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譚家已至此境地, 譚寶珠竟能全身而退……」
「就憑譚縉做下的那些事,莫說抄家問罪,便是立即下獄也是理所應當!」
「聽聞是因為譚寶珠才略出眾, 周大將軍惜才, 故而網開一面。只是這般處置, 終究不妥。即便譚寶珠有天大功勞, 如此恩遇也未免太過了……」
「寬恕譚縉算什麼?你們哪知大將軍待譚寶珠是何等的信重!堂前議事,無論大小事務,總要問計於她。譚寶珠一介女流, 能懂什麼軍國機要?可偏生偶爾說中一兩件,大將軍便厚賞不斷……若非大將軍自身清正自守,否則早該惹來非議了。」
「諸位慎言!大將軍何等清正?京城裡那些內官,哪個不是嬌妻美妾塞滿了房?咱們大將軍身邊,連個鋪床疊被的丫頭都沒有!再說了, 齊青、詹華容、丁二娘不也是女子?依我看,大將軍不過是看重才幹,用人不拘一格罷了!」
「可大將軍這般倚重女官,確實蹊蹺。」
「有什麼蹊蹺的?難道你們忘了大將軍是誰提拔的?當初王皇后連齊芥娘這樣一個弒夫的女將,都能破格重用, 為的是什麼?不就是為了中宮主政, 合乎情理么!更何況一個譚寶珠呢?」
「正是!聽聞丁大家已得王皇后賜名為[丁道雅]。再加上工部侍中的官職, 顯然是要調回京師委以重任了。」
「戲子出身,未經科舉正途,竟能官拜五品!即便亂世官銜不值錢,即便真有經天緯地之才,如此恩遇也難免有失公允!我等兢兢業業,恪盡職守, 難道竟還不如一個女子?」
「罷了罷了,都少說兩句罷!」
「有什麼說不得的?譚家因為譚寶珠得存,這是不爭的事實;大將軍是王皇后的愛將,要為王皇后主政而經營地方,這也是無可諱言之事!如今祁州叛軍已成瓮中之鱉,齊青又在為大將軍招兵買馬,依我看來,剿滅孔孟真不過旦夕之間。有此大功,齊青、詹華容、丁道雅、譚寶珠等人,只怕更要青雲直上了。」
「齊、詹、丁三人得勢,好歹還有些實在功績,畢竟招兵買馬、智平外匪、善治財賦,都是看得見的。可這譚寶珠憑什麼?至今未有官身,卻可登堂入室,與我等同席議政了!」
「大將軍的心意,你我如何得知?要琢磨這個,還不如想想孔孟真。此人好不容易在祁州立足,逍遙自在不好么?偏偏想不開,要撞到咱們黔州來送死!要是能滅了這股叛軍,就是實打實的大功一件。屆時論功行賞,還能少得了你我么?」
橋頭堡總兵府外,一眾等待議事的黔州官員三五成群,竊竊私語。表面看似各有抱怨,實則無不對即將到來的勝利充滿期待。大家心中雪亮,周大將軍直屬的兵力有限,此戰主力可全是他們的黔州兵馬!
再者,看這架勢,大將軍不會再從燕州調入兵馬了,畢竟燕州現在是門戶。他日平定祁州叛亂的功勞,還得用黔州兵,功勞也還得落在他們身上!
更重要的是,眾人對於譚寶珠受到重用一事,心底也都或多或少生出些別的念頭。
是,譚寶珠現在確然還只是一個書辦,正經授官也還沒下來。
可以前的詹華容、丁道雅、黃羚君、燕東臨等人,不也都是先立功做事,後才得到封賞的嗎?要說起來,周玉臣為他們請功授官的速度和實效,可比什麼「空名告身札付」強過百倍!因為周玉臣為他們爭取來的,是帝都中樞體系的實授官職,是經過朝廷正式認可、明旨頒下的!這不比買官好聽多了?
