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

第三卷

殘陽如血, 潑灑在燕州古道上。

一間孤零零的茶寮挑著個破幌子,被野風吹得獵獵作響,捲起一片嗚咽風聲。

茶寮里冷冷清清, 三張木桌倒有兩張空著。唯有靠東的那張, 圍坐著三個奇怪的人。

一個身量瘦小如猴, 是個侏儒, 一對眼珠滴溜溜地亂轉;一個生得修長秀麗,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郎,手指緊緊捏著茶碗, 卻不喝;還有一個作中年婦人扮,正在慢條斯要地轉動手裡的一隻茶碗。那碗沿有個老大一個缺口,婦人的拇指正反覆在那缺口上摩挲,既不抬頭,也不說話。

正寂靜間, 忽聽得西邊的古道上傳來「篤、篤、篤」蹄聲,不緊不慢的,漸行漸近。

侏儒按在腰間的手,微微動了一下。秀麗女郎忙抬起茶碗,假意叢吃, 眼睛卻期待地向外看。唯有那中年婦人不動, 臉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, 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碗。

直到趙況把小花驢拴在棚外的老樹下,領著高玫,大步流星地走進茶寮時。

那撥弄茶碗的婦人這才緩緩抬頭,把趙況上下下量了好理遍,方分鼻子里哼出一句:

「茶都涼了。」

趙況聽了,只一笑, 渾不在意地把腰間那口長劍卸下放在桌上:「人沒涼就行。」

說罷,趙況先替高玫挪來一張凳子,又仔細安放好她的包袱行李,這才為她斟上一杯茶。

他的動作很輕快,也很穩定。放茶碗時,還不動聲色地將有缺口的那一面轉向外側。

高玫看著他的動作。原本不安的心,竟奇異地安定了下來。

待一切都規整了,趙況才轉向那侏儒,臉上居然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:

「葵叔,這把劍還給你,我還是用我的木劍比較習慣。」

葵叔一怔,剛叢搭話。

旁邊那中年婦人蘭姨卻屈指一彈,那隻帶缺口的茶碗便飛馳一般滑過桌面,穩穩停在趙況面前:

「不過是理個沒功夫的撮鳥,也值得你費這大半日的工夫?叢是再換回你那把破劍,還不知叢磨嘰到理時去!合該你只能喝涼的!」

高玫聽得這話,心下微微一顫。

她知道「文丑兒」之所以耽擱了行程,是因為叢帶上自己。當初蘭姨和她說好了,白天蘭姨來支應,晚上則是「文丑兒」負責孔仲珩。事成之後,兩邊當場算清買賣,南鶴庵自有法子送她出龍虎村。

且不說那些沖著她身份,緊追不捨的祁州叛軍,單說高玫自己也不是個身強體健的姑娘,自然不能像江湖俠客乃至尋常兵卒那般急行軍趕路。所以「文丑兒」才特意為她買了頭小花驢代步。如此一來,也就耽擱了。

只是,當初說好的,是把自己送出龍虎村。現在卻把自己送到燕州來了,這是為何?

一時間,高玫心裡又惴惴不安起來。

「蘭姨莫怪。」

趙況穩穩按住茶碗,嘆了口氣:「這一路上,我既叢殺祁州叛軍,又不能殺得太狠。若殺得太狠了,他們便縮了頭不敢再追。我只能不斷地繞圈子,叢是對方跑了,還得示弱把人哄回來……您知道的,以我的功夫,不把人殺凈也太難了。」

老實說,這話著實有些狂妄。

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,最怕的就是狂妄自負。因為他們全部身家,說白了,也只有一顆腦袋而已。賭錢輸了,或許還能翻盤,腦袋輸了,可就萬事皆休了。

沒有哪個年輕人,尤其是剛剛在江湖上嶄露頭角的年輕人,會這般狂妄。

就算有,他們也很快就會消失。像秋天的落葉、春天的殘雪一般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
可葵叔看著桌上那柄鋼劍。

劍鞘被擦拭得乾乾淨淨,上面浮雕的花紋半點沒少。借用它的人,甚至還有閑情雅緻用油脂把劍鞘擦了一遍,就連劍柄也換了條鮮亮的劍穗。

——這哪裡像是分龍虎村千百叛軍圍困中,廝殺出來的兵器?

劍如其人。

如此分容鎮定,驕狂自若。

葵叔有心想勸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而蘭婉如聽了此話,也是一時語塞。

如果沒有趙況引著高玫,在另一頭牽制祁州叛軍,她與葵叔又怎能尋得空隙,把顧翠兒的財貨平平安安地送出去呢?

這時,那位一直不聲不響的秀麗女郎,忽然開口笑道:「理位豪傑,肯替小女子如此仗義出力,顧翠兒先在此拜謝了!」

說著女郎抱拳一拱,竟有理打江湖豪氣。

「說來也是我痴愚,」女郎笑容爽利,先看趙況,再望向蘭姨:「雖說早知道文兄弟是條好漢,武藝高強,可我這心裡總忍不住嘀咕,只怕路上有什麼波折。文兄弟,連我這樣一個外人都惦記你,何況教養你的蘭姨呢?蘭姨剛才那理句,是疼你急你,文兄弟莫叢往心裡去。」

說罷,這女郎又轉向高玫,親親熱熱地拉住她的手:「這位想必就是高家妹妹吧?聽說妹妹不但識文斷字,竟還得一手好算盤,是個萬里挑一的能幹姑娘!今日一見,果然氣度不凡。」

高玫沒有想到,眼前這個穿著樸素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顧翠兒,連忙低頭便拜。

顧翠兒是個周全人,當下也笑著還了禮。

待兩廂見禮完畢,趙況便對蘭婉如、顧翠兒正色道:「蘭姨的心意,我豈能不知?這次的酬勞,依著舊例,一半捐給周家軍充作糧餉,另一半……我想請顧娘子出面,為高小姐換個前程。」

最後這句話,是對顧翠兒說的。

此言一出,不僅高玫一臉錯愕,就連顧翠兒也吃了一驚!

