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近六月, 天跟漏了底似的,暴雨一陣緊似一陣,直下得溝滿河平, 道路斷絕。
落虎溝的山坡上, 唯一的一家客棧已是人滿為患, 連柴房、大堂都塞滿了人。沒辦法, 這雨下得邪性,嘩啦啦地日夜不停。江水倒灌,把通往中渡鎮的道路全給淹了, 往哪望都是一片汪洋。加上風大又得邪乎,吹得人睜不開眼,窄道泥路更是滑得站不住腳。再壯實的騾馬都得滑蹄,人也就沒辦法往前走了。
這落虎溝地方偏僻,早年虎患成災, 聽說最凶的時候,那大蟲不僅禍害牲口,還拖走過好幾個大人小孩。如今村子早已破敗,十室九空,便是虜人路過都懶得打劫。因此幾年下來, 獨獨這家客棧還開著門, 做往來商客的生意。
眼見這雨沒完沒了, 風又大得嗚嗚作響,跟有老虎在山林里呼嘯似的。店裡的客人們閑極無聊,便三五成群,圍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起來,權當解悶。
一個穿著綢衫的瘦子顧不上嗑瓜子,便瞪大了眼睛:
「照這麼說, 那文丑兒拼得一身重傷,險些把命都搭上,就是為了……半隻番薯?」
「不錯。」
對面的一個胖商人攏著袖子,搖頭嘆道:「說出來誰能信呢?就為這半隻番薯,他便替那老婦人殺盡了一縱鐵騎!」
那瘦子也是個走商的,天南地北的打行都見識過,頗有幾分見識。他當下把瓜子皮一吐,摩挲著手感喟道:
「嘿!鶴庵一分兩家後,最能耐的打手、最賺錢的買賣,都攥在蘭德手裡。大家都說,蘭婉如遲早要把她爹的基業敗光。可如今看來,也不近其實!你看,前有柳元娘的弓弩名動天下,後有文丑兒這等狠人,有他們在,南鶴庵敗不了!」
說罷,這瘦子便撿起一塊燒焦的木炭,在一個簿子上寫畫起來。
胖商人好奇,伸著脖子一瞧,但見那封皮上寫著個《鉤蛇錄》幾個大字,裡面分門別類,記著各地幫會、鏢局的勢力、價碼和口碑,可以說虛實長短,一應俱全。
這也不稀奇,行商么,免不了要跟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。誰家是徒有虛名的花架子,誰家是真刀真槍真本事,記錄下來也便於同行鑒用。
稀奇的是,這《鉤蛇錄》後面,還列了個排行表。所列之人,都是近年來嶄露頭角的年輕俊才。此時,瘦子正將原本排頭名的「江楓」用炭筆畫了個大叉,在旁邊端端正正寫上「文丑兒」三字。
胖商人頓時樂了,半個身子都歪過去,指著那新寫的名字道:「我說老兄,你這也太偏頗了!」
「那江楓十一歲便能提劍殺人,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刺客。死在他手中的卓絕人物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!沒有萬兩黃金,休想請他動一動手指頭。這文丑兒又沒什麼名氣,聽說十兩銀子就能請他走鏢,怎地就排到第一去了?」
瘦子吹了吹簿子上的炭灰,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,這才斜睨著胖商人,道:
「不錯,江楓的身價是貴,名頭是響。可江楓所殺之人,哪一個是官差?有哪一個是虜賊?又有哪一回能以一敵百?」
