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, 黔州諸臣感不感動的另說,該有的態度是必須要擺出來了。
此時此刻,面對這煌煌大義, 誰敢不從?
幾乎是周玉臣的話音剛落, 沈重便深深伏拜於地, 哽咽道:「——大將軍披肝瀝膽、忠貞為國, 我等願誓死效之,共赴國難!」
其後的一眾文武相互使了個眼色,便也如潮水般匍匐下去, 齊聲山呼:
「——願誓死效忠大將軍,共克時艱,匡扶社稷!」
那王瑞更是拜在最前頭,聲音最高:「大將軍這般赤膽忠心,為國為民, 俺王瑞這條命從今日起就是大將軍的了!但有差遣,火里火里去,水裡水裡去!絕無二話!」
一時間,但見堂下黑壓壓一片官帽晃動,只聽得一片阿諛效忠之聲, 不絕於耳。
周玉臣看著腳下這群剛才還據理力爭、此時卻賭咒發誓的官員, 嘴角似是而非地微微一動, 也露出了深受感動的神色,溫聲道:
「都起來罷!都是為朝廷做事,你們的忠心,皇帝陛下、皇后娘娘、齊王殿下定會知曉。」
眾人哪裡就敢真的起來?
剛才周玉臣的那番話,已是再昭彰直白不過的警告:黔梁一體,誰敢妄圖據黔州而自重, 便是公然挑釁朝廷!
當即群臣又是一番表忠心,說到動情處,個個潸然淚下。
其中當屬沈重哭得最傷心,幾乎是攥著周玉臣的袖子不鬆手,又是主動請纓要去前線田官堡,為大將軍鎮守黔州;又是要讓沈家長子棄文從武,跟著大將軍上陣殺虜,報效國家。可謂是半點儀錶也無。
誰還曾記得,幾個月前,沈重還在私底下跟幕僚笑過周玉臣「宮宦出身,禮數周全」呢?
然而即便如此,黔州文武又豈能個個甘心?
黔地苦寒,地處邊僻,這也許是黔州諸人這輩子,離帝國權力中心最近、也是最容易攀附的一次了!畢竟這些臣僚要是有能耐有背景,又怎會被發配到黔州來當官?
倘若周玉臣拍拍袖子走了,徒留他們這幫娘不親爹不愛的擱這放著……時之日久,誰還記得你是誰啊?大梁幅員遼闊,再加上戰時驛馬不便,如果不是周玉臣,他們這些黔州士族連「六皇子薨逝、聖躬不豫」都不知道。
到時候,燕州、京師、江南發生了什麼大事,黔州諸人便是想摻和也摻和不了。甚至等他們知道的時候,早已經塵埃落定,跟自己無關了。政治這玩意,主要在「消息及時」,否則再好的謀略計策也是無用。
而周玉臣這廂,雖說是挑選了一些黔州士族的子弟,和沈熙一同往燕州候缺。可如今看來,能如沈熙般留在州治做官的,終究寥寥可數,大多數只是打發到了邊遠之地,補個缺員罷了!
不在大將軍身邊,這怎麼能行?
既然周玉臣非走不可,眾人又無法把兒子塞到她身邊做近臣。
那麼,就只能換個法子了。
黔州諸臣敏銳地發現,周玉臣身邊的文牘房,看著不打眼,不過是些文書抄錄、整理卷牘的工作而已。可仔細一想,這難道不是一個時時刻刻都隨侍在側的近臣班子嗎?詹華容、譚寶珠俱是出身於此!
不過幾日功夫,不少善於鑽營的官員,或舉薦親生女兒出仕,或從族中挑選聰慧伶俐的旁支侄女……一股腦往文牘房裡塞人,總之先送進去再說!既然周玉臣重用女官,是為王皇后造勢,那麼讓這些女孩兒跟著大將軍一道回燕州,也未嘗不可嘛!指不定也能跟齊、詹兩位一樣鯉魚躍龍門,也得個實授官身呢!
即便暫時沒有,只要能靠近權力中心,何愁將來沒有機緣?
然而。
還沒等黔州諸臣繼續向大將軍表忠心,順帶以「忠誠」的名義把人塞進隊伍里,周玉臣居然帶著一支部曲,往天刀岩去了!
又是那套急行軍的路數,還得跋山涉水。
眾人不由得為周大將軍的傷捏了把冷汗,這才好了幾日啊?黔州山水地形又複雜,大將軍是半點也不顧惜自個的傷情!可這回便是齊青、詹華容、燕東臨等人,也無可奈何。因為周玉臣既要回燕州,於情於理,她都得天刀岩親自勞軍,安定人心。
否則直接撒手不管,自己留下一句「諸位辛苦,務必取勝」就走了,那跟天授帝有什麼區別?!
再者。
後續不論是鎮守黔州,還是祁州平亂……說到底,還得看軒轅狗蛋調動布置,總不能讓周玉臣遠程指揮吧?而臨別之前,二人直接面談,會比寫信更安全也更有效!
四月廿一日。
孔孟真跟「坐監」一樣在天刀岩硬捱了大半個月,發現周玉臣是當真不理他,這才真的慌了!
