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譚寶珠的震顫,絕非因為她膽小怯懦。
在離開黔州時,譚寶珠便得知:她的父親譚縉因勾連虜賊、暗合遊俠、竊取情報等等好幾樁罪名, 被拿進了大獄。其中貪污腐敗、結交商賈、走私販賣已是相對較輕的罪行了。等待譚縉的結局, 只有解押京師, 聽候三司會審。
然而。
不知是北鶴庵的餘孽, 還是虜人的細作,這兩路人馬竟都不願譚縉活著進京!
譚寶珠還沒進入燕州地界,便得知, 父親譚縉在押送的路途中暴斃了。而且死狀慘烈,乃是七竅流血,全身骨頭寸斷而死。譚縉本人如此,更別提押在瀾州那幾個異母的兄弟了。而譚家在黔州的幾支族人,亦難逃誅九族的下場, 可謂滿門覆滅!
而譚寶珠得知此事時,連眉毛也沒動一下,只是平靜地評價了一句「吃飯的時候,說這個幹什麼」。
在譚寶珠看來。不過是死了爹、死了兄弟、死了叔伯,株連九族罷了。只要她譚寶珠還立著, 只要她官運亨通, 將來招個女婿上門, 不拘生幾個姐兒哥兒……不都還是譚家的種?哪裡就算得上絕後了呢?
但是此刻,譚寶珠的心中卻切實地感到了不安。
因為在跟隨周玉臣入中渡鎮時,譚寶珠便留意到,觀瀾江上除了漁民的號子之外,還夾雜著一陣陣兵馬操練的呼喝與金鼓之聲。聲音沉悶而有力,一聲聲喊殺, 彷彿能砸在心上。
那是程叔敬帶來的「虎賁軍」。
其原本是王淵的舊部虎賁右衛,是跟著王玠見過大陣仗、平定過許多叛亂的老兵。在王玠被殺後,其中的虎賁右衛就被天授帝劃給了程叔敬。算下來有七千人馬,皆是能戰之輩。為了保障這七千人能全須全尾進入燕州,程叔敬甚至直接略過叛軍所佔的城池,過而不攻,可見其意。
不僅如此,程叔敬從江南出發,一路上都在吸納叛軍游寇。
有這麼一支精銳部隊,再加上天授帝的王命旗牌,還有燕衡這個同樣出自燕州世家的士族子弟……天授帝想要的又豈止是個「共議之制」而已?
想到這,譚寶珠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周玉臣。
須知,周玉臣強橫至今,所依仗的除了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的身份,便是她的周家軍了。
可這裡是中渡鎮。
在這,不單有周家軍,還有虎賁軍!
以雙方初次的交鋒來看,程叔敬、燕衡不愧是權力中樞出來的人物,政治素養比黔州、燕州、檀州的那些官員不知高了多少倍!絕不是周玉臣三言兩語就能壓制的。再說了,周玉臣立身的根本是什麼?不就是她「天子家奴」、「大梁忠臣」的身份嗎?!
現在,真正的帝王心腹就在你面前。程叔敬手裡攥著王命旗牌,燕衡握著監察全軍的權柄,真要起了軍事衝突,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麻煩。
而周玉臣離開燕州數月,一回來就在拆廟毀觀,逼迫各大活佛、真人捐廟產、「買」硃砂。尤其是景陽王的香火祠,幾天的工夫就扒了三百多間。這等行徑,往重了說,安她一個「謀大逆」的罪名都不為過!
這個時候,跟皇上派來的心腹對上……那跟直接公開跳反,有什麼區別?
燕衡見周玉臣遲遲不言,不由得出聲提醒:「大將軍。」
周玉臣緩緩轉回目光,竟對燕衡、程叔敬二人歉然一笑,道:「二位的意思,本帥明白。共議之制,自是應有之儀。」
程叔敬先是一怔,隨即臉上浮出了「果然如此」的神色。
燕衡則是暗中鬆了口氣。
就連譚寶珠,在那一絲隱隱的失望之餘,也覺著理所應當起來。畢竟周玉臣再是厲害,頭頂終究還有一位九五之尊!
