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州的雨, 不像江南那般悄然而至,先是雷聲轟轟烈烈地在天際滾過,震得山野皆驚。接著才是萬縷銀絲, 傾瀉而下, 如天羅地網般籠罩天地, 遮盡千山萬水。
待雨落深山, 野戶柴門、林間小徑、孤道行人……便盡數吞沒於朦朦水汽中,天地間,只聽得雨打林葉的紛雜聲。
高玫騎著一匹小花驢, 趙況在前頭牽了,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里走著。但見荷葉上碎玉亂跳,水窪處蛙鳴陣陣,雨勢浩大,渾然沒個收束。高玫裹在蓑衣里, 衣裙早已濕了大半,更何況只有一頂斗笠的趙況呢?此時趙況渾身上下早已濕透,衣裳緊貼著身子,竟勾勒出幾分少年人的勁瘦體格來。
但是他走得很穩,彷彿濕透的只是別人的衣裳。
「文大俠……」
高玫的聲音很輕, 被雨聲混得幾乎聽不見。她想起自己寫的那封信, 心就開始亂跳。
「你與蘭姨特地來此, 便是為了離間家父與祁州軍么?如今孔仲珩因我而死,現場又留有家父手書,那幫軍漢即便心知有詐……但為了各自的前程,為了分祁州這塊好肉,是萬萬不能再與家父合作了。」
「此時孔孟真又在黔州,即便有軍令, 也難以約束後方。到時候,這幫人打著替孔仲珩報仇的旗號,各自拉攏人馬……祁州軍想不亂也難。」
那高大削挺的少年聞聲回頭,雨水浸濕了他的臉容,眉目仿若擦拭過一般端麗。
他聽了這話,只渾不在意地揚唇一笑,輕描淡寫道:
「是,也不是。蘭姨接了個燙手的單子,我嘛,跟著討碗飯吃。」
高玫緊了緊蓑衣,心裡並不相信,但還是應和著問了下去:「什麼單子?」
按理說,這話問得有些交淺言深了。
誰知趙況竟全不在意,似乎不覺她冒昧,反覺得理所應當。他一手牽著小花驢,一手隨意地搭在劍柄上,語氣輕鬆平常:
「祁州有一位姓顧的商人,做了筆聰明的買賣,把自己和家當全押給了燕州的周大將軍。顧娘子走得急,留下不少家業,總不能便宜了祁州的這幫豺狼。我們便是這押貨的。」
雖然趙況的口吻很平靜,可高玫聽了,心裡卻是一震!
她急忙道:「你說的是她?那個從京師來,從梳頭鋪子起家,最後成了紡織大戶的顧翠兒?」
趙況微微一笑,頷首不言。
高玫心裡的怪異感更甚。須知,亂世的商人,形同豬狗。如果背後沒有軍閥支撐,或是自己手中沒有足夠強悍的武裝力量,便只得任由叛軍、官兵、盜匪、虜人輪番宰割!
但顧翠兒是一個例外。
據說她原先是盤了個鋪子,做婦道人家的梳頭生意,成日辛辛苦苦,也就賺個三瓜兩棗的手藝錢。祁州那些夫人小姐們,還嫌顧氏姐妹生得太過標緻,不像安分人,因此一直生意冷淡。
也是這顧翠兒機變,見祁州戶戶忙於紡織,索性從外地買了一批織機進來,專與農戶打交道。期間又說動了不少花樓出身的女子,暗中合資。如此一來,顧翠兒不僅替她們贖了身,還做成了紡織大戶。
等高玫知道時,顧氏姐妹已經是祁州小有名氣的商人了。
聽聞顧氏姐妹美貌又多金,孔孟真、孔仲珩自然也曾動過歪心思。
奈何,祁州剛剛亂起來的時候,孔孟真還沒成氣候。等他手握重兵,祁州總兵王玠又南下勤王時,孔孟真才能趁機對祁州商戶大肆劫掠、縱情宰殺。可偏偏這個時候,顧氏姐妹居然又回京師去了!
須知,那時候的帝京正被鷹咎棱、鷹咎烈兩位虜人王所困,端的是兇險萬分!也不知這顧翠兒吃了甚麼熊心豹子膽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竟是豁出性命不要,也要回去。
如此陰差陽錯,反倒逃過一場大劫。
再後來,高玫又聽說顧翠兒給了祁州織戶安家費,各自遣散,自己則帶著妹妹往南越州做買賣去了。
畢竟南越州臨海,以顧翠兒手中的財力,便是不能像蒲壽庚一般手眼通天、富甲天下,但是買只大船,依山傍海地做些走私生意,卻也盡夠了。
誰承想,這顧翠兒竟有這般膽色,攜了銀錢,從南越州穿過烽火連天的祁州……直接投奔了燕州!
高玫定了定心神,又喃喃道:「這麼說來,當初顧翠兒走的時候,沒能把全部身家都帶走?反而藏在了祁州?也是,世道紛亂,交子離了銀號便是廢紙一張,終不如真金白銀實在。顧氏姐妹便是再有能耐,想要把所有財貨都運走,怕是不能的。」
雨勢漸收,山野霧氣卻愈發濃重。四野白茫茫一片,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兩個人、一頭驢、一柄劍。
高玫見趙況不做言語,右手始終搭在劍柄上,心裡又緊張起來:
「文大俠……」
「叫我文丑兒便是。」
高玫哽了一下,到底沒敢直呼其名:「文……文兄弟,你為什麼一直握著劍?難不成後面還有追兵?」
趙況訝然回頭,語氣肅然:「高小姐,我殺人很利落的。不會有追兵。」
高玫聽得一怔,下意識追問道:「那你為什麼要握劍?」
卻見趙況一臉的理所當然,點頭道:「我膽子小,又沒見過世面。不握著劍,心裡會發慌。」
高玫頓時啞口無言!
