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

第三卷

一時室內俱靜, 只有穿堂風打著璇兒,把賬本冊子吹得嘩啦啦亂響。

黃羚君到底是京師出身的佐臣,其父黃渺之乃朝野皆知、旗幟鮮明的主戰中堅!莫說這層家世淵源, 便是他黃羚君身為大梁臣子的本分與氣節, 也斷不能容沈重此等悖逆之言!

只見黃羚君胸膛起伏不定, 猛地把椅子向後一推, 肅然冷聲道:

「沈藩司此言謬矣!燕州固然是[用武之國],然而正因如此,也是我大梁的咽喉之地!如果今日可退守黔州, 他日虜人南下,是不是還可以退據祁州、余州?甚至索性南渡,退往晉州、建州?!如此步步退避,終至晉州、建州亦不可守,直致我大梁半壁盡喪虜塵!」

「倘若如此——還談什麼收復中原?!」

沈重見其怒形於色, 幾近失儀,心下反倒愈發沉穩,緩緩道:「小黃大人勿急,且聽老夫一言。」

「大將軍威儀赫赫,功蓋當世, 說句僭越的話, 謂之[國之柱石]亦不為過。此等威名, 足以震懾四方,北虜、盜賊無不避其鋒芒。」

「然而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,世間豈有常勝不敗之人?豈有永佔先機之勢?眼下乾坤板蕩,前有賊虜、後有叛軍,倘若大將軍一時勢弱, 被前後夾擊……古往今來,因為營中眷屬陷落,導致軍心潰敗的例子還少嗎?更甚者,如果齊王殿下因此受困,大將軍的苦心經營豈不是要功虧一簣?」

「不如將齊王殿下並諸將士家小,暫移黔州……如此,縱有意外之變,大將軍亦能心無掛礙,騰挪周旋,以圖後舉。」

不得不說,沈重這話說得極其有理有據。

甚至可以說,先拍馬屁,後講道理,是個能說會道的人物。

但沈重話意中的重點,是齊王。

當初鷹咎棱率軍南下時,為什麼要兵分兩路,一路追襲江南的天授帝,一路圍堵京師的趙況?為的不就是把趙氏的宗廟子孫,一網打盡,永絕後患么?

沈重大概是不好意思直說。

以齊王如今的聲望,那就是行走的唐僧肉,實打實的活靶子。別說北虜恨不能生啖其肉,就是那些嘯聚山林的叛賊巨寇,哪個不想效仿你周大將軍「挾皇子以令不臣」的威風啊?

如此情勢,你把齊王擱在燕州直面兵鋒,豈不是以薪投火,自陷險境?

黃羚君也聽出了沈重話里的意思,臉上怒氣稍緩,遲疑道:「若是為了齊王殿下的安危著想……沈藩司這話,倒也有幾分道理……」

「下官的用心,天地可鑒,確確實實只在大將軍與殿下罷了。」

沈重喟然長嘆,神色懇切:「昔日武鄉侯諸葛亮,率軍北伐之際,後主不也是鎮守後方,為其解決軍械糧草之憂么?為人臣子,豈有將主上置於險境的道理?黔州之地,雖地險山深,然東出可援燕州御虜,北向可圖蔡州光復,轉南亦可扼鎮祁州叛軍……如何又算不得守國之地呢?」

這番話讓黃羚君徹底沒了言語,只能看向周玉臣。

周玉臣略作沉吟,卻轉向一旁端坐、始終沉默的燕東臨,道:「燕公子怎麼看?」

沈重也立刻將目光投向這位燕州才子。

燕氏在燕州經營數代,根基深厚,與朝廷關係更是盤根錯節。燕東臨才冠燕檀,說是燕州世家的代表也不為過。正如皇帝所在,百姓無不蜂擁而從一樣。齊王殿下是皇子,是趙梁血脈,他駐留的州府,必然意味著更強悍的軍備、更豐足的錢糧!對燕州世家來說,把齊王留在燕州,自然是再好不過!

燕東臨面色沉靜,似乎剛才面色微變的一瞬只是錯覺。

只見他肅然整衣而起,攏袖拜道,聲音低而清晰:

「既然大將軍垂問,那麼東臨也只有一句話了——燕州,乃國之姓望也!」

「敢問沈藩司,大梁兩京十四州,何處可擬此地之重?!」

此言一出,沈重驟然色變!

不錯。

燕州,是大梁太祖起兵肇基之地,也是趙氏皇族的祖籍宗廟所在。周玉臣寫給天授帝的信里,除了天花亂墜的拍馬屁,就是在用老趙家的祖墳,勸天授帝早日迴鑾。什麼御道已經修葺完畢,什麼文武百官無不泣盼陛下,什麼百萬大軍等著陛下南歸……所有這些,都比不上「祖宗之地」這四個字管用!

燕東臨輕飄飄拋出的這句「國之姓望」,其威力之盛,瞬間就壓倒了黃羚君和沈重的所有說辭。因為這太政治正確了。

一個匡扶救危,甚至是最有可能登頂皇位的皇子,如果連自己的祖宗之地都棄之不顧,這像話嗎?天下人會怎麼看他?人心又如何歸附?