再者,也不知是周玉臣身邊當真是人才濟濟,還是她有點石成金的本事。
黃羚君、燕東臨這般世家子弟也就罷了,那詹華容、丁道雅是什麼出身?一個是被誅滅九族的孤女,一個是登台唱戲的伶人,原是給他們做填房侍妾都未必看得上的。可到了周玉臣手裡,居然真能做出一番功績來!
如今連譚家這般境況,也因為一個譚寶珠而得以保全。
於是,那些原本認為女兒家做官有違禮法的黔州士族,一時間都不禁心思浮動起來。或許,藉助周大將軍與王皇后之勢,家中女兒也可另闢蹊徑,搏一個前程?
譚寶珠隱在人群最後,手中絞著的絹帕早已汗濕。
周玉臣沒有食言,真真應了那句「萬事有我」的承諾。如今譚家上下,都對譚寶珠感念不已。父親譚縉雖說還沒下大獄,卻已進入了「解任聽勘」的階段,換而言之就是停職調查。
沒有人懷疑是她譚寶珠出賣了父親,也沒有人知道,譚家如今的風聲鶴唳,皆拜她所賜。她甚至不需要按律承受「杖一百,徒三年」的刑罰。反而搖身一變,成了譚家和父親唯一的希望!
「大將軍到!」一身甲胄的滾良平,按刀沉步上前喝道。
譚寶珠慌忙低頭,卻仍瞥見了那道氣勢昂然的身影,還有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容。群臣噤聲的剎那,她竟鬼使神差抬了眼,正正撞上周玉臣掃視人群的目光。那道目光掠過自己時,不著痕迹地一頓,然後,原本矜傲冷淡的少年竟對自己微微一笑,仿若春雪初融。
待那身影往正堂去了,譚寶珠猶自怔在原地,心口撲通撲通地亂跳。
這些年來,譚寶珠見過貪圖顏色的輕狂子弟,也見過嚴肅正經的道學先生,獨獨這個周玉臣……樣樣都跟他們不一樣,叫人不由得又懼又怕,又……心生嚮往。
這廂,周玉臣已安然端坐於上首。
黔州的一干文武官員,待她落座,便齊齊整整分列兩側。不待眾人言語,那橋頭堡參將王瑞便率先出列,道:
「稟大將軍!孔孟真得知高托山已撤退余州,昨日又送信一封,懇求與大將軍會面!」
見是軍情緊急,原本有心勸諫周玉臣速回燕州的黃羚君,便把話頭暫且按下。仗打到這個份上,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到了摘桃分肉、收割功勞的時候了,自然是眼前的戰事更要緊。
只是黃羚君終究是頭一回跟著周玉臣打仗,摸不准她的脾性,心下難免有些惴惴,生怕周大將軍殺得性起,為了貪功而久留黔州,把燕州大事拋在腦後。
周玉臣沉吟片刻,方道:「太極鎮與祁州方向的叛軍,近日情形如何?」
「好教大將軍知道!」
王瑞臉上浮起一股得意之色,沉聲道:「那兩處的叛軍本就是烏合之眾,聽得孔孟真被圍,中間也曾幾次三番想撞破防線,前來救應。奈何有朱將軍在田官堡守著,把他們死死摁在原地,寸進不得!黔州軍民見大將軍悍勇為民,鎮守一方,哪個不感念大將軍恩德?哪個不恨叛軍入骨?也都各自響應,奮勇投軍。哪裡還有叛軍救援的機會?」
「再加上軒轅將軍那塹壕修得嚴實,連只耗子也鑽不出去!如今孔孟真跟坐牢一樣,想出出不去,想救救不得,只得困守孤城了!」
王瑞的聲音擲地有聲,群臣亦為之動容。
無他。
如今是四月十五日,許是見周玉臣屢戰屢勝,又或是此次戰役是梁黔合作,共同抗敵。
整個黔州上下是群情振奮,士氣高昂。原本齊青為了招募鄉勇,已將安家費開至「給銀三兩,細布二匹,月支米一石,折銀將近五兩」的高價,再加上周玉臣先前允諾的「燕州駐軍,可分授田地」政策,因此才募得萬餘黔州兵,且都已盡數投入戰場。
誰承想,除了開頭吃了點虧丟了些城寨,後面簡直是順風順水,那軒轅狗蛋就跟天神下凡似的,總能料敵先機!
