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 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,茶樓「莫忙亭」早已經挑起了招子。
茶小二正在擦桌子,忽覺門前光景一暗, 抬頭竟見一位戴帷帽的女郎邁進門來, 身後還跟著個探頭探腦的小丫鬟。那女娘身上穿著朱紅縷金百蝶穿花對襟襖, 下系一條翡翠滿綉八幅湘裙, 行走間遍地生光,端的是富貴氣派。
雖然她遮了臉容,但是茶小二一看就知道, 此人定是譚家大小姐譚寶珠。
怪了事了。
這譚大小姐平日穿戴極是樸素,便是會客宴飲,也不曾見這般扎眼打扮!莫不是今日有什麼大喜事?
茶小二當即呵著笑臉,迎上前道:「大小姐來了,小人給您請安!樓上雅間方才打掃乾淨, 桌椅都是小人親手揩抹的,保管幹凈!」
譚寶珠嫌惡地皺了皺眉,丟了幾枚銅錢給他,道:「送一壺熱茶來,旁的不用, 不許叫人打擾。」
茶小二連忙接了, 自去安排。
待雅間安靜了, 譚寶珠才除了帷帽,露出一張粉膩膩、嬌艷艷的臉容。分明是個裊裊娜娜的美人,可此時這張美人面卻陰沉至極!
旁邊小丫鬟是譚家新買的,並不知道譚寶珠從前的脾氣。況且譚寶珠已經做了文牘房的官員,經過詹華容、江旺宗一事後,待下人比往日溫和了許多。在街坊間也有了寬厚待下的名聲。因此這新來的小丫鬟並不怕她, 反而一邊斟茶,一邊眼饞地盯著她衣襟上的扣子。
我滴乖乖,這圓瑩潔白的珠子,莫非就是珍珠?!連扣子都是珍珠做的,咱們小姐可真氣派啊!
小丫鬟這廂看得起勁,眼睛都給看花了,譚寶珠那廂卻是怒火中燒。
見小丫鬟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,沒個規矩,譚寶珠卻沒有像從前一般發脾氣,而是問道:「小蝶,我這身衣裳好看嗎?」
名喚「小蝶」的丫鬟連忙點頭,呲著白花花的牙笑道:「好看!像天上的神仙妃子!」
譚寶珠嘆了口氣,又問:「倘若這身衣裳,是你千方百計、割肉挖心才換來的,明兒卻要叫人給剝了去,你願不願意?」
小蝶瞅著譚寶珠身上的衣裳,只是想一想,便覺痛徹心扉:「不願意!自然不願意!」
「假如剝你衣裳的人,正是給你衣裳的人呢?」譚寶珠又問。
小蝶面露猶豫之色,須臾,又堅定搖頭道:「……那也不行!給了我便是我的,誰也不許拿走!再說了,我都割肉挖心了,憑什麼衣裳不給我?」
譚寶珠捧著茶盞,不說話,只是微微頷首。
是啊。
父親既然能有外室子,自然也有外室女。
她譚寶珠能成為金尊玉貴的譚大小姐,全是因為母親。
當年母親觸怒父親,被父親一拳拳毆打致死時,姥姥、姥爺不是沒有懷疑過。是譚寶珠做了偽供,堅稱母親是惡疾去世,開棺驗屍恐會傳染。母親的娘家微弱,是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出身,哪裡知道這些內情?因此只得作罷,連女兒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得。
最終,父親反而因為「對身染惡疾的妻子不離不棄」、「終身不娶不納妾」,成了眾所皆知的痴情好男人。
譚寶珠其實很喜歡母親。
哪怕父親不止一次說過,她譚寶珠如此才華,合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。是母親把她錯生成了女兒身。
哪怕母親不認識幾個大字,連自己的名字都會寫錯,除了煮飯打掃什麼也不會。根本配不上已經鯉躍龍門的父親。
哪怕母親不懂賞花、不通詩詞,好多次自己說話,母親都只能傻愣愣地賠笑著。半點意趣也無。
可母親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人,是哪怕譚寶珠摔了衣裳,也只會抱著自己哄唱「吹吹毛,嚇不著」的母親。
譚寶珠如割肉挖心一般割捨了這樣的母親,又飲血嚼肉似的苦學多年,才換來了今天的官身。
憑什麼?!
