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縉只覺額角的青筋「突突」直跳。
雖然已是正午, 黔州的春陽也透著一股子寒浸浸的冷意。廂房裡窗戶緊閉,層層錦簾低垂,將外面明媚的春光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。只有幾縷極其微弱的光色, 隨著簾帳的晃動落入室內。忽而明, 忽而暗, 像窺視的眼。
譚縉再也按捺不住, 惱怒地一把合攏帘子,轉身道:
「蘭友生!這麼大的事情,你就瞞著我?!」
那蘭友生癱在一張紫檀木圈椅里, 身上只鬆鬆垮垮套了件薄綢中衣,敞露出一片肥白的肚腩。腳邊胡亂丟著鞋襪、汗巾子等物件,其中還有一隻是女人的繡鞋。整個廂房充斥著一股混沌的酒肉氣、脂粉氣,夾雜著名貴沉香的香味,悶得人透不過氣來。
「譚公何須動怒?」蘭友生潦潦掀起眼皮, 似笑非笑道:「我也是適才得知,高托山的女兒是叫孔孟真給拿住了。再說了,孔孟真要是打過來,自有周玉臣去操心,你一個五品同知擔心什麼?——難不成, 你突然生出了二兩慈悲心, 又想做個體恤下民的好官了?」
譚縉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, 他死死地盯著蘭友生,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
「我怕的是這個?蘭友生!你明明知道,我的幾個兒子昨兒才剛剛出關!而你一聲不吭,連個遞信的空隙都不給,你叫我怎麼把人找回來?!」
蘭友生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,那張被酒色腌盡的臉容, 看起來不大精明,可說話卻十分冷漠:
「既是不怕,為何又急著把兒子送出去呢?」
「我……」譚縉一時語塞。
蘭友生渾不在意地笑了笑,慢悠悠扶著圈椅站起來,鬆弛肥碩的肚皮顫了幾顫:
「譚公,我也跟你說句明白話,眼下譚公與高托山的處境,實無二致。高托山一心想要從良,連親閨女和家財都獻出來了,可周玉臣搭理他么?而你呢?一邊跟我這訴苦,說有周玉臣在黔州壓著,你處處受其掣肘;另一邊呢,你又跑去攛掇沈重,要把周玉臣和齊王留在黔州!」
「怎麼?你是看周玉臣根基漸深,大勢漸成,連京師的王皇后都支持她……所以就開始琢磨從龍之功了,是嗎?」
呼呼——!
裹著幾分寒意的春風,忽地把簾帳吹開,明晃晃的光線戳進來,把譚縉的臉容照得一片蒼白!
且說,譚縉特意引薦譚寶珠一事,橋頭堡不少官吏都知道,瞞是瞞不住的。細論起來,這跟高托山獻女有什麼區別?譚寶珠在譚縉的教養下,私下裡常常打罵奴僕,穿戴奢侈無度,可站在人前就是另一幅模樣了。一個留到二十歲還不讓她嫁人的女兒,在窮山辟野的黔州養著「名聲」,意圖還不明顯嗎?
見譚縉這幅情形,蘭友生嗤笑一聲,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那把紫檀木圈椅:
「譚同知,憑你這把椅子,就夠得上僭越違制了。都脫了褲子光著腚了還想裝正經,以為寫個[克己奉公],就能重新做個好官……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啊?想來你也明白,否則也不必急匆匆地把兒子挪出去了,是不是?」
譚縉那隻慣於執筆批文的手,此時是攥緊了又鬆開,鬆開了又攥緊,最後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,癱坐回椅子上:
「……蘭友生,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,直說吧。」
蘭友生的臉色反倒和緩下來,他笑了笑,卻問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:「周玉臣的腿傷,近來如何了?不是說傷得極重么,怎麼又能走了?」
「我也不知道,」譚縉搖了搖頭,仍然垂著臉容:「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,按那日哨子巷的架勢,應是傷得不輕。不過,我聽說周玉臣此人極其悍勇,陣前廝殺從不顧惜性命,想來也是強撐罷了。」
蘭友生若有所思地「唔」了一聲,又嗤笑道:「那也未必,就鼓藏樓里三層外三層的護衛守著,可見還是個怕死的!」
聽得此言,譚縉猛地抬頭,愕然地看住蘭友生!
對方是怎麼知道鼓藏樓情況的?!
難不成鶴庵是想在黔州,殺了周玉臣?!
而蘭友生的下一句話,更是把譚縉驚得心驚肉跳:「其實呢……你走的這步棋,倒也不能說全錯。黔州乃四塞之地,自古入黔蜀者,未有能再拓土開疆者。你要真能把齊王、周玉臣留在黔州,反而是大功一件。」
譚縉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腹中,隨即又一怔,徹底明白過來!
黔州因山險邊僻,易守難攻,歷朝歷代都是避禍之地。但是凡事都有利弊,黔州山路崎嶇、民情複雜,擴張成本遠高於收益。因為這種「進難退易」的地理格局,往往意味著出關即險,一旦前線受挫,退回黔州的通道很容易被切斷,風險極大!
況且,從黔州出關擴張,本質上就是「從邊緣打中心」。
別看沈重說得極其容易,好像只要燕州、黔州聯合就能互通有無,協同抗擄。但黔州的人口、經濟支撐得起么?是,燕檀是富庶,可人家憑什麼要把資源調給你黔州,自己卻得在關外直面虜騎?!
