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

第三卷

這般言語, 明明白白要說與眾人知道:譚寶珠是她周玉臣要護的人。

見周玉臣如此表態,諸臣還有什麼可說的?

即便有一兩個混沌糊塗的,一時想不明白, 只消想一想京城裡的王皇后也就懂了。

聽說, 近來王皇后在京師主政時, 有幾位宗室老朽, 說什麼「中宮頻頻面見外臣,於禮不合,有傷風化」。

黃渺之、柳明、蘇博等人好不容易才跟王皇后擰到一根繩上, 哪能由著宗室從中作梗?

當今天下,擺在檯面上的勢力,有江南的天授帝、帝京的王皇后、北方的周玉臣,檯面下的又有孔孟真、高托山等各地叛軍。勢力已經是一分再分,錯綜複雜至極。他們這些人既然跟了王皇后, 就得一條道走到底,如果帝京這一派還要再內部分化,威勢只會越來越弱。

因此,黃渺之、柳明等人也在朝堂上,與趙氏宗親好一番唇槍舌劍。

然而。

王皇后一面繼續垂簾聽政, 一面順水推舟, 直接名正言順地設立「尚宮」為最高女官, 管轄下設的「女尚書」、「女侍中」、「女才人」等女性官員。就勢將帝京城裡許多有體面的夫人小姐,都招攬進宮,以輔佐政務,擴充自身勢力。

從此以後,詔令都由尚儀局的女官起草,再傳遞給外朝官員。

表面上, 王皇后確是順從輿論,避免了男官出入內宮宮,可實際上呢?

難道不是將朝中的各派勢力,都借勢排除在外了嗎?!

王皇后用這群女性官員,就跟周玉臣用謝問玉、燕襄、詹華容、丁道雅、齊青是一個道理。這些女官不曾經歷過科舉,也沒有所謂的「座師」、「門生」等複雜關係。既不屬於任何黨派,又只能依附周玉臣/王皇后一人,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孤臣!

所以,譚寶珠作為黔州士族中第一個投效的女性官員,周玉臣給她這個臉面不是理所應當嗎?

當然了,也有人想不到這一層。他們在背地裡浮想聯翩,說周玉臣屢屢提拔女子,到底是因為她本人是個沒根的東西。

一個不男不女的「閹人」最怕什麼?

怕權柄如夢幻泡影,怕日後也被人以下犯上!

因著男子天性就好相爭,保不齊哪日有人就奪了周玉臣的位子,把她趕下台了呢?

綜上所述,不論是知道內情,還是自以為「知道內情的」……眾人對周玉臣如此言表,倒也心平氣和了。

況且眼下更棘手的,是另一個問題。

「大將軍!」

沈重被周玉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掠,心神一凜,急忙把話題挪回正題:「下官蒙將軍信重,恩同再造,雖才疏學淺,卻願腆顏為將軍效死!然而,如今黔州戰事未定。即便孔孟真此賊罪當誅戮,但其麾下的數萬祁州兵,又當如何處置?這些人可不是說散就散的,處置稍有不當,必生腋肘之患。」

「再者,孔孟真之子孔定襄仍據守祁州,如其心懷殺父之恨,隱忍怨恨,待大將軍班師離黔之際,挾眾寇以攻打黔州。屆時,內有降卒驚變,外有強敵壓境,內外交困,黔州當如何是好?異日又如何收復祁州,解困百姓?伏請大將軍明察!」

周玉臣還未言語。

這時,其餘幾個黔州官員也紛紛出列,拜道:「大將軍,蘭友生、譚縉一案也亟待查明!須知,黔州因地勢險阻,歷來多有官府逃犯、逋亡宿惡,隱匿於此。而黔州又連通蔡、祁、燕三州要道,若不及早稽查釐清,嚴加整飭,恐日後再生內逆之事!臣等憂心忡忡,不敢不言!」

說罷。

滿堂官員,上至布政使、參將,下至左右參議,無不肅容拜道:「懇請大將軍明察!」

而譚寶珠垂著臉容,安靜站在正廳的陰影里,心中卻是一陣冷笑——

一幫祿蠹。

沒有我譚寶珠,你們這些睜眼瞎,能知道蘭友生的奸計?能曉得什麼北鶴庵作亂、什麼內賊勾結?

