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雖然孔孟真說得言之鑿鑿,信心十足。可接連兩場不體面的敗仗,已經讓加里感覺有些不對勁了。
在被借調祁州之前, 加里是跟隨阿斯卡、昂潵一同南下的虜人軍官, 也見識過這兩位被天神眷顧的「帝國獅將」, 在遭遇大敗之前, 是何等的手忙腳亂、進退失據。換句話說,眼下這情勢,與當初昂潵丟失中渡鎮、阿斯卡迫退七寶山的時候, 實在是太像了!
可你要說孔孟真的戰略分析有問題,聽他講起來,又好像頭頭是道,有理有據。
這場戰役的主要目的,就是困住周玉臣、解決走私問題、消耗黔州主力。細說起來, 周玉臣現在是不是被拖住了?拿下舞陽河、赤水河,是不是就能解決走私問題了?聽起來都是按著計畫走的嘛!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沒什麼可值得擔心的。唯有消耗黔州主力一事,因為孔孟真磨磨唧唧的用兵策略……所以一直未能奏效。
而根本原因,說白了, 就是孔孟真這傢伙, 捨不得把自己的10萬兵力全部懟在黔州!
只要是人, 就難免會有小心思。
別看孔孟真忽悠高托山一道聯手時,說得多麼慷慨激昂、多麼輕省便宜,等到真刀真槍用兵的時候,酒勁散了、情緒淡了,腦子就會變得十分清醒。孔孟真、高托山兩路用兵,誰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, 是不是把自個兒的家底都掏出來了。在這種情況下,孔孟真這個擔當正面進攻的主力,須得更加謹慎小心。
再加上,孔孟真再能耐也還是梁人。
還是個做過盜匪、也做過軍官,如今又想做大王、做皇帝的梁人。
且問,梁人幾千年來的官僚體制,最擅長什麼?不就是形式主義、推諉扯皮,最後再美名其曰為「保存實力」、「迫不得已」么?!
不然就周玉臣那點兵馬,能在野戰跟他們玩以多勝少?
之前加里勉強還能忍耐,因為相比起無聊平庸的戰事,他更喜歡傳教和音樂。因此他只管監督孔孟真,協同指揮,在重大戰事做個參謀也就罷了。
但是現在,他忍不了了。
「晉王,」加里臉上露出一個微笑,用他那口音奇怪的梁話問道:「《三國演義》里的姜維,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。你可知是哪一句么?」
身旁侍奉的黔人女郎,本來就不太聽得懂梁人官話,尤其是這種帶外邦口音的。看加里語氣溫和,面帶笑容,也就都懵懵懂懂地跟著笑起來。
孔孟真平日閑來也愛聽個說書,對《三國演義》的故事自是熟的,當即不假思索道:
「……[吾計不成,乃天命也]?」
「不錯,正是這句。」
加里微微頷首,一雙銳利的翠綠色眼珠,此刻毫無溫度地審視著眼前的梁人反王。他依舊端坐在椅子里,聲氣不高,卻帶著隱約的蔑視與威壓:
「晉王,你也是梁人軍官出身,應當知道:昔日曹魏興兵伐蜀之時,蜀國本據有山川之險,可以逸待勞。相較之下,魏軍千里迢迢而來,糧草轉運維艱,還是客場作戰。然而,蜀國姜維卻在這防守戰中一敗塗地,徹底輸給了魏國的鄧艾。以至於僅僅一個月的時間,漢中失守,最終蜀漢滅國。」
「說起來,姜維的防守策略,跟那位姓軒轅的梁人將軍,幾乎是如出一轍。同樣是[放棄外圍據點,集兵力於重要城池,誘敵深入後再圖圍殲],可是,為什麼姜維敗了,軒轅狗蛋卻贏了?」
孔孟真先是愕然一怔,接著臉色大變!
須知,雖然蜀國戰敗有政治內鬥、經濟衰弱、人口不足等等原因,但是在戰術上,歸根結底,還是因為姜維改變了諸葛亮、魏延以來 「依託漢中險要,分兵固守」 的防守戰略,反而玩起了「誘敵深入」!