「那麼,下官便把皇上他老人家的旨意,與大將軍仔細一說。」
燕衡捏出了一張加倍誠懇的臉容,笑道:「燕州的布政使、按察使,連同燕州巡撫等幾位大人,已在赴任途中。想當初燕州危亂,百廢待興,有些事從權處置、不守常規……倒也情有可原。如今燕州趨漸安穩,北伐在即,這稅銀糧秣上的事,可就再不能像從前那般沒個章法了。」
「下官既忝為監軍御史,職責所在乃監察全軍,在燕州巡撫抵達之前,願竭誠協助大將軍,暫攝全軍軍務。也免教朝中非議,說燕州武將擅專。」
聽得此言,聞人鶴驟然轉頭,看向周玉臣。
且不說,那燕州布政使、按察使的位置,周玉臣早已有了屬意的人選。
單說這燕州巡撫,乃是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監察官,更是能提督軍務的文官統帥!執掌軍事決策、糧草調配、軍機監督等核心軍務。有巡撫居中調度,總兵不得專擅。
這一下,便等於捆住了周玉臣的一條臂膀。
再加上燕衡這個代表皇上耳目、監督全軍的監軍御史,手握「密摺奏事、干預軍機」的特權,連主帥和巡撫定下的軍事方案,燕衡都能一票否決!
真讓這兩人得逞……那周玉臣豈不成了人家手裡的提現木偶,任由擺布?
然而,周玉臣靜靜地聽完這番話,竟只是微微頷首,道:
「陛下聖明。」
程叔敬見她如此順從,心下鄙夷之餘,臉上也不禁浮起笑意:「既如此,待郡王殿下駕臨,我等便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竟被周玉臣出聲打斷,聲調依舊平和:「本帥還是那句話——程叔敬、燕衡,你二人心中,可還有君父與殿下?」
程、燕二人一愣,沒完沒了的是吧?怎麼繞來繞去又是這句話?
卻見周玉臣微微一笑,緩緩合攏手中的扇子,道:「兩位皆出身書香門第,士宦之後,讀過的史書典籍,想必遠勝於本帥。那麼,你們也應當知道:昔年岳武穆為高宗所忌,除卻[武將干政]這一條,還有一樁大罪便是[覬覦儲位]。」
她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低緩。
正因如此,才更讓人不得不屏息凝神,細細咀嚼。
當程叔敬與燕衡終於嚼出這話中的深意時,頓時雙雙臉色劇變!
程叔敬更是袖子一抖,差點跌了茶碗!
「正是此理!」
聞人鶴立即心領神會,拿出他當諫官的派頭來,肅然冷聲:「且不說前朝舊事,便是先帝在位時,馮拯、李望等人上疏請立儲君,先帝大怒,斥他們乃是[大事尚懷私意,欲謀立儲,豈非為異日恣肆專行計],最終貶之嶺南,中外無敢復言者!」
「兩位大人擅自請鎮安郡王主事便罷了,竟連軍國機要,也在這郡王府中商議——莫非爾等心中,早已替皇上選定了未來儲君?!」
——咣當!
是風猛地拍打窗扇的聲音!
但見窗外,殘陽如血。太陽在落山之前,垂死掙扎般爆發出了一陣恢弘的光色,把水天都染作了赤紅。垂死的餘輝斜照進來,把眾人臉上的真誠、平靜、憤怒、驚懼……都照得纖毫畢現。好似戲台的最後亮相,眾生皆在此刻,露出了本來的面目。
「聞人大人慎言!」程叔敬吞了口唾沫,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:「我等忠心事主,絕無此心!」
譚寶珠此刻也已醒悟,即便是頭回見識這等龍爭虎鬥的場面,也知道哪些話「能說不能做」,哪些事是「做不也說不得」!她當即順著聞人鶴的話縫,冷笑道:
「二位大人俱是科舉出身,既是天子門生,為何在燕州一不思整備軍隊,二不思剿匪平亂,三不思出兵援黔州……卻急不可耐地把鎮安郡王捧出來,甚至要請郡王決議軍務?如此行事,也敢自稱忠心事主!莫不是見太子北狩、六皇子崩逝,便已擇定新主?!」
這話極重,幾乎把所有解釋的餘地都堵死了。
因為此時此刻,程、燕二人確確實實身在郡王府,也確實在議論軍國大事!