那麼,戰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。
便是沒有戰功,這裡是黔州,沒有讓叛軍外敵欺負到眼前的道理!
王瑞話音剛落,燕東臨便越眾而出,儀態從容道:「叛軍敗將,通敵亂臣,以臣之見,這孔孟真不見也罷。想來其言,也不過是[從眾所望,危機所迫]之云爾,儘是託詞。況且叛國逆倫,此罪難赦。倘若我等當真應允見面,其必然要借勢提出非份之請。大將軍既已決意剿匪平亂,絕無姑息縱放之理,又何須與此輩贅言?」
「倒是大將軍在黔州羈留已久,當儘早返回燕州主持大局!」
此言一出,沈重頓時傻了眼,一眾黔州官員也面面相覷,愕然無聲!怎地突然就要催大將軍走了?!
唯有黃羚君暗暗鬆了口氣,當即也抬起頭,滿臉期盼地望向周玉臣。當初說好首戰告捷便回,如今遷延一個半月,勝仗也打了三回,可說功成多次,實是不能再耽擱下去了。
周玉臣面色無波,並不言語,而是目光如電,緩緩掃過堂下眾人。
沈重急忙出列,道:「燕監造此言差矣!現今黔州正是多事之秋,旁的不說,便是蘭友生一案就還需大將軍主持稽查。還有那譚縉,如此人物竟能混跡於我大梁官僚數年,可謂是疑竇重重,不可不查!當此緊要關頭,黔州怎能離得開大將軍?」
周玉臣似笑非笑地瞥了沈重一眼。
是啊,譚縉能在你沈重治下潛藏這麼久,這得怪誰呢?還不是得怪你自己么?
說到底,沈重就是怕周玉臣回了燕州,將此事具本上奏,引得朝廷派人下來嚴查,最後把他自己也牽連進去。故而才想方設法要留下周玉臣,在黔州把諸事了結,以絕後患。
當即又有幾個黔州官員出列,拱手道:「沈藩司所言極是,蘭友生一案牽扯頗多,還需大將軍坐鎮才能辨明虛實!」
更有人言語尖刻,更進一步道:「還有一節。即便譚縉是告發者,然而案情未明之前,譚寶珠不宜再參與機密要務!」
唰地一下,所有人的眼光都釘在了譚寶珠的身上。
譚寶珠只覺得自己腦袋「嗡」了一聲,捏緊了手帕,深深低下頭去。她想說話自辯,卻又不知如何說起,畢竟周玉臣把自己從譚家摘出來這事,確實有些古怪。
而周玉臣本人,也是微微一怔。
須知,她特意把「告發者」按在譚縉身上,一來,是為了引得叛賊自亂,從此不再相信任何與周家軍接觸過的人;二來,是要保住譚寶珠,這個人她是要用的,總不能真讓人去挨一百杖吧?三來,則是為了讓這些士族官員放心。否則,上來就演一出「女兒告親爹」,轉頭還要重用這女兒,誰心裡能不犯嘀咕?
是以,周玉臣面不改色,聲詞卻陡然轉冷,斬釘截鐵道:
「小譚大人,乃黔州才女之首揆,更是本帥之[典韋],如何不能登堂議政?」
「此事無需再議!再有妄議者,以失儀悖論之罪判處!」
群臣驚愕噤聲。
譚寶珠亦心如擂鼓,愕然抬首,怔怔望向周玉臣!
作者有話說:
哇,感謝「我騸」、「太酒」的關懷。這次痛經,主要是偏頭痛得厲害,布洛芬都沒用。後來翻了論文《月經性偏頭痛診斷和治療中國專家共識(2025版)》,找到了針對急性偏頭痛的對症葯。嘿,就又是一條好人了!推薦痛經的朋友看看這個論文,祝大家七夕節快樂,心靈手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