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那譚寶珠在上職的路上,心裡還有些猶豫。父親不過是先把兒子送了出去,又沒有說就舍了她譚寶珠不管。到底是譚家嬌養出來的小姐, 父親再是如何, 也不可能輕易舍了她。
可譚寶珠一進文牘房, 就聽得人竊竊私語, 說是朝廷的授官下來了。那丁二娘竟得授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,是正兒八經的五品官銜。也不知周大將軍怎麼就這般抬舉她,不僅為她請了官, 還求王皇后為其賜名。
為什麼是王皇后,而不是齊王或周玉臣本人?不就是想借王皇后的賢名,給丁二娘鍍金么?
一個下九流的賣藝女子,不過是因那勞什子基金能弄錢,便得了這般天大的便宜。
甚至連沈熙這樣的廢物, 明明什麼都技不如人……卻也能當個七品經歷。
功名熬人壽,富貴愁煞魂。
可以說到了這一刻,譚寶珠才真是把牙一咬,把心一橫——
既然當年能割肉挖心地舍了母親,換得「黔州才女」的聲名。今日便再舍一回, 換個實實在在的官身, 又有何不可?!
此時正是清晨, 總兵府里外通明,春日的日頭亮晃晃地灑進來,曬得堂前石階暖烘烘,連院子里那棵老樹都抽了新芽兒。空氣里似有細微的塵埃漂浮,原本微不可察的浮動,此刻在明光里已是藏無可藏。
譚寶珠伏拜在大堂上, 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,說到動情處,潸然淚下:
「……臣雖為女兒身,卻存[典韋]之志,願為大將軍效死,為朝廷效忠!然而天意弄人,卻錯生於譚縉此等逆臣之家!原想著譚縉受齊王殿下和大將軍的恩惠,或能洗心革面,另有轉圜……孰料譚縉卻是無父無君之徒,竟敢糾集賊人,要燒了黔州糧倉!」
「大將軍!臣深知,子告父罪,乃是[干名犯義]。依《梁律》當杖一百、徒三年。可臣不怕,臣便是粉身碎骨,也要為大將軍保住黔州、保住將軍這身錚錚正氣!雖九死而不悔!」
聲詞凜然,擲地有聲。
即便沉穩如燕東臨、詹華容,也不得不為之動容,黃羚君、丁二娘更是嗟嘆不已。
周玉臣端坐在上首,看似面色無波,心中十分震動。
譚縉有問題,是板上釘釘定的事情。周玉臣一直按兵不動,正是因為譚縉能通敵!藉由譚縉之口,便可讓敵人清楚地知道她在哪裡。須知,用兵之道,在於分別虛實。如果能判斷出主力所在,便能避虛就實,搶得先機。
賊人既知她在橋頭堡,以周玉臣的威名,對方就一定會把她的所在地當做主力!
即便之後發現,黔州主力在軒轅狗蛋手中,也不妨事。她照樣能利用譚縉,讓敵人知道黔州軍民的士氣。士氣這種東西,從來都是東風壓了西風,主打一個此消彼長。周玉臣在這橋頭堡越是顯得安閑自在,黔州軍民越是輕鬆安定,孔孟真、高托山那頭便越是要驚疑不定!
再者,以周玉臣手中的兵力,打仗都緊湊,實在也抽不出人手把橋頭堡的間諜查一遍。倒不如將計就計,把譚縉當傳聲筒使用。
只是沒成想,如今勝利在望,周玉臣還在琢磨如何發落譚縉,譚寶珠居然直接大義滅親了!
「……譚書辦。」
周玉臣收斂心神,聲音沉靜如水:「你說那賊人作行商打扮,並且一個月前就來了黔州?既是如此,當時怎的不來稟報?」
譚寶珠面上帶著幾分悲戚,口吻卻甚是決絕:「大將軍明鑒!臣那日只在花園裡撞見過一回,還當是個賣貨的客商,便是歇腳也不過三五日而已。父親的事情,做女兒的怎好管得?誰成想一個月過去了,這人竟還在家中廝混,且府中上下對此避之不提。臣這才覺出不妥,急忙暗中察探,如此才窺得了今日之事。」
「大將軍,臣雖不敏,碌碌無為……可臣終究是個梁人。如果大將軍覺得譚家上下都是逆賊,只管將臣一併鎖拿,臣絕無怨言!只望大將軍速速緝拿此獠,莫叫賊人得逞!」
周玉臣輕輕頷首,起身上前,遞了張手帕給譚寶珠:「我明白了。晚些你打發人回去,只說文牘房有差事要辦,明天再回家。」
「是……」譚寶珠點頭應下,微紅的眼帘低垂,哭得是淚珠漣漣。
加班這事,周玉臣手底下哪個有司衙門不是家常便飯?用這理由再妥當不過,便是譚縉那老狐狸也猜不透虛實。
只是譚寶珠哭得實在傷心,平日那副拿鼻孔看人的驕橫勁兒早不知丟哪兒去了,只剩下無盡的柔弱可憐。整張臉哭得濕浸浸的,也不知道擦,就捏著帕子默默流淚。
畢竟是「閨女告老子」,如果叛國通敵的罪名坐實了,那麼譚縉就是「謀叛」罪。按《梁律》,非但譚縉要被問斬,其父母、祖父母、孫輩、兄弟,不論是否同籍,都要流配兩千里;還要抄沒全部家私,將其妻、妾、子、女一概發配給功臣家為奴。
譚寶珠終究是譚家的人,經此一番,日後外人將如何看她?況且她尚未許配人家,如此一來,她的終身全在周玉臣的一念之間了。
思及此,周玉臣又緩和了語氣,低低的嗓音里透著從容鎮定:「別怕,萬事有我。」
這句話,讓譚寶珠渾身緊繃的氣勁一下子就鬆了。
從前周玉臣待自己也算和氣,可她對所有人都是一色一樣的禮貌和氣。況且周玉臣雖然御下甚寬,可嚴格起來也極其嚴格,就像上次把自己當眾叫去問話,是半點也不顧忌自己女兒家的顏面。叫人說話做事都得提著十二分小心。像現在這般體貼溫柔,卻是頭一回。
一時間,譚寶珠捏著那塊帶著淡淡葯香的帕子,竟有些怔住了。
周玉臣待自己這般溫柔……那麼,是不是以後也會像對齊青、丁二娘、詹華容那般對待自己?是不是也會像當初庇護翁芸那樣,再難也要為自己出頭?
