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

第三卷

四顧山光接水光, 憑欄十里芰荷香。

清風明月無人管,並作南樓一味涼。

程叔敬與燕衡二人一路是穿廊過院,腳下生風, 待他們趕到得郡王府時, 卻見周玉臣早已在花廳里坐定, 正悠然地端著茶盞哩!

此刻鎮安郡王仍未現身, 花廳里只聞人鶴、譚寶珠二人在旁陪著。

還未入內,燕衡便聽得聞人鶴的嗓音,低低道:「……昨日與你那藥膏, 可曾用了?那膏子須在火上略烘一烘,待它將融未融之時,仔細貼上,這樣既不傷了皮肉,藥性也發散得好。罷了, 還是我晚上過來與你敷用,也省得那些小子毛手毛腳的,反倒誤了事。」

燕衡心下微微一頓,隨即瞥見程叔敬臉上那抹譏諷的神色。

也是。誰能想到昔日以剛直著稱、對宦官一向不假以辭色的諫官聞人鶴,居然也有向上峰溜須拍馬的一天呢?而周玉臣以一閹宦之身, 僭越權柄, 竟能驅使三品大員如僕役般伺候……這是何等的囂張跋扈!

想到這, 燕衡也暗暗嘆了口氣。

前有王知恩,後有王夢吉,大梁王朝是怎麼被這些閹人一步步敗壞到這個地步的,他們二人都有目共睹。如今就連倔強剛直的聞人鶴,都屈身事權了,又怎能不叫人生煩悶?

這時, 金不換似乎聽得門外動靜,輕咳兩聲,止住了聞人鶴的話頭。

二人連忙收斂心神,上前道:「末將/下官,拜會大將軍!」

一抬眼,卻見先看見一雙半舊的皂靴,靴頭顯然是破了又再縫補的;身上是一領半新不舊的銀白蟒袍,領口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貼里來。再往上看去,便撞見一張少年人的臉容,眉眼英挺,目色沉靜,顯得那身蟒袍格外齊楚。通身上下說不出的乾淨明銳,即便眉峰上多了一道刀疤,也絲毫不減端雅風儀。

燕衡一怔,忍不住在心底暗贊:好一個清俊人物,只可惜是個宦官!

而同樣怔愣的程叔敬,在回過神後,心裡卻不可抑制地浮出惱怒來。他知道周玉臣很年輕,卻沒想到這般年輕,甚至還未及冠!這等年紀,這等出身,竟然能壓在自己頭上,教他如何能服?

「來了。」周玉臣未抬頭,聲音平淡,卻讓花廳內的空氣又沉了幾分:「坐。」

程叔敬與燕衡對視一眼,依言在下首坐了。燕衡眼尖,瞥見桌上那幾隻茶碗早已見底,便知這三位在此已候了多時。可這是在郡王府上,正主鎮安郡王卻遲遲不露面,周玉臣會如何作想?!

燕衡心思百轉,連忙拱手笑道:

「近來天氣暑熱難當,郡王殿下晌午在城外跑馬散心,想是受了些暑氣。大將軍稍待,下官這便使人去催請。」

程叔敬本打算先發制人,質問周玉臣毀廟拆觀之事。被燕衡這般一攔,只得把話憋了回去,淡淡道:「如今燕州無戰事,大將軍既能在黔州盤桓數月,想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。」

這話屬實不好聽,旁邊陪坐的譚寶珠、聞人鶴臉上頓時就變了顏色!

燕襄則忍不住嘆了口氣,得,剛才說的話都白搭了。

且不說,斥責周玉臣不思北伐、擅離邊關有沒有用,便是有用,那也得燕州亂起來了才行。可如今燕州亂了嗎?幾番變故,都被聞人鶴、謝問玉等人壓了下去,就連最近的這一樁「逼稅案」,都變成了江湖紛爭!哪裡還有發作的餘地?

