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

第三卷

且說, 孔孟真此番制定的夾擊戰略,可謂是老成謀國之計。

田官堡的主力軍,兵勢強悍, 不僅有經驗豐富的主帥軒轅狗蛋, 還有僅次於橋頭堡的第二大堅固堡壘為支撐。在這種情況下, 圍城是不用想了, 一旦圍起來那就是四五個月起步的事情。

只有逼迫黔州主力不得不出堡野戰,才有消耗對方兵勢的機會。

其次,現在燕州已經初顯亂相, 並且事情還牽扯到了檀州官商和齊王殿下,已經不是聞人鶴、謝問玉等幾個年輕官員所能解決的範疇了。那麼,擺在周玉臣面前的就是兩個難題——

是繼續坐鎮黔州,與叛軍糾纏不休?

還是立即打道回府,撥亂反正, 鎮撫燕檀?

如果是前者……須知,周玉臣本該在十幾天前就離開黔州了,如今已經為了戰事在這足足困了一個月的光景。作為最高軍事長官,以及聲滿北地的「國門代表」,周玉臣平時不露面也就罷了, 值此人心慌亂、謠言四起的時候, 若再不露面……燕檀的百姓豈不生疑?

百姓少不得要私下揣測, 周大將軍究竟是怎麼了?有傳言說她受了重傷,莫不是真的?

要知道,政府衙門的每一次拖延、每一次含糊,都會讓謠言愈演愈烈!

然而,如果是後者……

就黔州這個架勢,周玉臣走得開嗎?

一個沈重, 格局有限,心眼都用在官場人情、詩詞歌賦上;一個譚縉,形跡可疑,現在被摁著接受思想教育,單是這兩人就夠糟心了!再加上此地人情複雜,黔梁宿有舊怨,是周玉臣用盡了各種手段,才把大家勉強捏合到了一處。

而問題恰恰就在這裡!

黔州士族、土著、大戶、寨老、村民,確實是臣服了……可他們服的是周玉臣!

如果是太平時節,或許問題不大。

怎奈眼下黔州兵荒馬亂的,無一處不牽連著戰事。這個節骨眼上,周玉臣要是自個抽身走了,你叫黔州百姓如何不慌?那些官員豪強,會不會疑心戰局有變,要另尋退路?即便把黃羚君、燕東臨、詹華容、軒轅狗蛋一乾等人都留在這裡,也未必能彈壓住黔州的這幫人。

不知不覺,已是三月廿八日了。

現在不論周玉臣是何作想,都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。

「翁家姐姐,大將軍在裡面等你呢!」滾良平沖翁芸笑了笑,還順手逗弄了一下她懷裡小嬰兒的臉蛋。

翁芸輕輕答應了一聲,便順著樓梯一步步上去。如今鼓藏樓住著的,幾乎都是周玉臣的人,每層樓梯口都有人看守著。自從朱無為被差遣出去,周玉臣身邊一應的護衛事項,就交給了滾良平和黔州齊家,再加上南鶴庵借調來的幾位女將,眼下倒也周全。

不過即便如此,周玉臣自己也收斂了許多,不再似往常一般在外閒蕩。除卻必要的軍政要務,尋常的應酬一概推卻了。

像今日這樣,特地請了翁芸過來一同用飯閑話,真是忙裡偷閒,難得的消遣了。

剛掀帘子進屋,就見周玉臣正在那燈底下看著書呢。旁邊一隻箱籠半開著,裡頭摞了半箱子的書籍手稿,大喇喇地敞著也不遮掩。見翁芸來了,周玉臣忙放下書卷,起身迎道:

「……正收拾到一半,就看書看入迷了,讓翁妹妹見笑。」

翁芸趕忙欠了欠身,低聲回道:「是我來得不巧,擾了將軍的雅興。」

話里的那份敬畏與生疏,周玉臣又怎會聽不出來?

自哨子巷一事之後,外頭人看著翁芸是體面極了,既認了周大將軍做乾親,又有將士們護衛著,好不風光!可實際上呢?除了上回接受金哆爺、金家兄弟,以及本地縣令的道歉之外,翁芸鮮少露面,更不提來找周玉臣這個「義兄」了。

甚至很有點躲著周玉臣的意思。

若不是今日特意來請,她怕是不肯踏進這個門的。

周玉臣只作不知,很自然地順手接過她懷中的小嬰兒,交與身旁的親軍抱著。自己則引著她,往邊上的偏房裡走:

「我聽金哆爺說,妹妹竟將身邊銀錢,大半都捐給了竹林寨?」

說話間,二人已先後坐下。這偏房不大,正中央擺著張桌子,上面有蝦酸牛肉、糍粑辣子雞、臘肉炒折耳根等幾大碗菜,還燙著一壺米酒,端的是噴香實在!

翁芸沒想到周玉臣吃得跟黔人一模一樣,就這蝦酸的味道,有幾個外地人能習慣?她當下心神略松,低聲應道:

「是,祭樹神是黔人的大事,我留那些銀子也沒處使,捐了就捐了。反正金哆爺把張家的田產屋舍都賠給了我們,往後也餓不著。」

周玉臣給她夾了一筷子牛肉,又親手斟了一盅酒遞過去:

「妹妹那日的手筆,把黔州幾位官員都比下去了,到妹妹口中竟如此不值一提。」

翁芸嘴唇翕動,剛想解釋。

就聽周玉臣嘆氣道:「我原本打算帶你和小侄女一塊回燕州去,可見你這陣仗……倒叫我不好開口了。只是妹妹,我聽說你與翁崇都是蔡州人,雙親也是為了逃難才來的黔州。難道你就甘心愿意留在這裡,一輩子也不回去了嗎?」

