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說, 周玉臣除了慣常審問之外,並不曾打罵你們?還給你們安排思想教育課?」
孔孟真盯著堂下的幾個將官,面色陰沉。
原在孔元祥麾下聽用的幾員大將, 此刻臊得麵皮發紅!他們也想編些誓死不屈、受盡折磨的謊話, 問題是周玉臣就沒碰過他們一根手指頭!當下只得訕訕地回道:
「是……是這樣的……大王。」
「哼!閹人怪會裝腔作勢!」孔孟真啐了一口濃痰, 又陰惻惻問道:「仔細說說, 那勞什子的思想教育課,是怎麼個教育的?」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 臉上都有些尷尬之色。
須臾,才有個滿臉絡腮鬍的軍漢,開口道:
「好教大王知道!那周玉臣確實雞賊,只管教俺們看書聽課,說什麼以蔑里乾的人力武力, 一時半會吃不下整個大梁。這國運相爭,打的就是個熬字,要軍民內外擰成一股繩,熬到最後總會贏!還有什麼蔑里乾的酋長貴族,心思各異, 又是長線作戰。在戰事調用上, 反而來不如俺們梁……呃, 不如他們梁人便宜!」
「還、還有什麼……周家軍是來自百姓的軍隊,專替窮人說話!對了!他們還帶俺去集市上,看了一回礦工、木工、綉娘的招募現場哩!大王,那可叫一個人山人海呀!就那熱乎勁,半點都不像是在打仗的!」
孔孟真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讓你說話是要你罵罵周玉臣, 你胡說八道什麼?
什麼熬到最後總會贏,什麼蔑里干不如我們,什麼戰亂中黔人還能有活計、有飯吃……你擱這敵後動員呢你!?
孔孟真當即喝斷絡腮鬍,咬牙切齒道:「閉嘴!這些有什麼好說的?!」
「——說重點!」
絡腮鬍訕訕地住了口,摩挲著後腦勺,道:「……可是,俺也不知道重點是啥呀!每天除了看書認字,也就是這些了。」
孔孟真氣得幾乎栽倒,扭臉去看另一個白面軍官,下巴一點:
「你來講!」
那白面軍官原是祁州守將,當年祁州生亂,王玠那廝只顧南下勤王,竟棄了祁州。這軍官的妻兒老小,也險些喪命,他怒極生恨,便投了叛軍。作為土生土長的祁人,此人對梁廷是恨之入骨,已然成了叛軍的中堅力量。
這樣的人說話,應該比絡腮鬍個莽漢靠譜吧?
「稟大王。」
白面軍官說話時,還帶著濃濃的祁州口音:「說起來也沒啥子,就是跟我們講了些葛神葛倒勒東西,要我說,硬是腦殼有包!啥子招募礦工、綉娘,啥子分發燕州田地,那都是哄鬼勒!別個不曉得他們,我還不曉得?」
「一個個裝得假巴意思勒,都是在豁人!」
看看!
到底是祁州兵,這種嫉惡如仇的態度才正常嘛!
孔孟真神色稍緩,他悄悄看了眼不言語的加里,讚許道:「說得很好!那周玉臣沒有帶你去集市趕場?」
白面軍官仔細想了想,搖頭道:
「趕場什麼的,倒是沒有去,只教我們看了回[祭樹神]。大王你不曉得,那竹林寨有棵老楓樹,說是百年歷史勒神樹!也不曉得他們哪點來勒那麼多雞鴨魚肉,好酒好肉地擺了好幾桌……後頭聽說我們是祁人,那個金哆爺還教我們也綁了回紙幡哩!」
其餘幾個祁州出身勒將官,也七嘴八舌興奮地介面道:「別勒不說,這回他們祭樹神勒陣仗,硬是搞得巴適!搞得鬧熱!」
「我聽說戰死勒黔人將領,還能得一口上好勒楓木棺材呢!」
「唉!只可惜我身上揣勒錢不多,只捐了三兩銀子。」
孔孟真徹底傻眼了!
千算萬算,萬萬沒算到周玉臣居然來這一手!
須知,黔人與祁人血脈相同,對樹神、蚩尤,以及楓木更是十分敬畏,《山海經·大荒南經》有云:「有木名曰楓木,蚩尤所棄其桎梏,是為楓木。」在蚩尤後裔的傳說中,用楓木製作棺材,就能讓死者的靈魂回歸蚩尤祖先的懷抱。
難怪這幫祁州軍官一個個如此激動,還他爹的跟著捐錢了!我軍的高級將領,歡天喜地地給敵軍捐錢,這像話嗎?!合理嗎!?
孔孟真氣得麵皮鐵青,正要罵爹,一直沉默的加里開口了:「不必再說,叫他們退下吧。」
「是,是加里先生……傻站著幹什麼?!還不快滾?!」
待那幾人退下後,中軍大帳又恢複了安靜。
片刻,加里操著生硬的梁語,道:「晉王,這幾個人留不得了。」
孔孟真雖也覺不妥,但還是問了:「加里先生是怕他們吃裡扒外,投了周玉臣?依我看,那周玉臣好酒好肉供著,必是故意的。」
「確實是故意的,但是。」
加里搖頭,綠色的眼珠里儘是森冷:「你們梁人有句話說得很好,[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]。這些蠢人根本意識不到,他們今日所言,不是策反,勝似策反!留他們在軍中,軍心必亂。」
「那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乾脆殺他們?」孔孟真面露驚異。
不論如何,這幾人皆是統兵大將,手下儘是祁州子弟。要知道,孔孟真出身檀州,就同鄉之誼來說,還是用祁州將領最得用。
人家好容易脫身敵營,回來效命。
此時殺了他們,你叫祁州兵怎想?!