沒有周玉臣,就憑黔人、梁人昔日的齟齬宿怨,在座諸公,誰敢輕言剿滅孔孟真?還說什麼收復祁州?呸!只怕孔家叛軍還沒來,這幫人就得魂飛魄散、望風而遁!

現在說得這般大義凜然,說到底,不過是為保全各自在黔州的權勢利益罷了。

否則萬一輸了,這些人在黔州的鋪子莊園怎麼辦?身上功名又怎麼辦?

還有這沈重。

之前見周玉臣安坐橋頭堡,前線戰事卻也能連戰連捷,便以為只要有軒轅狗蛋、朱無為等人留駐黔州,黔州邊防便可萬事大吉……當時裝得何等氣定神閑!如今見局勢愈發混沌,大將軍有意抽身,沈重便方寸大亂,哪有邊撫之臣的氣態?

只可惜……

譚寶珠抬眼望向周玉臣,帶了幾分疼惜,心中暗道:只可惜大將軍為大局計,為穩住黔州人心,少不得又要稍作忍讓。否則,怕是前腳剛離開黔州,這幫人就要「無亂自亂」了!

周玉臣依舊面無表情,待在場所有黔州的中高級官員都表達了態度,連那位黔州參將王瑞也沉默地走到沈重那邊站定。這位寡言少語的帝國將軍,才潦潦一笑,沉聲道:

「諸位的心意,本帥已然明白。那麼,朝廷這邊怎麼說?」

眾人先是一怔,接著便是一陣低低的騷動,不過這些竊竊私語很快就在周玉臣冰冷的目光下,再次平息。

且說,周玉臣此時口中的「朝廷」,指的是黃羚君、詹華容、丁道雅等人。因為這幾人都掛著中央官員的職銜,又是王皇后借著天授帝的名義親自委任的。說句代表朝廷,也不為過。

黃羚君當即出列,躬身道:「沈藩司所言,臣實難苟同!」

「燕州乃大梁國門,豈能空懸久置?如今已是四月,倘若繼續耽擱延誤,他日虜人再次滾滾而來,當如何是好?難道要拱手將國門奉送嗎!大將軍應儘早返回燕州,整頓軍備,以圖北伐大業!」

詹華容亦應聲而上,沉聲道:「臣附議!為人臣子,理當盡忠王事。如今齊王殿下獨守燕州,直面雲、瀾兩地之虜寇兵鋒。」

「大將軍深受國恩,豈能久滯留於地方,而置殿下於險境不顧?!」

此話一出,黔州諸人一時語塞。

畢竟「北伐」、「君臣」這兩個理由,可太政治正確了!總不能教周大將軍為了黔州,為了你們的一畝三分地,連江山社稷、君臣大義都不顧了吧?!

自然,這話也不是全無破綻。

黔州參將王瑞,當即就梗起脖子,反對道:「好叫兩位大人知道!因為禿馬錫作亂,虜人國主已暫緩用兵,雲、瀾兩地目前也還算安穩。倘若不藉此良機,一鼓作氣收復祁州,難道要等日後內憂外患一齊發作,再[悔之晚矣]么?」

譚寶珠不由側目,仔細將王瑞上下打量了一番。這年輕軍官是黔州本地人,身材不算高大,倒有幾分清秀文弱。從前在江捷麾下不聲不響,是個聽令行事的悶葫蘆,並不得江捷喜歡。如今一開口卻直指關鍵,可見是個心裡極有算計的人物,絕非尋常武夫可比。

一時間,堂下眾人又是議論紛紛,各執一詞,爭執不下。

空隙里,黃羚君與詹華容悄悄對了個眼神,心中滿是無奈。畢竟燕州的真實局勢,是絕不能攤開來說的。

總不能叫這幫黔州官員知道,齊王殿下不僅病了,還有個鎮安郡王在旁邊蠢蠢欲動吧?

再加上,檀州蒲壽庚內結官員、外通虜賊,眼下正在燕州攪風攪雨。而這蒲壽庚的案子,又牽連著整個檀州。就算有李仙君、李憲和幫忙周旋,可李憲和在檀州的根基尚淺,檀州那些豪族世家,哪是他一個外來戶能輕易支使的?

