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種角度而言, 孔孟真既又是慶幸,又是悔恨。說不出的煩躁。
慶幸的是沒在野外就讓軒轅狗蛋給追上,否則吃個前後圍困, 在軍心震蕩之際很容易被打崩。懊悔的是自己為了急行軍, 拋棄了部分輜重。如今被攆狗似的攆進天刀岩, 全軍的糧草已然不多。
須知, 天刀岩只是軍寨,也就是個巴掌大的地方。既不是堅城巨堡,也沒什麼糧草囤積。如今孔孟真這支援軍也陷在了裡頭, 張嘴吃飯的人馬翻了倍,就算有些許存糧,又能撐到幾時?早晚得坐吃山空!
孔孟真想繼續調集軍隊,怕是再不能了。
因為他壓根不知道,他的命令能不能穿過重重關卡, 送到後備軍手中。
現在僅剩的機會,就是加固寨防,襲擾敵軍糧道,最後再借著重甲步兵結陣,拚死殺出一條血路!
然而。
軒轅狗蛋似乎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。
四月三日。
在祁州叛軍疲怠之際, 軒轅狗蛋竟召集民夫, 開始扎紮實實地給軍寨「修造工事」了。
他們在軍寨外挖了數道塹壕, 這種塹壕極寬,寬度約3-5米、深度約3-4米,引水灌入就是「水壕」。再配合柵欄、鹿角等防禦工事,祁州叛軍要想突圍極其困難!
直接蹚過去吧,塹壕本身帶有坡度,你要翻進去、再爬上坡去極其困難。想繞道吧, 前後左右都是深壕,想過去就得先填平壕溝,填完一道還有一道。
在這個過程里,祁州叛軍會暴露在黔州軍的弓箭射程中,必須承受極大的傷亡損失和心理壓力。
孔孟真也試過派遣小股部隊,潛出破壞,可惜全都被巡邏兵發現,傷亡慘重後也只得作罷。
須知,軍隊是由許多士卒組成的,危急時刻他們沒法理解你口中的「大局」!狼狽的竄逃、連續的戰敗、糧草的匱乏、接連的死亡……都足以教他們喪失,與黔州軍正面決戰的能力。
於是「城內守不得,城外不敢戰」,孔孟真、加里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連夜修建塹壕。
這還不算完。
在三道深壕之外,軒轅狗蛋又修建一道「反壕」。反壕的坡度向外,壕溝內側加築了土牆、垛口,那土牆的高度也恰到好處,屬於是對叛軍射箭方便、對援軍出擊也便宜。
同時,軒轅狗蛋在僅有的山路、官道附近,又修建了幾處小型軍寨。如此徹底切斷了孔孟真的糧道、援軍通道,當然,也斷了他送信求援的念想。
然後,軒轅狗蛋這個混賬東西也不攻城,每天就在土牆上溜達。
他一邊溜達,一邊讓兵士用兩地通行的土話,大聲炫耀他們今天的伙食是多麼豐盛,有酒有肉,還有山裡的拐棗做零嘴。便是打得只野雞、野豬,也要對著寨內的叛軍好生顯擺一番。
最過分的是,好不容易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,那幫黔州兵又輪流唱起山歌!先唱郎情妾意的山歌,後頭又唱頌讚耕牛的「牛王歌」。
要知道,黔州、祁州都有三月三、四月四的節日習俗。
祁州叛軍苦啊!連年征戰,糧草匱乏,早已忘了祭祀蚩尤、樹神是何風光,更不曾好生享受過節日慶典了。尤其這四月四,本是祭拜牛王菩薩的大日子,須得給耕牛披紅挂彩,喂以糯米團、米酒、玉米糊、雞子等食物,整日不得打牛、罵牛,只圍著牛唱歌跳舞,祈求耕種順遂。
在一聲聲熟悉的山歌調子里,祁州叛軍欲哭無淚。
孔孟真更是欲哭無淚!
他知道,這次不需要什麼祁州軍官來動搖軍心了,就憑眼前這陣仗,要不了多久士氣必崩!
無獨有偶,橋頭堡那頭,譚縉也是一肚子苦水沒處倒。
「……周玉臣眼看著就要離開黔州,高托山竟在這個時候撤兵?!譚縉,你在衙門怎麼半點風聲也不知?!難不成你整天上那什麼思想課,真把腦子給上壞了?!」
蘭友生只覺得腦子一片嗡嗡亂響,好似撞進了一窩馬蜂,捏著信紙的手止不住地顫抖,已然失態。對待譚縉的語氣,也比以往更加不客氣。
譚家書房黑洞洞的,門窗緊閉,只有兩盞油燈要死不活地亮著。自從那日主動獻策,又被周玉臣不咸不淡地擋了回來,譚縉就意識到了問題。自己這麼掏心掏肺地對周玉臣,甚至都從割據一方的角度,把祁州剿匪、瀾州抗虜的弊端擺在了檯面上。
可周玉臣跟王八吃了鐵秤砣一樣,鐵了心要剿匪抗虜!
也不想想,真要把內亂都解決了,她周玉臣本人不就成了最大的「內亂」么!?