再者,當年劉邦被項羽封為 「漢王」 的時候,封地雖然包括巴蜀和漢中。但是劉邦的戰略核心是「棄蜀用漢」!是以漢中為跳板,借道陳倉,奇襲關中!只有脫離巴蜀的封閉環境,將大本營轉移到更容易擴張的關中地界,才能一統天下!
如果漢高祖困守巴蜀,又何來四百年的大漢基業?
所以,假如周玉臣、齊王,當真留駐黔州——那安全肯定是安全了,但是什麼克服定襄、平定天下就別想了。
譚縉心神劇震,一股寒意自心裡竄起,急忙道:「那、那犬子……」
蘭友生笑了笑,一隻肥厚的手掌沉沉落在譚縉肩上,笑容寬和:「譚公寬心,大家都是為瀾州貴人做事的,孔孟真自會將幾位公子照顧得舒舒服服,安然無虞。」
另一端。
祁州與余州交界的荒僻處,一處簡陋的茶寮里。
棚里坐著個臉上橫著刀疤的中年漢子,身上套著件不倫不類的緋紅織金袍子,他焦躁地抹了把臉,陰沉沉罵道:
「他爺爺的!那江旺宗在瀾州,吃人肉喝人血的勾當還做得少了?如今被打得只剩千把號殘兵敗將,成了縮卵的孬種!都這樣還能被招安?大家都是盜匪出身,憑什麼他江旺宗能做官?我高托山便做不得?!」
坐在高托山對面的,是個年輕些的軍官,作儒將打扮。他生得濃眉高鼻,本來算得上一表人才,偏生了一雙三白眼,看人時眼白多黑睛少,透著一股陰冷算計。此人正是與高托山齊名,盤踞祁州的「大魏天王」孔孟真。
孔孟真慢條斯理地斟了茶,不急不緩道:「就憑江旺宗沒有叛國投虜。」
這話讓高托山徹底噎住了!
但這還沒完,孔孟真又笑眯眯道:「再說了,[捕魚人]江旺宗也好,[乞活軍]鄔遣也罷,他們在軍隊分配上極其聽話,什麼事都能談,什麼虧都能吃。如今人家搖身一變,成了愛國抗虜的將士,到底是跟咱們這種賊寇不一樣了。」
「我也可以談,我也可以愛國!」
高托山猛地站起身來,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:「孔孟真!若不是你這黑了心肝的撮鳥,半道劫了我閨女!老子早他爹的搭上周玉臣了!」
孔孟真剛把茶杯送到嘴邊,聞言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笑得肩膀直抖。好半晌才止住,搖頭嘆道:
「老高,你也是道上響噹噹的奢遮人物,怎地還在這做春秋大夢呢?還什麼[抗虜愛國],你麾下的那些虜人客軍是擺設嗎?醒醒好么!周玉臣也好,江南小朝廷也罷,這幫人跟我們遲早是要開戰的。你巴巴地把個如花似玉的閨女送過去,又有何用?白給人使喚么?」
「鶴庵那邊可是說了,周玉臣聽說你那寶貝閨女半道上丟了,你猜怎的?嘿!人家眉毛都沒動一下!」
「想想吧!周玉臣養了多少女官,那是何等憐香惜玉的人物,可偏偏就瞧不上你老高家的閨女!人家到底是嫌棄高小姐,還是嫌棄你高托山這個人,你心裡沒點數?」
高托山被這話臊得臉上紅一陣、青一陣的,好半晌,才狠狠吐出一口濁氣:
「既然如此,咱們何不點起人馬,直接殺到京師去?巴巴跑到這打甚麼鳥黔州?!那個鳥不拉屎的地界,又窮又刁,便是打下又有何用?!還不如殺進京師當一回[闖王]呢!」
孔孟真一聽這話,就知道這夯貨被京師的金山銀海、脂粉佳人給迷了心竅,又開始惦記做皇帝了。
他捏著茶盞,邊搖頭邊嘆氣:「老高啊老高,不是兄弟我說你,你知道劉邦為什麼能當皇帝,而你不行么?人家能進了那金窩銀窩的關中,又忍著口水退出來,財寶女人一概不沾,為什麼?因為火候未到,時機不對!只要把周玉臣死死耗在黔州,耗得她筋疲力盡,咱們拿下京師也只是早晚而已,你急什麼?」
高托山識不得幾個大字,那些彎彎繞的道理聽得雲山霧罩,不過「劉邦當皇帝」卻是聽進去了,心裡不免有些意動,可想想又有些發虛:
「……可是打得過么?黔州現在都換周字旗了!」
孔孟真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笑容,慢悠悠吃了口茶,才道:「怕甚麼?周玉臣手裡的兵馬就這麼多,燕州是門戶,她總得留下強兵駐守吧?趁她能調來黔州的人馬有限,兵困馬乏,咱們開打才正是時候!」
二月廿八這日。
最後一批入黔的周家軍,由鄔遣帶領著進了黔州。按照原本的計畫,鄔遣將和軒轅狗蛋一同留此鎮守,而周玉臣本人則在半個月後離開黔州。
作者有話說:
明天打開!「我也可以談,我也可以愛國」——杜琪峰的《hei·she·hui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