周玉臣聞言,輕輕頷首。

一旁的黃羚君卻是微微一怔,隨即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慨然!

他正想出聲附和,奈何周玉臣已經率然起身,道:「今日到此為止。齊王殿下鎮守燕州一事,亦不必再議。」

眾人只得應聲稱是,這場會議就此結束。

會後,周玉臣並未像往常一樣讓其他人退下,而是讓詹華容立刻把齊青找來,幾人一同回到鼓藏樓。在繼續議事之前,周玉臣又令譚寶珠、羅望舒等人,以齊王殿下的名義,再次重申了齊王必須鎮守燕州一事。這也是在敲打黔州方面,不管你們有什麼盤算,都先給我收起來!

事實上,周玉臣大概也能猜到,沈重為什麼忽然要跟自己來這一出。

除了大本營在黔州,可得經營便利、錢糧豐足之外。沈重無非是覺得周玉臣收服黔州上下的速度太快,而從黔州豪族手裡得到的錢又太多,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。從前覺得鎮撫艱難、難以教化的黔州,似乎一夜之間也變得政令通達,人情和睦了。

再加上,時至今日,沈重始終未能謁見「坐鎮」燕州的齊王殿下。

作為第一個投效軍前的布政使,其所求者,又豈止於「輔佐」周玉臣而已?

這是周玉臣無可迴避的事實。

畢竟從政治前途的角度而言,周大將軍再是強橫,再是精明,終究也只是宦官而已!

一個斷絕了子孫後代的閹人,沈重與她交情再好,又能如何?哪有直接效忠齊王本人來得便利?不如把齊王迎入黔州,近水樓台先得月,假如齊王有朝一日可登大位……其間富貴榮華、青史留名,遠非今日可比。

然而,即便知道如此。

周玉臣心中亦不免一聲暗嘆,即便如此,這些人也非用不可。

天下各州,文武群臣,乃至萬千百姓。

不論是國家強盛,又或是國力衰弱,國家是由許多人來組成的。只要是人,就有私心,就不可能一一按照你的心意去做事。

周玉臣在年幼時,就已然明白,世界上哪有萬全之策,哪有萬全之人?能有的,不過是在無數個不如意里,勉強合攏得來的一個差強人意罷了。

值此乾坤傾覆之際,齊王之名又已然震動天下,諸臣即便有些許心思,也實屬正常。

正如母親所說的那樣:「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伴侶、朋友,也沒有樣樣合你心意的人、事、物。你只需要知道,什麼是你必須要的,什麼是絕不能要的。然後,如同排兵布陣,一步步推進……直至抵達屬於你的勝利終點。」

然而,不論周玉臣作如是想,眼下卻還有一樁要緊事,非問清楚不可——

「沈重,或沈家最近有異動嗎?」

眾人剛在鼓藏樓聚齊,周玉臣頭一個便點著齊青發問。身為邊輔司的創建者之一,又是黔州地頭蛇,沈家若有異動,齊青豈能不知?

而齊青在來的路上,已經從詹華容處得知了今日事由,她當即肅然稟道:

「回稟大將軍。沈重近來的行蹤與往日無異,左右不過就是學館和布政使司兩頭跑而已。此人在政務上的建樹有限,只求個穩當,心思倒多半花在寫詩作賦、交遊應酬上。」

黃羚君聽得此言,一面極其自然地給周玉臣端葯碗,一面附和道:

「臣在帝京時,也曾聽聞沈藩司之名。其為文之興,遠甚於為官。便是官場上的利弊分析,人情往來,也往往只看著短處,視野著實有限。」

燕東臨則沉吟片刻,方道:「之前朱將軍調動黔州關防時,臣曾見沈藩司面露憂色。今日問及戰事,恐是憂心大將軍於黔州用兵,要消耗地方的糧草兵丁。」

周玉臣接過葯碗,垂目想了想,突然搖頭道:

「還是不對。今日在會上,譚同知始終一言不發,此處有蹊蹺。」

黃羚君與譚縉曾有過數面之緣,齊青更與譚縉相熟,二人聞言俱是一怔:

「敢問大將軍,蹊蹺何在?」

畢竟政治議事嘛!從來都是多說多錯,少說少錯。作為臣下,沒有被點到名字就不願吱聲,那也是人之常情。

周玉臣目色微冷,卻沉聲道:「那日巡視農事,譚縉分明是打馬從家中疾馳趕來的。他管的是關防軍械,農桑與他何干?如此逾矩趨奉,足見其心之熱切。之後,譚縉與我攀談幾句,便急急引薦其女譚寶珠。縱使我要譚寶珠恢複女裝,譚縉也不置一詞。」

「如此一個汲汲營營、工於攀附的人物,今日議定齊王去留這等大事,他竟能一言不發?」

群臣聞言,皆是怔愣不已!

詹華容與齊青相顧失色,二人當即起身,拜道:「大將軍明鑒!且寬限數日,臣等必查明此事原委!」

作者有話說:

大家周末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