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

第三卷

與此同時。

「……這是哪來的援軍?」

朱無為勒馬停于田官堡外河堤之上, 不由得微微出神。他方才沿著河堤跑馬查看一圈,已將來軍情形看了個大概。探馬起初還以為是敵軍,畢竟不久前, 才探得孔孟真的第二支勁旅正在不斷靠近田官堡。就在眾人如臨大敵時, 這才發現那是自家兵馬, 而且還規模不小……一時間, 整個田官堡都沸騰起來。

守官吳滿金先是不敢置信,隨即興奮不已:「朱將軍,莫非是朝廷增派了人馬?」

派個屁的援手!

朱無為心裡明鏡似的, 朝廷絕無可能加派援軍,燕州更是無兵可調!按他對燕州兵力的估算,眼下能調來的7000人里,周家軍的核心精銳已佔去一半。再想抽調,是萬萬不能了。

所以眼前這支軍隊, 十成十是橋頭堡的守軍。

須知,周玉臣在橋頭堡布置的兵力,是僅次于田官堡的第二大兵力集,由2000名周家軍、8000名黔州守軍組成。相比鄔遣那個倒霉蛋,只有幾千人所守的谷溪堡, 這是一個進可出兵, 退可守城的兵力, 冗餘空間極大。

當然了,對於橋頭堡這個州治之城而言,如此布置也實數應當。

甚至可以說,正因有這支軍隊駐紮橋頭堡,才能與軒轅狗蛋一道前後呼應,把孔元祥的1.8w右翼軍打得屁滾尿流。

可問題是, 周玉臣手中總兵力不足,也是不爭的事實!滿打滿算,整個黔州守軍也不過就4.2萬!

而且周玉臣又不像孔孟真,有充足的後備兵源可以補充損耗。

現在。

周玉臣居然把整個橋頭堡的軍隊,幾乎都給抽調過來了……那橋頭堡怎麼辦?!

還真唱空城計啊?!

當朱無為看見那領隊的將官,居然是朱麟時,心中的揣測便落到了實處。當著吳滿金等黔州本地將官的面,他也不敢道破,只故作輕鬆道:

「大將軍也太小覷人了,殺個小賊而已,也值得這般興師動眾?」

吳滿金等本地將官,只曉得自己手中的兵力有多少,對整個黔州的兵力布局一無所知。再加上,之前敵軍右翼在短短兩日內就被打崩,蔡官屯又贏得輕而易舉。因而一個個越發安心,也越發亢奮:

「定是朝廷的援軍到了!大將軍如今不缺兵馬!」

「探馬不是說祁州叛軍又來了么?正好叫那幫撮鳥見識見識厲害!」

「早先瞧見祁州兵萬餘人馬的陣勢,爺爺心裡也直打鼓!如今反倒怕那幫殺才見俺們兵強馬壯,便做了縮頭烏龜,不敢來撞陣了!」

朱無為不做言語,臉上也是一派鎮定從容的模樣。直那議事廳內閑雜人等散盡,只剩他、軒轅狗蛋並朱麟三人時,那張笑臉才徹底垮了下來——

「朱太監!你與俺透個實底,大將軍這般調動,所為何意?那些抓來的祁州俘虜怎麼辦?就不怕出亂子嗎?」

朱麟知道的內情也確實有限,只得回道:「朱將軍稍安勿躁。三月廿三,蔡官屯收復後,大將軍就把俘虜的軍械統統收繳了,把人打散編入民夫裡頭。眼下是三戶黔人盯著一戶俘虜,再翻不起浪來。待到廿七日,大將軍又讓我調兵前來,只吩咐了一句[任由軒轅將軍調用]。」

聽到此處,朱無為更加愕然:「是為了田官堡外的第二支祁州叛軍?大將軍明鑒,我軍探馬依敵軍的灶鍋數目估算,其兵力約在萬人左右。以3.5萬的守軍,據城防禦萬人,是不是太過於謹慎了?」

「再者,橋頭堡的兵力僅有1萬,今抽走7000……若孔孟真狡詐,再分兵襲擾橋頭堡,該當如何?」

此問確系實情。眼下橋頭堡只剩下1000周家軍、2000黔州守軍了。再加上還要看守俘虜,護衛周玉臣,說起來比鄔遣守的那個谷溪堡還寒酸!