憑什麼在黔州戰事剛剛開始,父親竟第一時間把他的兒子送出去避難?!憑什麼他們什麼也沒做,什麼也沒割捨,就能在瀾州有官做?!
不錯,她譚寶珠是惡,是連自己親娘都不要!詹華容、丁二娘那些邪門歪道的理論,她也聞所未聞,拿不出什麼弄錢的好法子!
難道那幾個平庸蠢物就配得了?憑什麼父親先要保的是他們,而不是自己!
要是真出了禍事,父親倒是可以跟著那個賊人一道離開,可譚寶珠呢?別忘了,她此時就在周玉臣的文牘房裡任職!一旦東窗事發,別人會怎麼看她?會不會把她當成間諜處置?!會不會立即殺了她泄恨?!
譚寶珠氣得眼淚直流,淚水一滴滴砸下來。
這下可把小蝶嚇了一跳,連忙遞上手帕,道:「小姐,小姐,這是怎麼了?莫不是這茶不合口?」
「無事。」
譚寶珠咬牙切齒地擦了擦眼淚,緩緩呼了一口氣,道:「不早了,且隨我上職罷。」
這廂,橋頭堡正因為黔西戰事的勝利,再次陷入了一片歡騰!
就連沈重也覺得,周玉臣在橋頭堡啥也沒做,整天就擱那曬太陽、喝小酒,這般都能輕鬆取勝,還是連戰連捷!可見重要的未必是周玉臣本人,只要把軒轅參將留下,還怕黔州不太平么?!
在沈重心裡「啥也沒做」的周玉臣本人,此時正在聽燕東臨、黃羚君等人彙報礦事,丁二娘、詹華容一同旁聽。
如今的礦事已經不單單是採礦而已了,幾年前大梁就出現了「自由僱傭制」,即富庶商戶不再買斷奴隸,而是向農戶提供棉花,僱傭他們在家織布,再統一收購布匹轉賣。
其中,以晉州、建州、端州等等絲織業興盛的地區,最是推崇此法。
甚至還有不少類似蒲壽庚的大商人,乾脆只從北方買入棉花,再轉賣給大機戶。如此機戶出資,機工出力。大戶張機為生,小戶趁織為活。彼此相輔相成,互為生計。
丁二娘說,這什麼資本主義的萌芽,典型的自由勞動力,勞作絕不是為了「自給自足」。比如不論是買棉花的大商人、還是織棉布大機戶、小農戶,他們織布不是為了自己穿戴。而是為了「商品需求」和「利潤目的」。
黔州礦事也一樣。
不論開設了多少職位,也不論是廚子、綉娘、礦工,還是樵夫、木工、鐵匠,他們的勞作都不是為了「自用」,而是為了滿足衙門主導的市場需求。其次,就黔州軍工而言,從設計、採礦、冶煉、鍛造,再到檢驗、收貨……每個工匠專註一道工序,效率大幅提升。短短一個月的時間,黔州軍工已初見規模。
然而。
「……黔州本地硝石不足,從燕州轉運過來的火藥粉,又因為火石摩擦、油燈傾覆屢屢發生爆炸。加之黔州多霧多雨,便能源源不斷地運來,火藥粉遇水結塊也就廢了。」
說到此處,燕東臨深深嘆了口氣,拱手道:「大將軍,此番運輸火藥,燕氏已是舉全族之力,為其保障。然而運到黔州時,得用者僅有五六成,耗損實在巨大。臣以為,黔州可主營刀槍、弓箭的鍛造,亦可做火器、火炮的研試,但是大規模生產,還需在硝石的原產地。」
黃羚君也起身出列,拱手道:「燕監造所言極是,一把腰刀耗費不過1兩白銀,可一支火繩槍成本,就在在5兩白銀以上!」
「再者,這火繩槍,又因彈藥受潮、泥范不勻、尺寸不一等等問題,不僅容易炸膛,而且一旦壞了就只能報廢,無法維修。再加上火藥、彈藥的消耗,財政哪裡吃得住?即便是太宗時期,也多是用來震懾。至於火炮……這是朝廷管控的機密,沒有圖紙,一時半刻間很難琢磨出來。還需大將軍從京中借調,以備研究。」
周玉臣也在心裡暗暗一嘆。
燕東臨、黃羚君等人,絕對不是推脫做事,也不是再勸她棄火器、主騎射。周玉臣十分明白,當年母親在南越稱王稱霸的時候,威望甚隆,為什麼沒能弄出想要的火器軍工?甚至朝廷鎮壓南越、黔州時,基本武器也還是刀槍棍箭。
說到底,還是火器成本太高了,打仗時實在消耗不起!
