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如果有選擇,譚縉根本不想來這裡。
畢竟他與周玉臣,交情泛泛。而接下來他要說的話, 在此情此景, 簡直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!按譚縉本意, 他更願意隱於幕後, 推動那些利益相關者,去替他達成目標。
可問題是,黔州這一戰太邪門了!
蘭友生說, 那高托山本來興沖沖地帶著軍隊,引著人馬按計堵住了谷溪堡的險要處。孰料營盤尚未扎穩,便有探馬報來,說孔孟真在蔡官屯、橋頭堡兩處大敗虧輸,非但折了自家一萬八千的祁州人馬, 更連他親叔父也一併填了進去!
聞此噩耗,高托山軍心浮動,竟暗自躊躇起來。
要知道高托山是從余州繞道過來的,對之前孔孟真先前如何勢如破竹,連拔數寨……種種威風, 到底沒有親眼看見。而高托山當了一年的「晉王」, 心裡也明白:盟友嘛!肯定是得彰顯下自己的能耐, 以表示你跟我合作不虧,早點出兵早佔便宜!
所以對孔孟真的戰績,高托山也是半信半疑。
結果好傢夥!
高托山一來就聽到孔孟真大敗的消息,這還不算,轉頭又撞見四下潰散的祁州敗兵!
你就說說誰能不懵?!
在虜人客軍、孔孟真的雙重催促下,高托山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對谷溪堡的合圍, 便見到了守將鄔遣。須知,鄔遣乃乞活軍出身,也干過劫掠地方事情,按理本該跟高托山是半個同行。
再說了,在幾個黔州守軍中,鄔遣的官職是最低的。據說他在京畿時,曾經跟朱無為有過齟齬,受叔父連累,京畿大戰後的論功行賞,屬他獲賞最少。
對付這等人物,最是簡單不過!先威懾、再利誘,直接許他一個富貴便是!
畢竟你們周大將軍待你不公嘛!
再加上谷溪堡距離橋頭堡有很長一段距離,來往交通不便,堡內的存糧也有限。鄔遣一個外地軍官,統領本地蠻兵……時間一久,黔州兵必要鬧事。
高托山到底是能追著天授帝滿地逃竄的巨盜,為了震懾鄔遣,他擂鼓聚眾,將余州人馬分作數隊,每日輪番上陣,但凡有人敢出城就猛攻一回,做足了要斷絕補給的架勢。高托山料定,如此耗上幾旬,待堡內兵疲糧盡,鄔遣就得率軍突圍。屆時,谷溪堡也就不攻自破了。
可誰曾想,不管形勢有多緊急,鄔遣這廝都安坐不動!
谷溪堡的守軍,除了不定時夜襲騷擾,假裝突圍或清理糧道之外,就沒有什麼大動靜。
也不知鄔遣是打哪來的閑情雅趣。
這廝每日除卻巡城,便是在城頭擺開酒碗小菜。鄔遣是一邊喝酒,一邊監軍,有時候興緻來了,還扯開嗓子對著城下來幾句「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,等候你司馬到此,咱們談談心。進得城來無別敬,我只有羊羔美酒,專為犒賞你三軍」之類的戲腔。
高托山在城下聽著,人都給聽懵逼了。要知道,酒水需要用糧食來釀造,而戰事連連,糧食緊缺,哪來那麼多酒水給他飲用?
況且,便是有些陳酒,大概滋味也壞得很。鄔遣這一臉津津有味、愜意非常的姿態,到底是怎麼個意思?!
再加上時不時就有新的潰兵,從黔中逃散出來。
於是乎。
當高托山繞過孔孟真,開始向蘭友生打聽黔中戰事的時候……譚縉就知道,自己必須來了。
「譚同知來此,所為何事?」
廂房內,周玉臣一隻手臂撐在桌上,手掌抵著額角。那雙向來清明的眼目,此刻卻似蒙了層霧氣,聚也聚不攏光。整個人鬆弛倚坐,流露出一種近乎慵懶的恣肆。顯然醉得不輕。
譚縉心中電轉:這醉醺醺的樣子,是和鄔遣約好的?還是純屬巧合?他面上不動聲色,目光飛快掃過齊青、朱麟,適時顯出幾分欲言又止的為難。
周玉臣卻渾不在意,竟低低嗤笑一聲。
那笑聲帶著酒氣,也帶著少年權臣特有的、近乎狂放的跋扈:
「都是自己人,譚同知但說無妨。」
再看齊青、朱麟二人。一個早已恢複了往日的穠麗打扮,脂粉丹蔻半點不落,端的是香氣襲人。此時正端坐在周玉臣下首,不疾不徐地替她打著扇子。另一個則像個戲文里走出來的俊俏小太監,拾掇得比女孩兒還水靈,正低眉順眼地給周玉臣捏肩呢!
看著眼前這一幕,譚縉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這哪裡像個救國救民的將軍?簡直就是沉湎聲色的紈絝子弟!
他都有點想彈劾周玉臣「不務正業」了!