「而文丑兒不僅殺了,甚至連蒲壽庚蓄養的騎兵都敢殺!這擺明了是不給那些豪門大戶臉面,也不打算做他們的生意!一個人能隨心所欲到這個地步,說明半隻番薯也好,萬兩黃金也罷,在他心裡是一樣的。如此人物,如何當不得第一?」
胖商人怔了怔,像是回過味來:「就憑這任俠狂氣?」
瘦子頷首道:「便憑這任俠狂氣。」
話音落下,兩人一時無話,只聽得窗外風雨瀟瀟,更添幾分豪情。
過了半晌,胖商人才雙手抹了把臉,嘆道:「可惜了,只怕文丑兒這第一名的位子,也坐不長久。」
「哦?此話怎講?」
「我看老兄你這《鉤蛇錄》上的名字,只記活人,不錄鬼魂吧?」
「這個自然!人死如燈滅,記來又有何用?」瘦子應道。
胖商人自然而然地從瘦子手裡,摸了一把瓜子,壓低聲音道:「老兄有所不知。我聽說那文丑兒,不僅在茶寮留了名字,更放出風聲說鶴庵的龍頭棍在他手裡!這是明刀明槍地跟北鶴庵、蒲壽庚叫板呢!」
「你且想想,以蒲壽庚和蘭德的財力,能買得起多少個江楓?那文丑兒身受重傷,又能擋得住幾次追殺?」
說到此處,胖商人長嘆一聲,搖頭道:「再者,那茶寮老婦的案子,本就蹊蹺得很。文丑兒偏在這節骨眼上把龍頭棍亮出來,嘿!這事便從官民糾紛,徹底變成了江湖恩怨!他把事情攪和成這樣,你覺得那幕後之人,能容他活到幾時?」
瘦子聞言,怔了半晌,最終只化作一個苦澀的笑容。
雨勢似乎更大了,外面儘是狂風吹卷樹木的嗚咽聲,彷彿帶著一種要把天地洗盡的狠勁。
而客棧角落的一張桌子旁。
做行商打扮的高玫,支著耳朵聽到這裡,便惴惴不安地湊到顧翠兒耳邊,用氣聲問道:
「顧娘子,你說……他們這話,有幾分真,幾分假?」
顧翠兒正與妹妹顧紅兒並肩坐著,二人容貌相似,宛如一對玉人。她手把手地教妹妹識字,手腕上的鐲子叮噹作響,想了一想,才低低應道:
「我也不知真假。那日一別,大俠便杳無音訊。不過葵叔和蘭姨都是重情重義之人,大俠若真有難,他們斷不會坐視不理。高妹妹莫急,待柳姑娘來了,咱們再問問。」
顧紅兒雖瞧著眼前的字帖,心思卻早不在上面。她近來在姐姐身邊養得很好,見識了不少人,漸漸也有了幾分活泛。聽了高玫的話,她便抿嘴一笑,眼波在高玫臉上轉了一轉,打趣道:
「玫姐姐,你這幾日魂兒都像丟了一半,開口閉口都是那位大俠,莫非……他欠了你的銀錢?」
「自然沒有!」高玫急得連連擺手,道:「他怎會欠我銀錢?要說來,也是我欠他的。」
顧紅兒見她這般模樣,心下瞭然,便故意歪著頭,拉長了聲調:
「哦,原來這樣……可欠債還錢便是了,姐姐的臉怎地紅了?」
高玫強自鎮定,張了幾次口卻不知如何分辨,末了,只得用力揉了揉發燙的面頰,道:
「——唉,我呀,不過是跟世間尋常的男子一樣,偶然遇見個模樣好、心腸又熱的,這心裡頭難免就有幾分想入非非。食色性也,人之常情嘛!若是妹妹你見了他,未必就比我強呢!」
顧紅兒卻連連搖頭,攬著自家姐姐道:「我不信!那位大俠要真有這般好,怎麼從未聽我姐姐提過一句?想是比不過祁州、京師的兒郎。」
高玫一聽也愣了,扭過頭直勾勾瞅著顧翠兒,滿臉都是不可置信。
在她看來,文丑兒雖說性子古怪,愛穿女裝,但模樣是真俊俏,比她高價聘請的那些護衛不知強出多少去。更別說他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俠氣性,這樣的人,見過了怎能忘?