但是不研究也不行,能不能規模使用是一回事,有沒有是另一回事。
周玉臣只恨自己當時年紀太小,沒有問一問母親,大梁的火器問題如何解決?總不可能這麼多問題,一個也解決不了吧?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丁二娘,見對方仍在沉思,沒有要開口的意思。只得暫時按捺下來,轉而問道:
「黃御史,詹主事,軍工監察的事情如何了?」
黃羚君、詹華容對視一眼,周玉臣問的是軍工監察,好像是在問黃羚君這個都察院監察御史,實則問的是黔州官吏的選用進度。而詹華容身為吏部文選司,執掌銓選人才一職,此事正該她回話。
只見詹華容起身出列,不疾不徐道:「底下的胥吏倒是好辦,已然招募齊全了。那些貧苦人家,不拘是兒子女兒,但能有份錢糧糊口,都願意送孩子來衙門應役。只是黔州的士族大戶們,卻更情願讓兒子出仕。說是女兒身上沒有科舉功名,在衙門就職恐惹人閑話。」
周玉臣面色便冷了下來,道:「國情如此,民戶凋零。如今大梁最缺的是人手,不論是女子男子,能得用的便是好的。哪裡由得他們挑揀?
周大將軍已然動怒,詹華容卻抬起臉容,微微一笑:「以臣所見,這癥結,倒在大將軍身上。」
「這話怎說?」周玉臣不由一怔。
詹華容便道:「將軍為那沈熙,能從朝廷請授了燕州按察司經歷的七品職缺。可譚寶珠身為黔州第一個投效將軍的[女典韋],到如今卻只是個文牘房的書辦。莫說比擬齊道台,便是比沈熙也不如。大將軍若能破格提拔此人,將她從文牘房調撥到衙門裡當值,事情便是兩樣了。」
「畢竟連黔州最矜貴的才女,都能在衙門露面,其他人又如何敢再推三阻四?」
有些話,詹華容並未說透。她與丁二娘又不是黔人,黔州士族自然不將她們的「出格」放在心上。而齊青雖然是黔州大戶的女兒,且身居要職,可她膝下的兩個孩子都改成作了齊姓。如此一來,江捷便形同入贅,齊青反倒成了能繼承家業的少家主了!
天底下能有多少個齊青啊?又不是家家戶戶的女兒都能當繼承人。
是以,她們這些做榜樣的女官,效用十分有限。
周玉臣垂著眼帘思忖了片刻,繼而朗聲一笑:「你說的是,倒是我疏忽了。回頭選幾樣差事,叫她試試手,若辦得好,便允她個正經官身罷!」
正說著,只聽門外有人來報——
「稟大將軍,譚書辦求見!她說有緊要軍機大事,須得面呈將軍!」
作者有話說:
機戶出資,機工出力,相依為命久矣/大戶張機為生,小戶趁織為活——《明神宗實錄》江捷:啊?!不是說好了只有一個孩子改姓齊么?!周玉臣/齊青:唉,順手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