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

第三卷

那老婦人登時愣在當場!

兩個胥吏也吃了一驚, 沒料到這廝竟敢出頭!

葵叔見狀,心中有了計較,伸手便往桌下的包裹里摸。卻不想被蘭婉如一把按住了手, 她搖頭低聲道:「你別動, 那小子心裡還沒想明白。況且……這本就是他該管的事, 不過是換個法子罷了。由他去吧。」

那黑胖胥吏本就是個市井裡橫慣了的太歲, 專愛欺壓良善,又怎會不知少年是沖他們來的?他們這些胥吏,身上不僅擔著收稅的差事, 還領著巡街拿賊的職分。要是看誰不順眼,只消一句「我觀你形跡可疑,非良善君子」,便能將人鎖去衙門吃官司。

是此,尋常小民見了他們, 沒有不怕的。

幾時見過趙況這般不僅不怕,還悠悠閑閑問什麼番薯的痴人?

見趙況手中並無兵刃,黑胖子與高個子目光一觸,「噹啷」一聲雙雙拔出刀來!

那高個胥吏倒還謹慎,沉聲喝道:「後生!官差在此辦案, 你出來攪什麼渾水?!莫非你與這老虔婆是一夥, 都是叛軍細作?!」

趙況聞言卻笑了, 反問道:「你說你是官差?不知是在那座縣衙當差?又是奉了哪位大人的牌票,來收香火稅?」

「爺爺的來歷也是你能問的?!」黑胖子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,破口罵道:「老子們是朝廷的官差,在燕州為齊王殿下效命,自然是替齊王收香火稅!你這廝再敢多嘴, 爺爺這口刀便叫你認得厲害!」

話音未落,兩道刀光斬來,殺氣騰騰!

趙況卻不閃不避,反而看著自己雙手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……齊王,要香火稅做什麼?」

高個子、黑胖子齊齊一怔,只覺得眼前的少年實在是蠢笨如豬!這還用問嗎?齊王是趙氏皇子,祭祀自家祖宗,收點香火錢不是天經地義嗎?!

二人也懶得再廢話,交換個眼色,一左一右便朝著趙況身上要害搠來!端的是狠辣刁鑽!

然而。

那刀尖才剛剛遞出,還沒碰到趙況的衣裳。

二人便覺手腕一麻,緊接著手上一輕,輕得就好像從未握過什麼刀兵一般!

——咣當!

——啪嗒!

兩個胥吏只覺眼前一花,手上劇震,刀就拿不住了。再定睛一看,自家手腕軟軟垂下,顯然斷了!而那少年不知何時已欺近身前,手中竟拿著老婦人撥火用的燒火棍,棍頭還冒著黑煙!

趙況隨手將柴棍丟回灶膛,又將被踹翻的茶爐扶正,整個過程旁若無人。餘光掃到那兩個胥吏身上,才微微側目,冷道:「還不滾?是要我送你們一程嗎?」

兩個胥吏猛地吞了口唾沫,沒有動。

不是不想動,而是腿已經軟了。

過了好半晌,二人才你扶著我、我攙著你,跌跌撞撞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跑了,邊跑邊回頭叫罵:

「你們給爺等著!抗稅不交,毆打官差……徐老太!你就等著蹲大牢吧!」

趙況還未言語,葵叔先動了。

他抓起桌上茶碗,屈指一彈,那茶碗便如生了眼睛般疾飛而出,正正砸在黑胖胥吏的背心!胖子「哎喲」一聲,身子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撲,便把高個胥吏也帶得滾倒在地。二人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,門牙磕飛,滿口鮮血,嗚嗚哇哇說不清話。

這才真正屁滾尿流地逃了,再放不出半個屁來。

茶寮內,那老婦人早已被這番變故嚇得渾身癱軟,連哭泣都忘了。趙況嘆了口氣,上前將她攙扶起來,溫聲問道:

「老人家,這香火稅究竟是怎麼回事?周大將軍不是早已頒下法令,要免了這些苛捐雜稅么?」

老婦人一雙渾濁的眼睛遲鈍地轉過來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嚅囁道:「……怎麼免得了呢?」