直到離開鼓藏樓,譚寶珠一顆心猶自撲通撲通地狂跳不止。有那麼幾個片刻,她甚至忘了去想,這次出賣父親,能換得怎樣的功名富貴?滿心裡翻來覆去的,只剩下周玉臣低低的那一句「萬事有我」。
當天夜裡,在周玉臣的授意下,王瑞帶兵把整個譚家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與之同行的,不僅有當地縣衙的快班衙役、橋頭堡的關防軍,甚至還有南鶴庵七八個身手敏捷的女將。蘭友生被打了措不及防,剛要奮起掙扎,就被南鶴庵的好手給結結實實撂倒了!
蘭友生怎肯認命?
是哪裡出了錯?
難不成早上的貓叫確實有問題?!
蘭友生被摁在地上,卻見譚縉被客客氣氣地請了出來,王瑞還拱手笑道:「譚公願將功贖罪,既肯指認反賊,本將自當在大將軍面前為你美言。」
蘭友生暴跳如雷,目眥欲裂道:「譚縉!譚縉!我早該猜到你是個不忠不義的牆頭草!你怎敢負我?!難道你就不怕落得個斷子絕孫——」
話還沒說話,便被旁邊的女將用抹布堵了嘴,只剩下喉嚨里不甘的嗬嗬聲。
譚縉則是面無血色,怔怔地看了看蘭友生,像是三魂六魄都飛了一半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聽到這句再明白不過的威脅時,才猛地反應過來!蘭友生和他背後的虜人王,如果認定是自己賣了他們,那他在瀾州那幾個寶貝兒子還能有活路么?!
可譚縉能張口辯解么?他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,說自己沒出賣蘭友生,甚至從頭到尾都是跟他們一夥的么?!
譚縉不敢。
因為只要他承認了,便是「謀叛」之罪,那可是要斬首的!甚至以周玉臣的德行,指不定要拿他凌遲!
譚縉不捨得死。
他一個寒門出身的窮苦人,好不容易才掙下這身隆然富貴,還沒來得及好好享用。這些年他裝得跟和尚似的,才湊出個「一妻一宅一女」的清貴名聲,只為以後再進一步。
可如果自己不死,兒子們就必死無疑了……
想到這一層,譚縉面無人色,竟凄烈地大叫了一聲,直定定地就朝後倒了下去!
四月初七。
以蘭友生為首的一行賊人,盡數被抓,黔州北鶴庵組織也一同被起底。據說是譚縉以身涉險,窺得了蘭友生要火燒清涼洞的機密,並主動向周玉臣舉報。其女兒譚寶珠也因此,被周玉臣破格重用,要與她個正兒八經的官身。
當然了,黔州士族都不是傻子,不少人都在暗地裡納悶:這譚縉既是將功補過,那麼「過」是什麼呢?還有,那賊子怎麼是從譚縉府上被拿住的?他們在譚府住了多久了?又是什麼時候來的?
還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層——
別忘了,譚縉先前可是跟著祁州那幫叛將,一起上過那什麼「思想教育課」的!
哪個好端端的官員沒事要上「思想教育課」啊?大家都是讀讀文章,會後胡亂寫幾句應付差事,像譚縉這樣跟俘虜一塊被圈起來上課的,獨他一份。
這麼說來。
今日的「將功補過」,莫非是大將軍早就看出譚縉不老實,一番搓弄調理,才叫他改過自新了?
唉,這思想教育課可太有用了!
這風聲傳到祁州後方時,不少叛軍也在暗中慶幸:得虧大王英明,早早就把那些上過思想課的軍官調離了前線,否則戰事必然更壞!
至於那些上過課的叛軍將領,則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嚴肅的問題——
他們還能留在祁州,繼續當反賊嗎?
還有人會相信他們嗎?
作者有話說:
今日更新晚了。但有個好消息,小狗確定腫瘤是良性!抽獎已開啟,具體規則見文章首頁,希望我的小狗後續手術順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