翁芸不覺微微一怔,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她當然想回去。

蔡州是她和哥哥長大的地方,在那的五年,是她這輩子過得最安穩的日子。

多少次翁芸受了委屈,一個人在夜裡苦熬的時候,都會夢見自己身在在故鄉的院子里。晌午的春光溫柔極了,穿過樹冠暖洋洋地曬在身上,小小的翁芸正在盪鞦韆,身後是娘親和哥哥說話聲。

哪怕沒有回頭,哪怕夢裡聞不到味道,小翁芸也知道哥哥正在幫娘親摘菜,姥姥、姥爺則在鍋台前忙活,做的是她最喜歡吃的肉燜土豆。

在那個院子里,沒有做不完的農活,沒有挨不完的打罵,沒有人能扒拉她的衣裳欺辱她。

在那個院子里,她不是張家媳婦、不是小囡的娘親,她只是翁家的翁芸。

真的好想回去啊……

哪怕院子已經被虜人燒了,鞦韆早就沒了影子,哪怕姥姥、姥爺都死在了逃難的路上,哪怕她知道那裡什麼也沒有了……

可她也好想回去啊!

——只是蔡州淪陷多年,又如何回得去呢?

況且她現在已經不是小翁芸了,是囡囡的娘親,總歸是要為將來考慮的。

那日,翁芸捐了許多銀錢米肉,把丈夫和哥哥的撫恤金都填了大半進去,外人只道她是一朝得勢,便急著要爭臉面。

只有翁芸自己知道,她如此耗費,一則是怕身上的錢財露白,反招禍患,二則是想買得竹林寨那些人看顧,念在她為祭祀慷慨解囊的份上,莫要再欺侮她們母女。

再說,周玉臣總歸是要走的。就算留下幾個軍漢看護,誰不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?真要留了人,反而是非更多!

至於跟周玉臣一道去燕州,翁芸就更不願意了。黔州也好,燕州也罷,對翁芸而言都是「人在異鄉為異客」,真讓她一輩子頂著翁崇之妹的名頭,在一雙雙憐憫的眼神中活下去……倒不如繼續留在黔州,好歹都住習慣了。

「大將軍的好意,我心領了,」翁芸垂著眼帘,捏著筷子,聲音愈發低了下去:「只是蔡州早已沒有親故,其實不回也罷。」

周玉臣卻長嘆一聲,搖頭道:「妹妹這話是給我留面子,怕我收不回蔡州么?」

翁芸愕然抬頭,見周玉臣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委屈,急忙解釋道:

「不,不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大將軍文韜武略,攻無不克戰無不勝,即便是蔡州……即便是蔡州……」

說到此處,翁芸的嗓子眼好似被堵住了,悶悶的:

「……蔡州……還能收回來嗎?」

周玉臣斬釘截鐵道:「能。大梁的兩京十四州,一個都不會少。」

「可是黔州還在打仗。」

「唉,總有個先來後到嘛。翁妹妹放心,我這個人向來說話算話,這麼著,你先與我回燕州。到時候咱們帶上你哥,風風光光打回蔡州去。」

翁芸還是耷拉著腦袋,她悶聲扒了幾口豆飯,才小聲道:「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既不像齊大小姐精明能幹,又不比詹姑娘飽讀史書,字也不識得幾個。除了縫補煮飯,耕地打掃,我什麼也不會……留在大將軍身邊,只怕毫無助益。」

周玉臣一怔,當即明白過來!

這翁妹子是個有心氣的,不肯跟自己回去坐享其成啊!

也是。

如今的文牘房,全都是識字通典會算數的女郎,看起來也確實沒有翁芸可下腳的地方。

周玉臣連忙板著臉,正色道:「縫補煮飯、耕地打掃,不也是幹活嗎?這世間,沒有什麼活計是高貴的,也沒有什麼活計是低賤的。再說你只是沒機會學,不是你就只會這個,更不是你這輩子只能幹這個!」

見翁芸雖仍低著頭,面上卻分明有些意動,周玉臣又溫言勸道:

「這些日子,朝廷是如何招募女工的,你也看見了。雖然丁大家說,目前只是普通的僱傭,還算不上標準化。但是總而言之,綉娘、廚娘都是正兒八經的工作,是對朝廷有助力的。何況你比好多人都強,他們至多就會一兩手,你一個能頂仨,怎麼就沒用了?」

「好妹妹,你就隨我回去罷。」

翁芸默然半晌。

須臾,她微微抬臉,聲音仍是低低的:「……大將軍此時回去,那黔州這廂如何是好?」

周玉臣心下驀地一松,朗聲笑道:

「不必擔心。我想,我們離第一場大勝不遠了。」

翁芸不明所以,只得點點頭。實際上,倘若孔孟真在此地,大概也會納悶——

你那黔州主力都要被兩面夾擊了,又如何大勝呢?

還有,要多大的勝利,才能抵消周玉臣在戰時離開的負面影響?

作者有話說:

蝦酸牛肉聞起來很臭,吃起來很香。豆飯,就是普通的帶皮糙米,加上雜豆煮的飯。在明清時期,白米飯是奢侈人家的主食,何況是戰事。所以小周三個肉菜,一壺酒,再加個豆飯,已經是待客的最高標準了。說到翁芸。其實有一個相似的說法,人為什麼長大以後,會開始念舊。吃童年時候的零食,聽少年時期的歌曲。說到底,是因為那段時間,是相對無憂無慮的輕鬆時刻。再加上時間,會天然地給過去,蒙上一層美好印象。越是不可得的,越是矜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