罷了,到底還是個不及冠的少年人。
「……大將軍。」
譚縉深吸一口氣,勉強穩住心神,拱手低聲道:「我軍陣前銳不可當,勢如破竹,不過旬日便奪回了蔡官屯、烏東諸寨的重地。臣,本應在此恭賀大將軍。」
這話聽起來很熟悉,後面往往要跟著一個「但是」,還是那種極其敏感、不便明說的「但是」。
畢竟譚縉不是周玉臣的私臣,也不是她帶出來的將官,卻在她面前破天荒地自稱為「臣」,明擺著是要來說幾句貼心話了。
然而,周玉臣似乎真的醉得不輕,只是垂著眼帘,一言不發。
譚縉無可奈何,只得把心一橫,硬著頭皮往下道:
「臣知道,大將軍有啟功建業、平定天下之意。但是,您有沒有想過,一旦祁州、余州的叛軍被剿滅,甚至連瀾州的虜寇也被徹底清除——屆時,陛下御駕回京,大將軍當如何自處?」
齊青搖動的扇子,朱麟揉捏的雙手,驟然一頓!
譚縉這話,分明是在勸周玉臣別對孔孟真、高托山、瀾州虜人趕盡殺絕,避免自己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。一旦作為緩衝的孔、高叛軍消失,瀾州的外患解除……重新掌控全局的天授帝,首要剷除的,必是周玉臣這個心腹大患!
只要腦子沒進水,誰看不出周玉臣已是功高震主了!?
一個本該是天子家奴的宦官,跋扈到這個份上,能有什麼好下場?
周玉臣這才潦潦地掀起眼皮,低聲笑道:
「譚同知此話何意?本帥日夜祈盼,只望陛下儘早迴鑾主持大局。大梁江山姓趙,過去、現在、將來都只能姓趙。這等國祚傳承、千秋萬代的大事……非本帥這等閹宦,所能妄議。」
譚縉聽得牙齒髮酸,知道周玉臣又在用太監之身當擋箭牌,裝忠君良將糊弄人呢!
老實說,這招確實管用。
別看士大夫們平時把宦官罵得狗血淋頭,但是頂多罵他們「擅權」,沒人敢說他們「篡位」。畢竟沒人會追隨一個註定「絕後」的皇帝,周玉臣再是強橫,皇位終究還得是姓趙的坐。
可你跟我演這套有啥用?
收攏沈重的時候,你都敢當著我的面矯詔了,現在你倒演上了!
譚縉心裡那叫一個牙痒痒,卻只得捏著鼻子陪她演:
「是,是,臣一時不察說錯了話,實為大將軍、齊王殿下所慮。」
「大梁到如今這個地步,實因皇上身邊,多有奸佞之臣。只怕他們忌憚您與殿下的名望,故而從中作梗。眼下天下未定,須防禍起蕭牆。大將軍何不藉此機會,先收攏雲州、檀州、瀾州三地,結成北境屏藩之勢……待根基深固,大勢已成,再肅清內患也不遲。」
周玉臣就著齊青的手,慢吞吞吃了口茶,才低聲笑道:「你這是在勸我割據地方?」
譚縉當即伏拜於地:「臣惶恐!此心此念,唯在大將軍的安危罷了!」
「這些時日,臣冷眼見著大將軍兵不血刃收攏黔州,就連竹林寨的張氏父子,將軍也是依法處置……足見大將軍仁德昭彰。臣對將軍心折已久,願將軍效犬馬之勞!從此心中,唯大將軍一人而已!」
說罷,譚縉便將額頭緊緊地貼在地上,周身都是謙卑之意。
四下靜寂無聲,只有鳥雀歸林的幾聲鳴叫。
不知幾息過去,才聽見周玉臣帶著酒意的聲音,低沉而含混:
「譚同知,你的思想……很危險啊!」
譚縉愕然抬頭!
只見周玉臣一臉的正氣盎然,分明醉得不輕,卻勉強捏出肅然的樣子來:
「我的這身前程,都是皇上賞的。莫說……他日陛下迴鑾,就是眼下要剝了我這身官皮……我周玉臣……也絕無二話!我待陛下之心,日月可昭,天地可鑒!」
「譚同知,別人見我勢大,因此誤解我也就罷了。你既心慕於我,怎能也這般曲解我呢?」
「我、臣……」譚縉竟一時語塞。
周玉臣哪管他,當即對齊青、朱麟道:「看看丁大家、詹夫子是否得閑,給譚大人做做思想教育。唉,社稷匡扶之道,任重道遠啊。」
就這樣,譚縉愣是被留在鼓藏樓,被丁二娘、詹華容教育了兩天兩夜。
那教材也不知是誰編的,滿紙都是忠君愛國,不僅有《論大梁持久戰》、《駁速勝論、必敗論》,還有關於官員風紀的新文章,諸如「一個大梁官員,應該是襟懷坦白,忠實,積極的,以國家利益為第一生命,以個人利益服從國家利益」、「抗戰是[王道],紀律是[霸道],這兩者都不可少」等等。
直把譚縉看得雲里霧裡,七葷八素的。
這還不算完,此後譚縉每日下值,都得到丁二娘面前接受教育。
那些祁州叛軍中的高級軍官,除了應有的勞作之外,也一一被送到此處,共同接受思想教育。
等到三月廿五日,孔孟真重整旗鼓,準備二次進攻時。
這些高級軍官又被放了回來!
作者有話說:
明天繼續打。一個大梁官員,應該是襟懷坦白,忠實,積極的,以國家利益為第一生命,以個人利益服從國家利益……1937年《反對自由主義》。抗戰是【王道】,紀律是【霸道】,這兩者都不可少……改自1941年《反對主觀主義和宗派主義》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,等候你司馬到此,咱們談談心……京劇《空城計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