「先前只是給幾個道觀添些香油錢,以表對神仙的誠心……他們說收成不好、虜人來犯,是因為我們不夠虔心……就連宮裡的皇帝爺,都得吃齋念經,祈求天下太平呢!後來莊子里大老爺們,又跟官衙借用了儀仗鼓吹,大搞祭祀,還要我們各家各戶出姑娘,去給神仙老爺唱曲跳舞……」

「再後來周大將軍來了……他們又說周大將軍要打虜人,要平匪亂。沒有周大將軍、沒有齊王殿下,就沒有我們的安生日子,便……便又加了剿餉錢、練餉錢、月樁錢……」

趙況聽到這,按住胸膛猛喘了一口氣,才緩緩問道:「剿餉、練餉已是軍餉征銀了,月樁錢又是什麼?」

老婦人茫然地想了半晌,道:「我也說不清楚,只知道裡頭有[納醋錢]、[賣紙錢]、[戶長甲帖錢]、[頭子錢]、[折納牛皮筋角錢]……戶長收稅的甲帖,要另給[紙張錢]、[手續錢]。尋常百姓打贏了官司,要繳[歡喜錢],打輸了便要繳[罰錢],總之處處都要錢。」

「這裡可是燕州!」蘭婉如驚愕道,心中疑竇如云:「難道周大將軍竟不管么?」

老婦人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看著蘭婉如,像是不解她為何如此驚詫,喃喃道:

「周大將軍為了我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……前線抗虜的娃子們,又死傷無數……說實話,這本就是應當的。大將軍剛來時,老婆子也遠遠望見過,那麼俊俏尊貴的一個人,大老遠從京城來這來吃苦,替我們打虜人,老婆子心裡怎不感恩?既是大將軍收稅,我們又怎能不給?」

趙況只覺得雙手劇烈顫抖起來,臉色也變得蒼白。過了好半晌,他才從懷裡摸出一錠約莫三兩的銀子,遞給老婦人:

「阿婆,這夥人今日吃了虧,明日必定還要生事。您換個地方做買賣吧,實在無處可去,可往渠城或中渡鎮,那裡有聞人鶴、柳朝、藍蕤娘、謝問玉幾位大人在,情況或可兩樣。」

老婦人慌忙推脫,最後還是被趙況硬塞了銀錢,這才千恩萬謝地收了。

回程路上,高玫回想方才種種,忍不住皺眉道:「周大將軍為了籌措軍餉,竟縱容底下人如此橫徵暴斂,這也太……」

可方才還言笑晏晏的顧翠兒竟驟然變色,出聲打斷:「不,周太監絕不是那樣的人!」

高玫駭然愕住,一時不敢言語。

蘭婉如在後頭聽見這番爭執,她遠遠綴在隊伍末尾,壓低聲音問趙況:「你沒有殺那兩個官差,是知道殺也無用嗎?」

趙況黑沉沉的目色中,儘是倦怠。彷彿下一瞬就能睡死過去。

他沒有回答,只是安靜地咀嚼著藥丸。

蘭婉如又道:「早先你說,待回了燕州,周玉臣必定容不下你。還說要帶淑妃和你娘親,一道寄情山水,自在逍遙。如今,鎮安郡王有心取代你,小柳兒也再不能困住你。為何你卻遲遲不肯動身?」

趙況垂著眼目,還是沒有說話。

此時已是夜黑風高,四下寂靜,唯有蛙聲蟲鳴此起彼伏。

蘭婉如嘆了口氣,聲音卻變得很溫和:「……小子,這些時日,我冷眼瞧你在外頭行走,倒比困在那四方屋裡快活自在多了。我知道,做[文丑兒]才是你最痛快的事。可今天你也看到了,不論你在不在那間屋子裡,他們都能打著你的旗號做事。」

「小子,天下太大了。」

「周玉臣縱有通天本領,也只得一雙眼睛一雙手,她看不住這許多人,也管不盡這許多事。」

夜風徐徐吹來,趙況摩挲著懷中包裹,裡頭有灰撲撲的拐棗、一柄木劍、一對泥人、一把刻刀,還有一隻裝著徽墨的木匣子。過了許久,他才艱澀開口:

「鎮安郡王重名利,若他上位,必要與她爭權奪勢。誰坐那個位子……都得爭。」

蘭婉如訝然:「你竟是顧慮這個?可你心裡沒有那些金科玉律,更不敬什麼天王老兒,坐在那位子上,反倒無所掛礙。為何從前肯坐,如今反倒不肯了?」

「……因為在她心裡,我不是一個人。」

趙況仰起臉容,望著黑沉沉的天,聲音低得像一陣風:「蘭姨,你別看我一向平和,好像什麼都無所謂。其實我最厭惡與人一較高低,也最厭惡與人勾心鬥角,爾虞我詐。」

「從前在鶴庵,常常有人要與我拔劍生死,把一顆腦袋賭作名聲的籌碼。久而久之,我反而覺得自己不大像個人,雖然連自己的母親都沒能救下,確實算不得人。但既有了人的面目,人的情意,就得像個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可惜,在很多人眼裡,我已經不是個人了,是高樓上的一張牌匾,是錦繡堆中的一頂官帽,什麼都是……唯獨就不是個人。」

「蘭姨,在我心裡,她是重要的朋友。雖然她不這麼認為。」

「可是再繼續下去。」

「只怕我與她之間,除了謊話,便無話可說了。」

蘭婉如怔愣片刻,心中說不出的酸澀。

是啊。

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?趙況在燕州是什麼待遇,蘭婉如心知肚明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搖頭道:「……如今有賴貴兒扮作你,你再仔細看一看,想一想。還有,老娘總覺得,今日這事有些古怪。」

正說話間,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,二人驟然一驚!

因為動靜的方向,正是剛才的茶寮!

蘭婉如與趙況登時臉上變色,慌忙留下葵叔看管高玫並顧翠兒,自家兩個急急原路折返回去。待到得茶寮跟前,舉目看時,卻見原先那個窄小乾淨的茶寮,已是烏泱泱、亂糟糟的一片!那老婦人早已不知去向,四下儘是濃稠的血腥氣!

「這手法,看著像練家子。」蘭婉如借著火摺子,打量著地上的痕迹,又用刀尖從血跡里挑起一片布料碎片:「還穿了官差的衣裳。」

趙況則怔怔地看著那一潑血污,不久之前,還有個老婦人站在這裡,非得把僅剩的兩隻烤番薯都塞給他。而現在……趙況俯身,從血污里撿起了一根蒼白的手指,手指的皮膚鬆弛而布滿皺紋,顯然屬於老人。

一個怯懦得向官差下跪的老婦人,連拒絕都不敢。

她又是為了什麼要拚死掙扎?甚至不惜為此,被砍斷了手指?

還有。

為何這裡只有打鬥的痕迹,卻沒有屍體?那些人帶走屍體是要做什麼?

趙況只覺心口猛地一絞,身子晃了幾晃,連日趕路奔波,對他心脈損耗極大。可他強自穩住身形,抬腳就要走:「我去追他們!」

「小子!」蘭婉如急忙將他攔下:「你這般模樣,如何去得?方才聽那動靜,對方怕不下數十騎,還都是練家子,你莫非又要逞強,玩那以一敵百的把戲?不如先穩妥安置了顧家娘子和高小姐,我再同你一道去尋不遲。」

趙況搖頭道:「等不及了,再等恐怕要出亂子。」

五月十八日。

周玉臣一路風塵僕僕,剛回到她忠實的燕州,人困馬乏,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湯,便聽得一個消息——

妹妹周燕官治下的隆化縣,出了大亂子。

據說是因為苛政雜稅逼得太狠,有個賣茶的老婦人,竟活活死在了官差手中。

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!隆化縣並附近幾個縣的百姓,積怨已久,此刻如同滾油潑了水,轟地一下炸開來!成百上千的鄉民壯丁,手持鋤頭棍棒,一層又一層地圍了縣衙!喊打喊殺聲,震天動地!

作者有話說:

在接下來的20章內,在周玉臣恢複女裝前。給周玉臣上點難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