她只覺得這少年雖然生得極好,漂亮得近乎秀麗,形式做派卻有幾分市井之徒的滑溜,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著調,讓人摸不著底。可奇異地,那份因他武藝而生的懼怕、救命之恩的感激,還有前路茫茫的痛苦……竟被這般胡言亂語,沖淡了幾分。
從模仿高托山的筆跡,寫下「魏國大計,在此一舉」八個字開始,高玫心裡就一直有種荒謬至極的悲涼。
不是因為背叛父親。
即便沒有那封手書,只要孔仲珩一死,孔孟真又孤軍在黔,自顧不暇。以父親的野心,自會趁機吞併祁州。
換而言之,這兩班人馬,本就是臨時湊對。父親與孔仲珩合作,是因為孔仲珩還捏著剩下祁州軍。
現在祁州大亂將至,父親自然也就得換個合作對象了。
所以,高玫心裡並沒有多少愧疚。
再說高托山是賊寇出身,不是什麼高門大戶,盜賊窩裡這種「兒子打老子」、「二當家爭大當家」的事情,實是常態。只是,高托山有一點不同於其他盜匪:他專門綁了個教書先生,放在山寨里教高家子弟讀書。高玫說自己想讀書,高托山便依了她,讓她也跟著一道上課。
高玫知道,父親乾的是打家劫舍的營生,甚至還和地方官兵有來往。平時里娶的納的小老婆,是一房又一房,好像只有女人多、孩子多,才顯得他高家能耐。
這些,和她從書里學到的「言不失仁,行不失義」、「君子不器」等等,自然是背道而馳。
但是莫說是盜匪,便是城裡頭的官家小姐,像她這樣,一句話便能讓父親送去讀書的……幾乎是聞所未聞。
可父親就是父親。
他既這般栽培她,愛護她,為何最終……又像捨棄一件舊玩意那般,毫不猶豫地將她送了出去?
高玫心裡想不明白,便胡亂又找了個話頭,道:「文兄弟,我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此時已是天光初放,雨過天晴。
前面的少年停下腳步,彎腰從灌木叢里找出幾簇灰不溜秋的拐棗來。他分了一半遞給高玫,又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把裹進芭蕉葉里揣著:
「什麼問題?」
高玫吃著那拐棗,表皮雖澀,吃起來卻甜絲絲的:「昨天你在浴房待了半晌,還讓我躲遠些,是在做什麼?」
這個問題,高玫早就想問了,哪個好人家在新娘子的浴房裡一呆就是一刻鐘的?
雖然她知道這少年對自己一直以禮相待,不是輕浮之人。
可正因如此,反而顯得奇怪。
趙況取下斗笠,仔細抖了抖上面的雨水,道:
「你應當見過蘭姨吧?我再沒見過比她更講究的殺手了,匕首擦得雪亮,指甲修得齊整。雖然不愛用脂粉,但眉目自鮮。蘭姨說[這是尊敬,打扮乾淨點,被殺的人心裡也受用]。我一直很聽她的話。」
「所以,你是在洗澡?」高玫再次愣住。
趙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不說話。
高玫又仔細瞧了瞧他那張秀麗端雅的臉容,柔凈細膩的肌膚,果然都擦洗得乾乾淨淨,半點汗臭味也無。再加上那寬肩猿臂、細腰窄臀的好體格……受用,這孔仲珩可太受用了!
轉眼便到了五月初二。
軒轅狗蛋憑著一顆關懷的心,時不時出來問候幾句「吃了嗎」、「有肉嗎」、「打頭的那個小子,你咋又瘦了」,最終說得孔孟真麾下的軍官們人心浮動,徹底倒戈!
五月初三。
軒轅狗蛋當真裹了那身女裝,帶著巨弓,大搖大擺殺上了天刀岩。
孔孟真此刻已是四面楚歌,陷入絕境,他與加里的數次突圍,皆未能成功。末了,這叛軍頭目竟手刃了自己的妻妾女兒,隨後在地洞中自我了斷。
五月初七。
孔孟真兵敗身亡的消息還未傳出,其弟孔仲珩被殺、高托山「背諾」一事,已徹底讓整個祁州大亂。各方勢力為爭權奪利,打得是不可開交。然而更可怕的是,就在祁州叛軍內鬥得你死我活之時……朱無為已經收攏了太極鎮,並在田官堡集結人馬,準備南下攻打祁州。
五月十七日。
商人顧翠兒散盡家財、助餉周家軍一事,震撼燕檀。那白花花銀錢搬出來時,堆得跟小山似的,莫說是燕州,便是來自檀州、祁州、乃至京師的商戶,也無不駭然!在這席捲天下的滾滾烽煙之中,顧翠兒能有如此壯舉,堪稱豪俠!
就在這片喧囂與震動之中。
高玫也終於見到了,傳說中的顧翠兒。
作者有話說:
有讀者在問顧翠兒還會出現嗎?其實,220章幫助女將的女商人,就是顧翠兒。好了。小周的第二個錢袋子,顧翠兒,正式登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