要是只有一個人,孔孟真還能按個「叛徒」的名頭,砍了也就砍了。可是七八個將領,總不能個個都是叛徒細作吧?真要這樣,那祁州叛軍就得想想了,周家軍的待遇是有多好啊!怎麼俺們的老大全都投降了呢?!
顯然,加里也明白此處,他搖頭道:「殺不得,殺了軍心同樣要亂。」
「擢升他們的副手,即刻頂替其位。把那幾個不敬天神的蠢貨打發回祁州去,越快越好,別再讓他們在軍中胡說!待戰事勝利,這些蠢貨自會明白,道理,從來都只在強者手中!」
孔孟真雖說不情願,到底還是點頭應了。緊接著,他又躊躇道——
「我聽說,那譚縉也跟著上了幾日思想教育課……周玉臣這廝太雞賊了!她八成是對譚縉起了疑心,又抓不著真憑實據,索性搞這一出噁心人的事來!」
「只是……譚縉這個人,往後還能用嗎?」
總不能我的將官就是思想有問題,就得靠邊站,譚縉他這個身在黔州、天天上課的反而沒問題吧?
加里沉默了片刻,最終只是無奈地揮了揮手:「再看看,蘭友生會盯住他的。」
三月廿七日,戰事一觸即發。
通過補員,孔孟真將前線的兵力堆到了4.4萬人。
在戰事布局上,銀象王和孔孟真的想法很直接:以黔州的地形,全盤吃下是不可能的。本次戰役的最終目的,還是拖住周玉臣,好叫燕州那頭能騰出手腳,從容布置。
其次,是以祁州、余州為依仗,拿下黔州關鍵的幾條水路。黔州不產鹽,就祁州這個產鹽大戶的冗餘,足以動搖黔州商人!到那個時候,還愁撬不開黔州關防、拿不下黔州鐵礦嗎?
周玉臣便是再整頓礦課,又能如何?還不是白白給蔑里干做嫁衣?
須知,買賣自由,民情一向如此!
「這次戰役,我可以給你一支重步兵。」開戰在即,加里終於拿出了他的誠意。
加里所說的重步兵,是他麾下的精銳部隊。大部分是海洲、蔡州俘虜的梁人,另一部分則是來自蔑里乾的虜人,總數約莫有1500人。
看著人數不多,但是在黔州那山多路窄的地方,卻是盡夠用了。
畢竟山地是步兵的主戰場,沒有騎兵,也不需要招架騎兵的衝鋒。在大家都是真刀真槍,玩拼刺砍殺的年代,重甲步兵在戰場上就跟閻王沒什麼兩樣了。
因為你的防禦比別人厚,也就意味著你比敵人更抗揍。再是個強人,被捅個三四刀也就廢了,劇痛和失血都會影響作戰能力。而你身著重甲,就算被捅上十幾刀也未必能傷到皮肉,這就是無敵。
有這樣一支強軍,孔孟真自是喜不自禁!
他登時點頭哈腰,滿臉激動:「加里先生放寬心,上一次是手下兒郎對黔州地形不甚了解,這回我已有了萬全之策。」
說罷,孔孟真將他的戰略布局一一說來:「打仗不能貪多,須得分清主次輕重!我那叔叔孔元祥輸就輸在心太貪,原本作為右翼軍,只需阻礙橋頭堡與田官堡聯絡,阻斷援軍即可。偏生他起了貪心,要吃下整個橋頭堡……唉,這個蠢貨不說也罷!連累中路的天刀岩也被圍了!」
「本次出軍,我打算兵分兩路。」
「一路留守田官堡,死死纏住軒轅狗蛋!經上次一役,我敢斷定,黔州關防的主力精銳,必在田官堡!另一路則由我親率,取道烏江迂迴北上,解困天刀岩。」
聽得此言,加里沉吟道:「這天刀岩不過是一處前哨軍寨而已,很重要嗎?」
「加里先生有所不知,」孔孟真指著沙盤,解釋道:「天刀岩在黔西格局裡,不過是個小小軍寨,原也不值一提。可論起水路,它卻是舞陽河、赤水河的必經之地!赤水河連通蔡州、燕州,如果能順勢拿下赤水河,我們在黔州這步棋,也就活了。」
「此事我們知道,梁人也知道。如此動作,那軒轅狗蛋定要發兵來救。」
「待我軍出其不意,現於梁軍側後,再加上一個太極鎮……屆時,任他有三頭六臂,也必陷入首尾難顧、腹背受敵之境!只要耗盡了黔州主力,周玉臣還能全須全尾地離開黔州么?怕是只能夾著尾巴跑路罷了!」
加里盯著沙盤看了半晌,從地形上看,確實只要拿下這兩處水路要衝,黔州戰局便大勢已定。
最終,他輕輕頷首,語氣森冷:
「晉王,周玉臣既然吃了你一個將軍,你也該還她一回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祁州兵:哇,祭樹神!哇,大陣仗!蚩尤祖祖,這是兒孫的一點心意,敬請笑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