可憐朱麟一個家臣出身的宦官,雖然是剛剛走馬上任的監軍,可他平日主在內勤而不是在軍務!哪知道這麼多為什麼?當下被問得瞠目結舌,一臉茫然。

這時,軒轅狗蛋瓮聲瓮氣地開口了:「朱兄弟且寬心,橋頭堡必然無事。」

「孔孟真當初派右翼精兵,奔襲橋頭堡,是因為他以為大將軍坐鎮之處,便是黔州軍的主力所在。1.8萬兵力,也是為了牽制主力而已。」

「經上次一役,孔孟真必能斷定黔州主力不在橋頭堡,而是在我這。再加上橋頭堡本就易守難攻,一時半刻之間,他絕不會再派第二支軍隊去徒耗兵力了。如今我們的首要任務,是儘快休整,準備全軍出擊。」

聞得此言,朱麟和朱無為齊齊一怔。

前者是沒料到,自己才風塵僕僕把軍隊調過來,扭臉就要開打了!

後者則是猛地一下站起來,抬頭正好看見朱麟這個「監軍」一臉懵逼地看著自己,只好氣呼呼地又坐了回去!

講道理,要不是軒轅狗蛋是本次戰役的主將,周玉臣再三叮囑過事事以此人為準;要不是上次那「佯裝撤退,實際迂迴」的戰術,效果實在驚人;要不是有朱麟這個監軍在,還帶了句「任由軒轅將軍調用」的命令……朱無為真想現在就跟他干一仗!

還全軍出擊!

出擊你個大頭鬼!

他們這支軍隊才從蔡官屯調回沒幾日,黔州的官道九曲十八彎,是好走嗎?再加上朱麟帶來的這支援軍,從橋頭堡一路過來,也是人疲馬困。而祁州的中路叛軍,距離田官堡不過5日腳程,如果急行軍晝夜趕路,2天就能懟到臉上!

這時候你急吼吼要全軍出擊,真當將士們是拉磨的驢,半點不帶歇的啊!

除此之外,這憤怒裡頭,有多少是因為朱無為覺得自己才是周玉臣的心腹將官,地位僅次於齊芥娘和軒轅翠花;有多少是因為自己參加過京畿保衛戰,不論是功勛名聲都比軒轅狗蛋更大,心裡多少有些不服氣……這便不得而知了。

可是。

看著朱麟那安靜又清澈的眼神,朱無為狠狠吐了口濁氣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

「軒轅將軍你這話啥意思?孔孟真既然知道主力在這兒,能只派萬人的中路軍來堵咱們?上次在蔡官屯能贏那麼快,是因為橋頭堡有援軍,能兩面夾擊!現在太極鎮都丟了,此時出兵,只有左右寨子為援……這仗怎麼打?」

卻不料,軒轅狗蛋竟反問道:「你可知道,大將軍為何要調兵來此?」

「為什麼?」朱無為一時愕然,朱麟也豎起了耳朵。

軒轅狗蛋沉聲道:「因為,大將軍能留在黔州的時間不多了。所以我們必須速戰速決,務必要在一旬內,打得祁州叛軍膽寒潰退!」

朱無為怔了怔,又疑惑道:「即便如此,轉守為攻,直接去碰叛軍主力,是不是太莽撞了?」

「朱兄弟,」軒轅狗蛋又用手指點了點沙盤上橋頭堡的位置:「以孔孟真用兵的德行,他既不打算跟我們硬碰硬,也不打算一口吃掉整個黔州。相反,他是有選擇的在攻城奪地。照這麼看,上次他用來牽制橋頭堡的是偏師,這次用來牽制咱們的,肯定也不是主力!」

「我敢斷定,這萬把人就是田官堡的所有敵軍了,正面開戰,他不會再有援軍!如此,何愁沒有一戰而定之機?不瞞你說,便是大將軍不調兵來,我也是要去信借兵的。」

朱無為張口欲言,軒轅狗蛋已站起身,對朱麟道:「速去安排弟兄們分班歇息,教大傢伙都吃飽睡足!今晚準備動員開戰!」

朱麟身上沒有半點監軍的架子,說來內勤才是他的強項,當即連連頷首,轉身自去了。

朱無為則嚼著那句「大將軍能留在黔州的時間不多了」,又想著上次鄔遣所說的燕州近況,心中自然也明白周玉臣再耽擱不得。

況且,朱無為到底也是有經驗的老將。上次一戰,他也看出了孔孟真右翼大敗的根本原因,說白了,就是分兵既分勢!倘若真如軒轅狗蛋所說,田官堡面前的這支祁州叛軍不是主力、也沒有後背援軍……那這仗,豈不又是一場以多勝少!

當下便也依著軒轅狗蛋將令,自去整備軍械。

三月三十一日。

赤水河畔,大魏天王的中軍大帳下。幾個黔人樂師,抱著古瓢琴輕輕彈奏。低沉厚重的弦音,嗚嗚咽咽,似有似無,卻更顯得天地蒼茫,山河浩渺。

孔孟真的心情很不錯,畢竟黔西的寨子不比黔東、黔中,對梁廷的忠誠度有限。有時甚至不需要打,僅僅是武力震懾,就足以借道而過、甚至獲取物資了。至於天刀岩的那1萬軍隊,是如何在天刀岩消磨了大半兵力,又艱難地被圍困在天刀岩的……那隻能說,還有部分刁民和守軍,還沒有領悟到戰爭的殘忍。

問題不大。

等孔孟真拿下舞陽河、赤水河等一脈水路,在物資充足的情況下,他也可以選擇一部分識趣的人,在對方面前做一回好人。百姓么,是很簡單的。反正大家都是中華兒女,牆頭掛誰的旗幟,又有什麼區別?只要能有口飯吃,這皇帝是姓趙還是姓孔,很重要嗎?