這時,窗外的知了拚命地嘶噪起來,一陣響似一陣,噪得人心頭髮緊。

而周玉臣摩挲著手中的扇子,低低一笑,道:「無妨。本帥今日要辦的事,也無需郡王殿下在場。」

程叔敬一怔,心下驚疑不定。

卻見周玉臣忽地轉過臉來,似笑非笑道:「程叔敬。本帥今日代齊王殿下問句話——你心中還有君父與殿下么?」

程叔敬那張保養得油光水滑的臉容微微一動,浮出笑來:「大將軍何出此言?末將奉了皇上的旨意,千里迢迢來此襄助大將軍,侍奉兩位殿下從來是小心謹慎,從來不敢有半分差池。」

周玉臣仍是面色無波,聲詞平和:

「既是如此,為何私自調走藍蕤娘、扈九?難道齊王殿下的金口玉言,到了你這兒就成了耳旁風不成?」

須知,且不說這頂「藐視君威」的大帽子扣下來,程叔敬接不接得住。單是按著《大梁兵律》,擅自調動官吏,就能被參一個「專權」的罪名,須得依照「擅興律」處置,輕則杖刑、降職,重則勒停、除名!

程叔敬聽得這番質問,卻不慌不忙,連身子都未動一下。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才抬起眼目,從容道:

「大將軍此言,是要問罪於末將了?」

「末將離京時,皇上特賜了王命旗牌十副,命末將與大將軍分守渠城、中渡鎮兩處要緊地方。這中渡鎮的軍務,本就在末將職權之內,此番調動,更是[恭請王命]。」

「再者,《大梁兵律》有雲,[諸州有急,不及奏聞者,隨事機處置,得以便宜行事]。大將軍遠在黔州,前有老婦冤死衙門、後有邊關軍民互斗,皆是燃眉之急。若事事呈報,往返數月,恐生民變。末將身為副帥,行此便宜之權,全然是為了殿下的基業著想,怎談得上[擅興]二字?」

「倒是大將軍,」程叔敬話鋒一轉,白凈的麵皮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皇上早有明旨,軍政大事需帥府共議。您這數月身在黔州,於燕州軍政,是[不及]問,還是[不欲]問?若論[專權]之嫌……末將倒想請教大將軍,這帥府共議之制,如今還作不作數?」

「程將軍!」聞人鶴當即出聲打斷,道:「大將軍現在問的是[擅興官軍]之罪!」

這時,燕衡才彷彿打圓場般,溫和地道:

「聞人大人息怒,程帥所言,乃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。」

「藍將軍、扈太監皆為得力之人,我等從江南帶來諸員,遠不及彼。而近來燕州事多,我等又不便入主渠城。藍蕤娘乃本地人氏,熟知燕州民情,調她前往渠城,是為防民變動搖燕州根基。而扈九本就是監軍太監,於邊防的軍民甚熟,遣他協查,也是理所應當。況且,我等若是有心作梗,如何不把何彌、李仙君也一併調走?實乃無奈之舉,望大將軍明鑒。」

聞人鶴怔了怔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畢竟程叔敬手握天授帝的敕令,中渡鎮的管轄之權,還真是人家說了算!而李仙君、何彌至今仍留駐潁城,這也是不爭的事實。

這時,燕襄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,向周玉臣畢恭畢敬地拱手:

「大將軍。帥府如今空懸數月,諸多文書積壓,非止調令一事。下官與程帥,亦是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唯恐有負聖上與殿下重託。若能早日重啟共議之制、凡事皆有章程,今日這等誤會,自然也就消弭於無形了。」

說來說去,話頭又繞回了「共議之制」上。

這明擺著是要跟周玉臣爭定燕州,乃至今後大梁北地軍務的一切統轄權了。況且,天授帝把中渡鎮給了程叔敬,這一步棋走得極好,也極險。因為中渡鎮不僅是燕州最後的門戶,更連通觀瀾江、比鄰檀州,是渠城後背的重城!

倘若他日有變,程叔敬不僅可以憑藉觀瀾江,卡住從檀州柳城送來的糧草軍資,還能攔截周玉臣與帝京的往來文書。

譚寶珠在一旁屏息凝神,大氣不敢出一口。她原以為,黔州的經歷已算得上是腥風血雨了。

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體會到,什麼叫做「笑臉迎人刀自寒」!

作者有話說:

四顧山光接水光,憑欄十里芰荷香——黃庭堅《鄂州南樓書事》困得半死,先給小周上上難度,明天再繼續。阿媽問我為什麼今天一大早,就在唱《國際歌》。我說,昨晚上夢見在公司加班到0點,大廈停電。老闆娘讓我們帶著筆記本和排查,到公司樓下,跟夜市攤借電加班。每個人給10塊錢的夜宵補助,還不夠夜市攤的拼桌費用。太晦氣了,得唱歌驅驅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