須知,天刀岩的糧草本就不多,現在張嘴吃飯的人又翻了倍,你教將士們怎能不慌?這期間,孔孟真也曾發狠,幾次引兵沖陣,卻都被亂箭射回,折了不少人馬。沒奈何,只得學著周玉臣、鄔遣的做派,也搬把椅子到城樓上,故作悠閑地吃酒唱曲,強裝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。藉此安撫軍心,只說是援兵不日便到。
後來孔孟真又想出一計,竟教人從軍寨里搜出一套婦人衣裙,大張旗鼓地給軒轅狗蛋送去,意思再明白不過:
「閣下這般拖拖拉拉,畏縮不前,跟婦人又有何兩樣?既是婦人,那這套衣裳就送你穿罷!」
且說。
雖然兩國風俗有異,但是蔑里乾的貴族軍官們,個個都以「像個娘們」為恥。加里心中自然明白,孔孟真這分明是想用激將法,撩撥軒轅狗蛋的火氣,逼他怒而攻城!要知道,城外挖的那四道深壕,困住的可不止是他們!軒轅狗蛋若要攻城,一樣得蹚過塹壕!
而天刀岩的地勢,高而陡峭,從下往上攻勢劣勢。假如黔州軍真的攻過來,必然極其吃力。
屆時,孔孟真不僅能振奮士氣,還能把占戰局從「對峙消耗」轉化為「強攻損耗」,利用軍寨的防禦工事,擴大黔州軍的消耗。同時,又能把軒轅狗蛋的注意力,都牽制在正面攻城上,以避免這廝分出精力來搞穴地、火攻之類奇襲戰術。
只是那軒轅狗蛋,真會這般聽話,前來強攻么?
「……以我在軍中的經驗,梁人將官無不好爭軍功。那周玉臣既然急著回燕州,豈能留在此地,與我們長期對峙?戰事未定,主帥卻要倉促離黔,軒轅狗蛋豈能不心急火燎?加里先生放寬心,有我孔孟真這顆人頭在這,梁人必會儘快攻城。」
城牆上,孔孟真不緊不慢地說道,杯子里的酒水早已淡得沒了滋味,不知兌了多少水了。
只是在人前,他還是要捏出一副「酣然微醺」的模樣,眯著眼道:「要想速戰速決,梁人就得不計傷亡地猛攻,這對他們也是損耗。只要他們敢來正面決戰,咱們未必沒有一戰之力。」
加里臉色並不好看,不過因為在城牆巡視,因此也勉強按捺下了怒氣:「梁人詭計多端,你這法子當真有效?」
孔孟真微微點頭,正色道:「昔日唐將張巡守睢陽,也是被安祿山叛軍重重圍困。張巡便屢次派遣小股人馬,出城挑釁,誘使叛軍強攻。結果叛軍為了強攻,非但死傷慘重,更因長期頓兵堅城之下,糧草斷絕。最終反被張巡拖到援軍到來,虧輸大敗。梁人的武將,大多粗鄙不文、不識兵書,只憑一身血氣之勇便敢臨陣。」
「這軒轅狗蛋也不會例外……若真是個有教養、有見識的,家裡怎會給他起這等豬狗般的賤名?」
加里心裡有些不大確信,畢竟在蔑里干,直接用動物命名的大貴族很多。比如「伯納德」,就來自古高地語,意思是這個人「像熊一樣勇敢」。還有「烏爾里希」,則寓意著「狼群中的統治者」。總而言之,名字裡帶動物並不是什麼壞事。
不過,如今被圍困至此,總歸得試試別的辦法。
即便軒轅狗蛋不肯全力來攻,只要他肯將兵馬聚集一處——那援軍和糧道兩方面的壓力,自然也就緩解了!
裙子是早上送過去的,軒轅狗蛋的回話則是中午到的。
這貨也是不講武德,專挑著祁州軍吃飯的時間,大搖大擺地爬上了瞭望塔,扯開嗓子就公然叫陣——
「孔孟真!你個沒臉皮的玩意!老子今日來問問你——當年官渡之戰,袁紹狂妄,給曹操送女人衣服,結果怎樣?卻是誰勝了,誰敗了?!」
孔孟真不料這軒轅狗蛋是個知書的,竟然知道官渡之戰的典故!當即被罵得手裡的酒杯一晃,酒水潑了半杯!
這還不算完。
軒轅狗蛋又用黔祁兩地通用的土話,對祁州士卒道:「各位祁州老鄉!吃晌午沒得?飯夠不夠吃嘛?有沒得肉嘎嘎和下酒菜哦?啥子安?啥都沒得啊?!」
「我看姓孔那個龜兒子日子過得滋潤,一天天格老子在這喝酒,喝了一杯又一杯勒!我還以為你們吃得闊以勒!結果這個沒良心的東西,只管自家脹飯,哪管你們肚子餓不餓,腳桿軟不軟!唉!真哩不是個東西!」
祁州叛軍這幾日,本就是定額減半,沒有一天吃飽過。
聽了軒轅狗蛋這話還了得?
霎時間,天刀岩城牆下的守軍們議論紛紛,簡直炸開了鍋!即便是護衛在孔孟真左右的將士,也是面面相覷,臉色變換不定。
孔孟真勃然大怒!
好傢夥,怎麼你們喝酒就是穩定軍心,我喝酒卻成了薄待將士了?!
不能讓這廝再說下去了!
孔孟真驟然起身,轉頭喝道:「取我弓來!今日我必取此獠狗命!」
作者有話說:
來了!請原諒我,評論隨機掉落我的良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