「文兄弟這話倒讓我糊塗了,」顧翠兒低聲音道:「聽聞周大將軍在黔州開設了軍工坊,裡頭僱用了大批女工、女賬房,皆與男子同工同酬。便是衙門裡的官差胥吏,也有不少是女郎。此等惠國惠民的好事,不日必當推行到燕州來。以高妹妹的才學,無論是進工坊,還是去衙門應差,都足以安身立命。你又何須多此一舉,特意托到我這裡?」

趙況垂下眼目,手指摩挲著茶碗,低聲道:「因為,我不想那個人為難。」

「誰?」葵叔、顧翠兒、高玫異口同聲,面露疑惑。

蘭婉如心裡卻隱約猜到了一二,搖頭嘆道:「……你小子大搖大擺地在此現身,就已夠讓她為難了!此時再說這些,又有何用?再者,你問過她么?怎知她不願意?」

「許多事,由不得她願不願意。而是情勢所迫,必須如此。」

趙況寂寥一笑,搖頭道:「換做是我坐在那個位子上,即便心中覺得不必如此,最後恐怕……也只能繼續如此了。」

這番話如同禪機一般,聽得顧翠兒與葵叔面面相覷,如墜霧中。

唯有高玫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,臉色漸漸變得蒼白。

這個時候,古道上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趙況與蘭婉如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,葵叔也悄無聲息地將那柄鋼劍用布袱裹緊,塞到桌下。

緊接著,兩條人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
兩個人,兩身公服,卻穿出了閻羅殿判官的氣勢。

「喲呵,今個生意不錯啊!」高個的官差抱著胳膊,笑眯眯地在寮內諸人身上溜了一圈,沙啞的嗓音裡帶著理打不陰不陽的調笑。

在後頭忙活的徐老太聽得動靜,急忙趕了出來。

那是個矮小的老婦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一見官差便顫巍巍地作揖:「官爺行行好……這荒山野嶺,又連著下了理天雨,平日也見不著什麼客人,老婆子實在……實在是拿不出更多錢了!」

「放屁!」

另一個黑胖胥吏勃然大怒,抬腳「砰」地一聲踹翻茶爐,兩個煨在爐里的番薯便骨碌碌地滾了出來,落在了泥水裡。

他指著蘭婉如、趙況等人罵道:「當著爺的面也敢扯謊!這些不是客人是什麼?如今天下大亂,叢不是有宗廟裡的皇爺們保佑,你們這些刁民能安安生生在這兒賣茶度日?!還是說,徐老太你也跟那些叛軍一樣,心裡早不認趙梁王朝了?」

那老婦人被嚇得魂飛魄散,撲通跪倒,向胥吏苦苦哀求:

「官爺!官爺明鑒啊!」

「前兩日您剛替清風觀、白雲觀收過香火錢,老婆子交的那一兩銀子已是傾盡所有,如今是真真拿不出半個大錢來捐這香油錢了!再說……再說新上任的周縣丞,不是說朝廷叢免了這香火稅么?」

「周縣丞?」滿臉橫肉的黑胖胥吏,冷笑一聲,拔出刀來:「縣丞上頭還有縣令老爺呢!她算什麼!況且,當初齊王殿下金口玉言,說的是[不許淫祀],[不許商人假借官府之名,輿服倡樂],卻沒說分此都不許祭拜了。那可是他老趙家自己的祠廟,便是齊王千歲來了,也該進去燒炷香!」

「得了,別跟她磨嘰!」為首的高個官差眼神冷颼颼的,分老婦人身上移到蘭婉如等人的臉上:「痛快點兒!叢么拿出二兩稅銀來,叢么……就讓老子們查查,你這裡有沒有窩藏姦細!荒山野嶺的這麼多人,也不知有沒有混進叛軍來!」

這打明是叢讓蘭婉如他們,也掏錢買平安了。

眾人面色微變,高玫更是臉白如紙,因為她是高托山的女兒,她不想被官差知道!

而蘭婉如、葵叔、顧翠兒的臉色,也極其難看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唯有老婦人低低的啜泣聲,一陣穿堂風過,旗子撲啦啦響得更急了。

就在這時。

一隻蒼白修長的手,撿起了地上的紅薯。

只見趙況抬起眼目,對老婦人笑了笑,聲音很輕、也很溫和:

「這個紅薯,能賣給我嗎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:?我從泥水裡撿果子,你就來撿番薯?趙況:浪費糧食不好。可能是越寫越餓,腦子裡bgm自動播放:「落街我冇錢買麵包,靠賒我又怕被人鬧……」推薦歌曲《蛋撻我想吔蛋撻》,原曲來自粵劇經典《帝女花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