然而,譚縉不是傻子,他心中十分明白:就周玉臣最近對自己的態度,不論對方是真糊塗還是假忠義,譚縉現在再想回頭,怕是也回不了了。
極度失望之後,譚縉反而出奇的冷靜:「蘭公,我也是剛剛才得知,孔孟真在天刀岩被圍了。想必高托山亦是得知了這個消息,才不肯繼續用兵。亂世板蕩,誰不想保存精銳、以圖霸業?孔孟真與高托山,本就是一段[露水姻緣],從前為了爭搶地盤就打得頭破血流,合作也只是暫時而已。」
「如今見孔孟真陷在黔州,後方祁州空虛……此時高托山不去取祁州,反而在谷溪堡浪費糧錢,豈不是蠢笨如豬?」
蘭友生被他一席話說得懵了,丟下信紙,踉踉蹌蹌跌坐回椅子。他埋頭苦想了一陣,倏地又站了起來:
「這高托山就不怕蔑里干知曉此事么?」
譚縉冷笑一聲:「知道又如何呢?難道你還不明白嗎?孔孟真能對黔州全心用兵,是因為黔、祁本就是鄰州。即便孔孟真不動手,周玉臣整備停當也是要打祁州的!相比之下,余州暫且安全無虞,那高托山先前又千方百計要與周玉臣賣好,你教他如何肯盡心用兵?」
蘭友生似乎有些不可置信,喃喃道:「可是高托山要當皇帝,也得要蔑里干支持!」
譚縉搖頭道:「蘭公,[遠水止不了近渴]這話你總歸聽過吧?遠在天邊的虜人王,以及幾千名虜人客軍,如何能跟祁州、余州的人丁財貨相比?再說了,不過是用兵調整而已,算不上什麼大錯。只要高托山繼續造反、繼續跟梁人作戰,蔑里干又怎能不用他?」
說到此處,譚縉又嗤笑一聲:「你也別怪我直白,世間萬物俱有價格,從來都是先有利益、再談忠心。按蔑里乾的說法,[人的性格差異,不過是多幾個金幣或少幾個金幣的事]!」
蘭友生頓時心覺悚然,異樣之感油然而生。近來譚縉被看管得死死的,又跟著祁州俘虜一道上那見鬼的思想教育課,別說加里了,就連蘭友生也疑心他又要當牆頭草。畢竟譚縉之前,確實動過這個心思。
不過此時此景,實在不宜再生亂了。
加里先生來信說要看住譚縉,說到底,怕的還是譚縉投了周玉臣,反過來把他們給坑了。誰也不知道,周玉臣至今都沒有動譚縉的原因,到底是沒有證據,還是兩方已經在暗中合作,只是他們不知道罷了。
一時間,蘭友生不由得又緩和了語氣:「譚公如此才幹,難怪瀾州貴人如此看重!只是譚公何故這般沮喪?好歹也想想公子,咱們辛辛苦苦折騰這些,為的什麼?不就是為了兒孫後代嗎?你放心,如今幾位譚家少爺已經安安生生地進了瀾州,只等著就職呢!便是黔州容不得你,你把金銀細軟打點了,換個地方不照樣是官老爺?」
「再說事情未必就那麼壞了,周玉臣在黔州也就經營了幾個月,待她一走,這黔州不還得跟從前一樣么?」
譚縉臉色稍緩,微微頷首,卻問道:「那蘭公下一步有何打算?是繼續留在黔州,靜觀其變,還是另作籌謀?」
「我……」剛開了個頭,蘭友生便停下來,走到窗邊揭開帘子的一角,仔細聽了會動靜。
外面極其安靜,只有嘰嘰喳喳的鳥雀鳴啼。偶爾傳來一兩聲貓叫聲,大概是貓鬧春了。
蘭友生放下帘子,轉過身來。
譚縉平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,口吻平和:「外頭的人都退到二院了,有什麼事,蘭公但說無妨。」
「不瞞你說,」蘭友生壓低了嗓音,沉沉道:「我確實另有打算。」
譚縉動了動眉毛:「怎麼說?」
蘭友生的聲音更低了:「如今這時局,我繼續留在此地,不過是白白連累你。這麼著,我們鶴庵會去城東的糧倉放一把火,要是能徹底燒了糧倉,孔孟真那頭便能鬆快些;便是不成,也能拖住周玉臣幾日。等事了了,我會即刻趕赴瀾州,譚公你要有話,只管叫我帶給幾位公子。」
橋頭堡的糧倉,是黔州的四大糧倉之一,也是整個州府最大的糧倉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糧倉非比尋常,非是建在屋舍內,而是在城東二十里外一處山洞中!其名清涼洞,天開一竅,前後通明。天然陰涼,可防蟲鼠潮濕,要點燃它極其不易。
不僅如此,清涼洞的守備森嚴。以北鶴庵這幫人的功夫,如果大費周章地燒了糧倉,還不如直接殺進鼓藏樓,宰了周玉臣。反而更能讓黔州,乃至整個大梁徹底亂起來!
一時間四下無聲。
譚縉臉色微微發白,直定定地望住蘭友生。
而蘭友生也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譚縉。
直到又一聲貓叫聲打斷了寂靜,譚縉才吐了口氣,緩緩道:「那麼,我祝蘭公一路順利。」
與此同時。
剛剛學著貓叫的譚寶珠,忍著狂亂的心跳,正快步走出院子!
作者有話說:
人的性格差異,不過是多幾個金幣或少幾個金幣的事……《拿破崙傳》清涼洞,是貴州一處的山洞糧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