卻見顧翠兒手指輕輕撫過字帖,眼帘低垂,半晌才低聲道:
「文大俠才貌雙全,自是好的。祁州帝京,也多的是翩翩佳公子。但是……我已經見過更好的人了。」
「是誰?」
高玫一聽,立馬來了精神!見顧翠兒不言語,急得一把拉住她的手,低聲道:「那人生得有多俊?比文大俠還俊秀么?年歲幾何?要是過了二十五可就顯老成了!哎喲我的好姐姐,你可急死我了!光在這寫個[玉]字幹啥呀!」
與此同時,中渡鎮軍營大帳內。
天授帝親授的副元帥「程叔敬」端坐主位。他三十二歲年紀,麵皮白凈,三綹短須修剪得極是齊整,一雙鳳眼半開半闔。見監軍燕衡進來,程叔敬眯起眼睛,緩聲問道:
「如何?他怎麼說?」
燕衡二十六歲,身形頎長,雖然袍角靴都濺滿了雨水,卻難掩其世家子弟的英挺傲氣。他不慌不忙,先解下濕透的蓑衣掛好,又整了整身上的錦袍。這才轉過身來,神色平靜:
「燕東臨回了信,話卻說得很圓滑,只道燕州乃地方事務,他一個黔州外官,不便過問。」
「燕州事務?!」
程叔敬一怔,保養得宜的臉上浮出幾分怒氣來:「你這堂弟,倒是會避重就輕。難道他忘了當年周玉臣是如何兵困燕府,把他逼得坐困愁城?又是怎麼把他擄到黔州去的?如今倒能心安理得,坐視仇敵在燕州翻雲覆雨!」
「大帥,」燕衡撿了下首的位子坐定,雙手扶在膝蓋上,目色平靜:「周玉臣近來動作不斷,燕州的機要之位,幾乎盡為黔人所得。雖說朝廷有令,須得[異地就官]。可如此一來,整個燕州能插手政務的世家,便只有燕東臨、燕襄、謝問玉、苟戎幾人了。試問燕東臨又何必著急?心急如焚者,也只有檀州世家罷了!」
程叔敬臉色一沉,捻須半晌,又道:「齊王殿下遲遲不見我等,如今周玉臣回來,只管拆廟毀觀……你說,周玉臣這是要做什麼?難道她就不怕我們具本上奏,在皇上面前參她一個[不敬宗廟]么?」
燕衡捏著茶盞,思忖片刻,道:「大帥,你我雖在中渡鎮暫且拿捏了此地的官兵士族。可有件事,從頭到尾是沒有變過的。」
「哪件事?」程叔敬追問。
燕衡微微一笑,道:「兩頭受氣這件事。」
程叔敬剛要皺起眉頭,便聽燕衡又徐徐道:「大帥無需動怒,您且想想,周玉臣拿下這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名號,拿下燕黔兩地,是靠皇上一句話便得的嗎?」
程叔敬沒有說話,但他們彼此都知道,自然不是。
眼下這個情形。天授帝的旨意到了燕州、黔州兩州,還能剩幾斤幾兩,都不好說。畢竟兩州的官員百姓要聽到皇上他老人家的消息,從周玉臣的嘴裡嚼過、濾過了才能聽到。
「同理,」燕衡嘆了口氣道:「我們在這的所作所為,在皇上那裡同樣也是嚼過的。咱們以為拆祠廟、毀宮觀,是周玉臣的過錯。回頭只管狠狠彈劾她,便能治她的罪。可山高皇帝遠的,皇上為什麼把咱們派過來?不就是暫時治不了她的罪么!在皇上看來,我們在此卻未能遏制其事,便是失職。這豈非左右為難,兩頭受氣?」
「因此,大帥……不論如何,我們必須前往渠城,拜會周大將軍。」
程叔敬目光閃動,道:「你是說,咱們得做個態度出來?」
說罷,他又喃喃道:「若要拿出態度,就得動刀了,不動也不像樣子。而且還得動得合情合理,最好把鎮安郡王一道請出來。
燕衡一愕,顯然是沒想到他要動兵!
旁邊的燕州按察使「徐仲遠」、布政使「馮泊」,也俱是一驚!
他們也是天授帝派來的地方官員。可別說是衙門裡的魚鱗冊、賦役黃冊了,便是燕州本地人情關係,徐、馮二人都還沒摸清。又怎敢在這個時候出亂子?
這時,帳外親兵步履匆忙,趨前稟道:「程副帥、燕監軍,幾位大人!——周大將軍來了!」
作者有話說:
下一章,程叔敬、燕衡與小周的交鋒。以及不出意外的話,應該能寫到小周再次見到顧翠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