而聞人鶴的口氣則更加陰損,大概是太久沒幹言官,一開口便愈發不可收拾:「譚大人有所不知。上一任燕州御史[王渡],便是叛臣王維糾的兒子。裂瀾州而偽楚,非文臣,誰敢當之?」
這一下,燕衡再也坐不住了,當即怒目而視:「聞人鶴!你莫要忘了,你自己也是文臣!」
「在下可不敢當這[無君無父]的文臣!」聞人鶴立刻反唇相譏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。
周玉臣卻緩緩站起來,走到窗邊,依舊是平聲靜氣的模樣:「何必這般緊張?」
風吹得帷幔翻卷,也吹得少年權臣的衣袖翻飛。窗外碧池微皺,風荷舉處,有情風吹得池面金波蕩漾。蓮葉與花分開兩色,清清荷香,如水脈脈。就在這獵獵夜風中,只聽周玉臣低聲笑道:
「大家同是外臣,都是為朝廷效力,自當同心戮力、互相扶持。今日不過提醒一句,免教皇上誤會二位忠心。畢竟我們遠離京師,風吹草動皆招非議。倘若真有御史奏本彈劾,我周玉臣也難逃[失察徇隱]之咎,不是么?」
程叔敬聽得她自稱從「本帥」變為「我」,心弦驟然一松。聽到最後,便知道周玉臣的思慮跟燕衡一樣——
不怕對方行事出格,只怕對方行事出格到無法收場,最終禍及自身!
當然,周玉臣的「拆廟毀觀」和他們的「扶持郡王」,都是不相上下的大婁子。而拆廟一事才剛剛開始,又有「邪廟」的名頭頂著,猶可轉圜。而程叔敬、燕衡與鎮安郡王親近,卻已有數月之久,畢竟趙凈就在中渡鎮!這傳出去如何得了?
燕衡當即也緩和了臉色,緩緩吐出一口氣,拱手道:「大將軍深謀遠慮,下官感佩。今日確非議事之機,不如……明日再行商議。」
周玉臣微微頷首,並不言語。這「帥府共議」一事,便暫且按下。
畢竟,要是在郡王府里說的話都能作數,那還得了?
而至始至終,鎮安郡王趙凈都沒有出面,安靜得就好像這裡不是他的王府一般。
翌日清晨。
程、燕二人徹夜未眠,還沒拿出第二回 合較量的辦法來。這廂,周玉臣卻已在清風樓外,遇見了顧翠兒。
當時,譚寶珠正笑吟吟地問:「昨日見程、燕二人如此難纏,臣還以為大將軍要動用軍威,強行彈壓呢!」
周玉臣聞言失笑,搖頭道:「你且想想,這中渡鎮里除了周家軍,還有何人?」
譚寶珠低頭想了一陣,才綳著臉兒道:「大將軍愈發可惡了,說話總只說半句,偏要人猜。」
周玉臣見她這般情態,知她尚未參透,便道:「你這般聰明,仔細想想,自能明白。」
中渡鎮除了周家軍,更有眾多將士的家小妻兒。為將者,或可效仿劉邦「大丈夫何患無妻」的狠絕,亦可學他與項羽說「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則幸分我一杯羹」的無賴。
但底下的士卒軍官可就沒有這個覺悟了!人家拼死拼活圖個什麼,不就為個家小平安,溫飽度日么!
如今已是六月,一旦此時鬧出軍變、人心惶惶,那還如何備戰北伐?
與此同時。
顧翠兒剛下馬車,便看見了中渡鎮數一數二的清風樓,便不由得停步看住那錦繡樓宇。
真擠啊,即便有了許多浮誇的熱鬧,卻仍然未能把這間屋子填滿。吆喝聲,笑罵聲,絲竹歌舞聲,觥籌交錯聲——真是,太安靜了。安靜得沒有一個音調,能叫她聽見。
這時,一句「你這般聰明」撞入懷中。
顧翠兒循聲望去,便在烏泱泱的萬千人群里,天光傾覆下,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容。
作者有話說:
聞人鶴,干回懟人的老本行。唉,終於寫到小周和小顧見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