而姜維敗就敗在,蜀國根本沒有那麼多的守軍,能玩這種戰略遊戲!
且不說諸葛亮在世時,曾經五次北伐,以姜維當政期間為例,《三國志》記載他是「九伐中原」,足以見戰爭之頻繁!當時的糧草、軍械全靠益州一地供給,以至於「百姓凋敝,倉廩空虛」。蜀國國力衰弱,導致當時全國可用的機動軍隊,總共不過10.2萬人。
而魏帝司馬昭派遣鄧艾、鍾會率兵伐蜀時,手中的兵力是18萬!更遑論曹魏當時的全國總兵力,可達40萬人以上!
在這種情況下,敞開大門,把魏軍放進來玩「誘敵深入」,基本上就是在送人頭。因為,即便蜀國有再多的山險,即便是「蜀道難難於上青天」,可是你只有10萬人,甚至這10萬人還得分兵把守、再作分割!
同樣是主力,姜維手中只有3萬人,鍾會手中卻有10萬人,你蜀國主力的兵力,竟跟魏國偏軍的兵力是一個量級;而你蜀國國門漢中,只有2萬守軍守城……這還怎麼打?說到底,兵勢即優勢!
見孔孟真的臉色漸漸沉重,加里冷笑一聲,繼續道:「——所以,現在明白了嗎?」
「為什麼周玉臣的橋頭堡、軒轅狗蛋的田官堡之間,明明山多路險,卻要頻繁調兵?因為整個黔州的機動兵力,絕對不超過5萬!甚至比當初的蜀國還慘!而你呢?你手中捏著10萬大軍,偏軍還有祁州的高托山可為策應,消耗她這區區幾萬人本應不在話下。偏偏你一心只想保存實力,把自己的兵力分割得雞零狗碎的,反倒讓梁人在兵力調動上佔了先機!」
「——晉王啊晉王,難道你也想學姜維說一句[吾計不成,乃天命也]嗎?」
孔孟真只覺得心神震蕩,懊悔不已!
他左手握拳,重重地砸在胸膛上,咬牙道:「加里先生教訓的是,是在下糊塗了!我即刻便調集兵力,對黔州全面用兵!也勞請您督促東路的高托山,令他立即分兵兩路,一路繼續猛攻谷溪堡,另一路迂迴南下,協同策應我軍!」
而加里嘴角緊抿,依舊是居高臨下的眼神:「事實上,在我們的會議開始之前,我就已經派人去通知高托山了。」
「晉王,即便不計後備軍力,你手中仍握有6萬大軍,再加上高托山麾下4萬餘州軍,想必拿下舞陽河、赤水河、天刀岩應當不在話下。你知道的,我們的主人並不貪心,他不打算吃下整個黔州,只是想穩定貿易,儘可能的拖住周玉臣而已。」
「如果在兵力如此集中、黔梁離心的情況下,你卻再度敗北……屆時,銀象王是否還願意思繼續支持一個屢戰屢敗的[國主],就連我也無法保證了。」
孔孟真胸膛劇烈起伏,整個面頰微微抖動,良久方低聲應道:
「我明白的,王的意願,即是我的意志。」
或許是著實肉痛,這話說得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加里又恢複了那副「專心傳教,不思軍務」的模樣,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:
「放心,天神會庇護你的。待你拿下黔西水路,借著黔人和祁人同文同種的血脈,就地徵兵豈不容易?你們梁人多能生啊,就像老鼠一樣動不動就能下一窩崽子,還怕沒人使喚么?只要你一心效忠天神,效忠銀象王,主人絕不會虧待於你。」
孔孟真面上裝出萬分感激的模樣,重重點頭,心下卻冷笑連連:假如我真在這裡耗盡了兵力,拿不下祁州,這些虜人轉頭就會去支持高托山!當初,銀象王勸服自己與高托山暫時休戰,不就是為了今日這般驅使耗用嗎?
可經過前面幾次戰役,孔孟真已經明白,不論是自己還是高托山,一時半刻都難以打下整個大梁!如今他們這些叛軍的處境堪憂,北有兵鋒甚銳的周玉臣,南有用兵老辣的徐雋、江捷。如果不借著銀象王的勢力,幫助虜人消耗周玉臣,他這「晉王」還能安穩多久?