加里也閉目聆聽了一陣音樂,然後以非常紳士、非常禮貌的口吻,對那幾位黔人樂師表達了謝意:

「天神在上,這就是被神親吻過的手指啊!天神肯定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,賜福過你們,我甚至有一瞬覺得,你們看起來很像我的子民。如果諸位願敞開心扉,接納真主,必將領受比此更為豐沛的福音……晉王,請幫我傳達一下。」

孔孟真在心裡暗暗翻了白眼。

只要脫離戰事,這個加里隨時隨地都在傳教,簡直是失心瘋!

但懾於銀象王的威儀,孔孟真還是老老實實地翻譯起來。

當然,這話經過他的翻譯,就變成了「加里大人說你們彈得好,一聽就知道是蚩尤子孫,是黔人中的黔人,跟著我們干,以後頓頓有飯吃」,幾個黔人樂師都露出了受寵若驚的神色。

加里對此十分滿意,又賞了他們一些鹽巴、糖塊和米糧,只覺得這且戰且教的「感化大業」確實順利!

溫水煮青蛙么,向來如此。

然而就在此時,一個噩耗傳來——

本該牽制住田官堡的2萬中路軍,不知為何,居然沒有牽制住對方。

甚至只在幾天時間內,就被軒轅狗蛋給打崩了!

那軒轅狗蛋不知發了甚麼瘋,居然沒有據城死守,而是在中路軍圍城之前,傾巢出動,直接來了個迎頭痛擊!只短短几日功夫,便將孔孟真布置在中路的軍隊,殺得土崩瓦解!

孔孟真聞報,驚得面色全無,半晌不能回過神來!

怎會如此?

他特意迂迴繞路,就是不想走風聲,結果自己還在半道上,軒轅狗蛋就全軍出擊了?

是自己的布置被看穿了?還是之前的那幫祁州軍官里,真的出了叛徒?

也不對,孔孟真對天刀岩的用兵計畫,只有他和加里知道。須知,普通士兵只知被調動而已,以他們的思維、和有限的信息量,很難揣測出主帥調兵的用意。而那幾個祁州軍官,或許有以小見大的能力,但是當天就被孔孟真「好言好語」地調回祁州去了,斷然不會有機會知道如此機密的變動。

所以,在天刀岩還沒被解圍的情況下,軒轅狗蛋為什麼會出兵?還是全面出兵?

總不可能這個平平無奇的莽漢將軍,真有千里眼吧?

相比孔孟真的不明白,加里的憤怒就直白多了。

「真是令人驚嘆的景象,」加里輕飄飄的口吻依舊禮貌,也依舊典雅:「不必目睹,我都能猜到祁州軍在田官堡的傑出表現。請問下一次的失敗,你們打算要用幾天?兩天?一天?還是半天?」

孔孟真被罵得羞怒不已!

勝少敗多不是問題,反正本次戰役的目的也不是全面勝利……問題是敗得這樣快,這樣難看!

這才出兵幾天啊?

距離上次戰敗,甚至還不到十天!

不過,孔孟真到底是廝殺多年的宿將,他深呼吸幾次後,很快又鎮定下來道:

「加里先生且息怒。如此動作,定是周玉臣急於離開黔州,要速戰速決了。」

「而軒轅狗蛋那廝昔日困守燕州,錯過了在京畿搏取功名的機緣,這才有今日這般急吼吼的貪功冒進之舉。如果我料得不錯,這廝必會乘勝追擊,甚至順勢收攏太極鎮。太極鎮是田官堡的前哨,他總不可能任由一個癩蛤蟆在自己眼前膈應吧?」

「況且,他軒轅狗蛋能打崩我的2萬中路軍,必定是調動了所有兵力。這已然是[出堡]迎戰了!」

「不如將計就計,待黔州主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,我們這邊也正好拿下天刀岩。屆時大軍回身一撲,便能前後夾擊,剁了那狗崽子!」

作者有話說:

孔孟真,翻譯小能手。加里,擅長傳教&陰陽300年。朱麟,一款放在那自動生效的監軍,監誰不好說。戰事上還是喜歡寫,雙方都能根據對方的動作,揣測彼此的目的。這樣有來有回才好玩啊。搞到合適的鍵盤了,今天開始恢複日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