你讓皇后娘娘從哪裡變出錢來,給文武百官發俸祿?」

此話卻也在理。

想當初京師府庫尚有餘財,都能出了王維糾、徐茂才、胡伯言這樣的叛臣。若真把俸祿拖上一年半載,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!

聞人鶴當即無話,只低聲道:「那江南方面……」

「聞人大人!」他話音未落,便被譚寶珠出聲打斷:「郡王府一行已過數日,程副帥與燕監軍卻遲遲沒有動靜,咱們還是議議正事罷。」

說罷,譚寶珠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聞人鶴一眼。她早看出來周玉臣對江南銀錢一事,是避之不提。況且山高水遠運輸艱難,真要送也沒法送。這書獃子怎麼就不開竅呢?

聞人鶴也怔怔地看著譚寶珠,心裡只覺得怪異。

不論是譚寶珠續寫的那兩句「前年又出中渡關,舉頭雲際見瀾山;如從地府到人間,頓覺時清天地閑」,還是周玉臣此時的迴避,都太怪異了。

雖說,周玉臣最後沒有用續寫的那幾句詩,可前半截已經把漫天神佛、天潢貴胄罵得一無是處。然後筆鋒一轉,卻說主角進中渡鎮是「如從地府到人間」,其中深意不言而喻!

後面的「燕州主帥忠且貞」、「千里晏然無犬聲」,就差明著說,周玉臣和她的周家軍,才是大梁的救星!

甚至也無需這些詩句。詩,是從燕州傳出來的。燕人只需想一想,當初血流漂櫓、國破家亡之際,是誰於萬軍從中解了中渡鎮的圍困?又是誰從中渡鎮起兵,一步步收攏渠城、潁城、柳城,甚至是帝京、黔州、祁州各地?

如此一來,那避禍江南的天授帝,豈不是成了「且向山中深避匿」的「無用神佛」?!

現在,鎮安郡王遲遲不召見,程叔敬和燕衡要為天授帝分權,齊王又隱而不出……周玉臣卻對江南行在避而不談,這是要做什麼?

想到此處,剛才被葯香籠罩的悸動,還有肩頭殘留的餘溫,便驟然冷了下去。

這時,周玉臣卻用扇骨往他膝上一點,對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笑道:「何須為我憂戚至此?且寬心,程叔敬一事,我已有成算。」

另一端。帝京,坤寧宮。

天授二十三年的季夏,似乎比往年更悶熱。殿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,像是在與烈日較勁。可坤寧宮東暖閣內,卻是另一重天地,陰涼透骨,待久了甚至還需披一層毯子。角落裡,巨大的冰鑒吐露著陣陣白霧。霧氣氤氳,穿過一重又一重如夢似幻的輕紗,濕氣被濾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絲絲縷縷的乾爽涼意。

如果賴貴兒在這,他定能分辨出,這籠罩宮殿的漫天輕紗,正是當年關貴妃宮中那價值連城的「月暈綾」!

「不思北伐,卻在燕檀鬧什麼邪神淫祀,這周玉臣也太過了。」

慶都公主趙澄一邊斥罵,一邊覷著王皇后的臉色。見她神色不動,又話頭一轉,道:「不過,《禮記》有雲,[非其所祭而祭之,名曰淫祀,淫祀無福],此乃儒家之典。周玉臣這一回,倒也不算師出無名。再者,有了這筆銀子,京中的財政人心兩難自解。」

「橫豎壞的是周玉臣的名聲,母后又何須掛心?」

畢竟周玉臣此舉雖顯跋扈,卻也解了京畿的財庫之困,功勞是實打實的。趙澄了解母后,只要於大局有利,這等非議總能設法轉圜。

王皇后斜倚鳳榻,半闔著眼,那隻蒙著白翳的眼珠緩緩轉來:

「哦?照你這般說,諫台彈劾周玉臣狂悖無道、藐視宗法,倒是小題大做了?」

「兒臣不敢斷論,」趙澄連忙搖頭:「只是兒臣以為,北伐在即,有些事情可抓大放小。燕檀乃帝京屏障,民心至關重要。周玉臣身為封疆大吏,自當剪除百惡、資保良善。即便要管,也不必急於一時……何不交由江南行在,請父皇聖裁?」

王皇后低低一笑,搖頭道:「交由你父皇處置?這與[疏入不報]有何區別?」

趙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索性撲在王皇后懷裡,撒嬌道:「母后教我的避實就虛,這不就是了么?都察院那幫酒囊飯袋,這是故意拿周玉臣的錯處,來逼迫母后哩!誰不知道,周玉臣是母后實授的元帥?一天十幾道的彈章上來——打狗還得看主人呢!」

見王皇后不言語,趙澄又仰起臉容,小聲道:「再者,懸而未決的急事,母后自然可權宜處置。那些不疾不徐,辦與不辦都兩難的事情,奏請父皇聖裁,豈不正好?即便林真人有異議,也只管請他去找父皇。」

畢竟晉州與燕州一南一北,真等天授帝收到信,做出裁決……黃花菜都涼了!

況且周玉臣那廝假裝沒接到聖旨,也不是頭一回了。當初天授帝連發十二道金牌,那信使到底是啥時候進的朱仙鎮,至今還是一筆糊塗賬!便是說驛路艱難、音信不通,皇上又能拿她怎樣?

想到這,趙澄幾乎要為自己的機智撫掌。她偷眼去瞧王皇后,見母親微微一笑,臉上掠過讚許之色。

但是。

王皇后很快又長嘆一聲,撫摸著趙澄的髮鬢,搖頭道:

「痴兒,你既然提起林長月,怎就不明白?自前朝起,十方寺觀的住持僧道闕,哪個不是朝廷欽點?便是德清大和尚,在太后垂青之前,也早得了先帝親賜的紫衣。」

「我大梁立國,與蔑里干、禿馬錫那些番邦不同。他們的王位,是他們的神授予的,教權高於王權。而在我們的帝國,從來只有皇帝冊封大主持、大道錄的道理!抑佛也好,抑道也罷,從來都是因時而需,因利而動。即便真有神明——這九州萬方,也只有一個真神。」

趙澄微微一怔,不由失神:「可父皇他……」

話才出口,趙澄便率先醒神過來。

是。天授帝是沉溺於長生之道,整天就讓官員替他撰寫青詞,以求上達天聽,茲證功德。

可林長月的身份再高,有高於皇權嗎?

軍國大事,有他置舌的餘地嗎?

所謂「視同兩府」,也就是待遇跟中樞大臣一般,能在值房對奏罷了。真要讓林長月,像蔑里乾的教皇一般,「下詔」召見國主,甚至對國主降下絕罰、廢黜皇位……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!

這正是多教並存的中原王朝,與蔑里乾等神權國的根本差別。

王皇后見她似有所悟,輕輕頷首,繼續道:「你可知,你父皇當年為何要[崇道抑佛]?」

「兒臣聽聞,」趙澄低頭想了想,慢慢道:「首輔聞人決在時,曾說[天下僧尼不可勝數,皆待農而食,待蠶而衣]。他們不納賦稅,不服徭役,加之信眾捐施、兼并田土,於是日漸勢大。因此父皇才明文天下,稱[僧尼耗蠹天下],不可不除。」

事實上,在天授帝滅佛後,倒霉的不只是德清大和尚。朝廷一共拆除寺廟4600餘所,並勒令26萬僧尼還俗,沒收土地數千萬畝。每個府縣只許存建1到2座大寺觀,百姓想要出家,也須經官府發放度牒。

「傻孩子,你再仔細想想。」

王皇后愛憐地捏了捏女兒的面頰,嘆道:「為何先帝與太后都崇佛,到你父皇親政時,反倒要抑佛崇道了?」

趙澄聞言,驟然一怔!

作者有話說:

天下僧尼不可勝數,皆待農而食,待蠶而衣——白居易的《議釋教》誰懂我玩ck3的時候,被教皇絕罰的憋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