更要命的是。

周玉臣至今還沒見到天授帝派來的那兩位副元帥和監軍呢。可那兩位,早已在燕州穩穩噹噹待了兩個月了。兩個月的世間,足夠他們上下其手、安插親信,經營個人勢力。

換而言之,周大將軍再不回去,家都要被偷了!

還是全方位地被偷家!

這堆破事,哪一件不比黔州戰事難纏?!分明每一件都是火燒眉毛,只是說不得罷了!

然而就在此時,卻聽周玉臣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
眾人驟然一凜,到底安靜下來,紛紛望向端坐上首的大將軍。

周玉臣神色冷峻,緩緩掃視眾人一圈後,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:「諸君方才所言,倒讓本帥想起了譚縉。」

群臣聞言,無不愕然!

他們的爭論,能跟譚縉有什麼關係?

只聽周玉臣語氣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:「當日孔孟真兵敗如山倒,譚縉曾來勸過本帥,建議本帥先趁勢收取雲、檀、瀾三州之地,與黔州連成一片,構築屏障。說是待日後根基穩固,大勢在我,再回過頭來清理內部隱患也不遲。」

沈重、王瑞聞聽此言,驟然色變,齊齊震驚抬頭!因為只要不是個傻子,都能聽懂譚縉的話外之意,是在勸周玉臣割據一方……甚至還有竊據權柄之意!

而周玉臣居然說他們的言辭,跟譚縉如出一轍,這還得了?!

沈重當場就嚇得面色慘白,慌忙躬身下拜:「大將軍明鑒!下官等對朝廷、對大將軍絕無二心!方才所言,句句都是出於對黔州局勢的考量,萬萬不敢有半點私念!」

周玉臣垂下眼帘,目色淡漠:「是嗎?」

沈重哭喪著臉,原本彌勒佛似的笑臉上,儘是委屈惶惶:「是!下官等世受國恩,再是艱難,也當以朝廷大事為重!」

王瑞等一眾黔州官員也急忙跟著表態:「請大將軍放心,我等深知大局為先!」

而周玉臣面色無波,她端然在座,雙手交疊搭在手杖上,聲詞平靜:

「我知道,即便我將黔州布置周全,你們心裡也是怕的。畢竟黔州如今戰事未了,又兼局勢混沌。諸君心中偏重我,認為只要我在此地坐鎮,便可萬事無虞,對不對?」

群臣不敢言語,心裡卻也酸澀地默默應和。

「可天下偌大,非止黔州、燕州一隅。當此變局,黔州豈能偏安?禿馬錫曾經如此強勢,甚至武德兵力都在蔑里干之上,為什麼後面還是衰弱了?不正是他們部落林立,各自為政,然後威勢越分越弱嗎?!」

「是,單看禿馬錫的大部落青蕪部、洛河部,他們酋主的日子都不壞。可是底下那些的小部落呢?那些依附於部落而生的奴隸呢?」

「關起門來內部廝殺,打開門又被外敵欺辱作踐。然後,大部落被切割成小部落,小部落被瓜分吞併,剩下的又繼續各自為營……長此以往,哪來的安穩太平?不過是白白消耗罷了!」

說到此處,周玉臣深深嘆了一口氣,沉聲道:

「也許有朝一日,又有人來會勸我什麼[寧為雞首,不為牛後]。以為只要關起門來,把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顧好了,便能天下大吉。今日趁大家都在,不妨把話說都說明白——國家也好,州府也罷,從來只會越分越弱。我周玉臣心裡,有黔州的山水、燕州的日月,有金尊玉貴的皇帝陛下、皇后娘娘,也有眼前的諸位。」

「所以,請諸君與我共克時艱,好嗎?」

作者有話說:

來晚了,獻上廣東雙馬尾。話說前司的boss(男),空降過來就招了一群女下屬,理由很離譜「男人野心大,不好管,女人比較聽話」。更離譜的是,他還把這話說給我聽了。啊,我沒脾氣的嗎?最後他被他看不起的女boss+女下屬送走了。另外,最近確實事情多,且碼字不順利,不過第三卷 確實還有25章左右就該結束了。請諸君多多包容,與我共克時艱,好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