別的不說,便是祁州與黔州的地緣關係……孔孟真也必須拖住周玉臣!
是夜。
孔孟真再次做出部署,並向加里彙報了後續的計畫:「戰事布局,貴在懂得取捨。我們的首要目標,是掌控水路,只要天刀岩在我們手中,周玉臣便難以捨棄黔州脫身。我的後備軍已盡數調集,若按急行軍程計算,約莫一旬之內,便可抵達我軍後方。屆時兵力匯合,奪取天刀岩應不在話下」
加里思忖片刻,復又道:「而此時,那軒轅狗蛋理應還在田官堡清剿殘敵、收復太極鎮。即便他能及時察覺異動,欲要調兵應對,只怕也是遠水難救近火了。」
「正是如此,」孔孟真頷首道:「即便梁軍調動,半道上也會撞上我們的後備軍。屆時順勢反攻,還能消耗他們的主力,加里先生請放心——這個軒轅狗蛋既是周玉臣的臂膀,又吃了我幾員大將,我必殺其以卸恨!」
淅淅瀝瀝的夜雨落下,倒有幾分春寒料峭的意味。
但是比這雨夜更寒冷的,是孔孟真孤注一擲的狠決,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殺意!
如此布置,再加上東路的高托山,孔孟真就不信他能再輸一回。到時候,就看看誰是「姜維」,誰會敗於天命了!
誰知,一夜凄風冷雨過後。
天剛蒙蒙亮,一個素來老成的裨將,竟不及通傳便直闖寢帳,將孔孟真從夢中驚醒——
「大王!大王!」
「我們的後方!我們的後方出現了軍隊!是梁人!是周家軍的旗號!」
即便裨將說得顛三倒四,但是孔孟真很快便聽懂了。
軒轅狗蛋這廝,即沒有追擊潰散的南路軍,也沒有搭理太極鎮!而是直接率部,迂迴到自己的後方!
這挨千刀的王八蛋!
居然順著自己的行軍路線,一路追在屁股後面不放!
這下好了,孔孟真調動援軍的命令才剛剛發出,還不知道半路上有沒有被對方截住。而軒轅狗蛋出現在後方,也就意味著孔孟真的退路徹底被切斷了。現在,前有圍困天刀岩的守軍,後有窮追不捨的追兵,反成了自己被兩面夾擊!
不,甚至應該說,是再一次被兩面夾擊!
孔孟真氣得直吐血,就算姓軒轅的能猜到自己的布置,可是,怎麼會有人放著眼前的功勛不要,千里迢迢趕過來就為了撅自己的後軍?!這麼高風亮節,這麼死而後已,這他爹的還是梁軍嗎?!這正宗嗎?!
憤怒與驚慌中,孔孟真甚至都有些懵逼了。
這軒轅狗蛋到底是哪路人物?就算他肯聽服從調遣,可譚縉明明說了周玉臣本人還在橋頭堡,為什麼對田官堡的兵力調動卻能如此精當準確?!總不可能是姓周的遠程調動吧?
別說是孔孟真,就連加里也想不明白。
不過這兩位將官都不是廢物,彼此心中都清楚——
如今他們手中的兵馬,只有2.2萬,而孔孟真的後備軍還遙遙無期。一旦被軒轅狗蛋追上,他們就完蛋了!
孔孟當即下令,丟下輜重,輕裝疾行,速奔天刀岩!
四月初二。
等孔孟真、加里一行人,灰頭土臉地撞進了天刀岩的軍寨時。裡頭的祁州叛軍一見,先是大喜過望,畢竟有援軍來了嘛!
然後又覺得有些不大對勁,怎麼援軍來得這般倉皇,還是一副進寨避難的樣子?還有,他們的糧草呢?怎麼啥也沒有?
於是乎。
這些困在天刀岩多日的叛軍,茫然地問道:
「大王啊……怎麼你也進來了?」
作者有話說:
孔孟真的第一步:我是來解救援軍的。孔孟真的第二步:讓我進來避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