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

第三卷

自然, 文牘房的女官們穿不穿女裝、戴不戴釵環,於眼下的局面而言,終究是件小事。真要細論起來, 譚寶珠、羅望舒、詹華容、丁二娘等這般沒有品級的官員, 不過是些抄寫聽差的吏役, 哪有什麼正經公服可言?充其量系條皂色腰帶, 再講究些,使三五百銅錢買頂軟翅襆頭戴上,也就充得門面了。

至於周玉臣為什麼不幹脆擬定公服……說到底, 還是沒錢。

錢,才是現在局面的大事。

別看周玉臣在捐買基金一事上,出手如此闊綽,實則大半都是跟黔州齊家借的。雖說去年借著出使蔑里乾的機會,她兩回都把該獻與虜人王的財貨禮品, 生生截留了下來;後來又在柳城地界,把「一窩蜂」那伙強人的老巢抄得個乾乾淨淨。

可是那點財貨,能頂什麼大用?

須知,周玉臣麾下乃是實打實的邊軍,是要在燕雲地界硬扛虜人鐵騎的虎狼之師!以她現在手中的軍隊而言, 每人月餉按1兩銀子計算, 一個月便是實打實的五萬兩白銀!

這還沒算糧食消耗、陣亡戰士的撫恤金、新丁入營的「安家費」, 還有養馬匹、挖壕溝、造軍械、修築城堡的花銷……哪一件不是燒錢的事?

所謂「日費千金」,莫過如此。

當然了,京畿大捷、虜人罷兵,還有周玉臣在燕州推行的屯田安家之法,這些都足以讓軍心暫時穩定。況且,周家軍是周玉臣一手組建的軍隊, 同生共死的情誼,功過分明的恩威,早教全軍上下只認她這麼一個人,只認她這桿旗了。軍餉緩發些時日,或是減半支給,將士們也能咬牙忍下。

可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,有道是「養兵千日,用在一時」,重點是養!

大家誰不是爹生娘養的凡胎?誰家裡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?人家跟著你周玉臣在邊關廝殺賣命,你總得負責人一家老小的嚼用,給個安身立命的根本吧?況且那五萬兩銀子,聽著是個大數目,可分到每個人頭上,幾乎等於你用1兩銀子買斷了一戶人家最有效用的勞動力。

這點銀子你都要剋扣,甚至拖延發放?還給不給人活路了?

長此以往,再精銳的軍隊,也難免生變。

不過,眼下的周家軍,依舊按照周玉臣的調派陸續進駐黔州。

二月廿五日,驟雨新晴。

周玉臣在按察使司,清點尚未轉運的稅銀總額。倚著夏稅秋糧的規矩,此時的黔州秋糧,早該折銀完畢、起解入京了。只是周玉臣臘月入黔,收攏黔州士紳官員的手腕又快又狠,這筆銀糧便被硬生生留在了黔州。

沈重捏著一張彌勒佛似的笑臉,覷著周玉臣的臉色,堆笑道:

「大將軍且看,去歲黔州的墾荒卓有成效,收成比往年要豐足不少!」

周玉臣看著賬目上那總額,三千一百兩實銀,兩萬七千八百兩折銀,以及以實物抵稅的十五萬石雜糧米穀、兩萬匹麻布、三千匹棉布,還有些充抵的土貢特產……一時間,不由得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
沈重見她不言語,又試探著問道:「大將軍莫不是覺得,去年的稅銀微薄?」

「非也。」

周玉臣從賬冊中,抬起眼目,緩聲道:「我昔日在京師時,也曾聽聞黔州貧瘠,是以,每年解送京師的稅銀極其有限,卻沒料到竟到了這般地步。」

沈重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了一絲窘迫,乾笑兩聲:

「大將軍明鏡!民情艱難,下官剛來黔州時,也著實嚇了一跳。」

周玉臣依舊面無表情,雖然,她也知道黔州的稅收實在太過於難看。

可她本就不打算動用黔州的稅銀。

黔州的情況,周玉臣早在入黔之前就摸清了。當年在京師時,托義父、司禮監大太監周炳之便,她對大梁各州的賦稅也略有所知。晉州一年的稅收折銀,可高達一百五十萬兩。便是燕州,在被虜騎肆虐之前,一年也有八十萬兩的折銀稅收。相比之下,黔州所有的銀糧布匹,折算起來,一年頂天也就五萬兩。

朝廷對黔州這歸化未久的邊瘠之地,向來是輕賦養民,重在羈縻鎮撫。黔州的稅收象徵意義,也遠大於實際。其中十之八九,無論是實物還是折銀,都得留在本地。用以支應黔州軍防、衙署開支,以及維繫西南邊境的安穩。

所以,周玉臣一入黔,就明明白白告訴過沈重:周家軍不會動黔州一分一厘。黔州只需釐清礦課,防備走私,在後方備足軍械盔甲,便是盡了本分。

沈重現在臨時臨坎地來這麼一出,是要幹什麼?

旁聽了全程的黃羚君、燕東臨、詹華容三人,顯然也想到這點,俱是面有異色。

唯有下首的譚縉,端著茶盞,眼帘低垂,看不清神色。

沈重拍了拍手中的冊子,嘆道:「按道理,下官早該把這本賬冊呈上,讓大將軍看個明白。」

「只是黔州這地界,大將軍也知道,實是山多路少。有江流的尚且還能運轉,那沒有江流的府縣,多依賴棧道、驛道,搬運不是靠人力,就是靠馬幫。有時糧食布匹在路上的耗損,可到三到五成。再者,本地佐吏,里甲、糧長多為黔人,識字者百無一二,遑論算術?徵收錢糧,全憑口傳心記,收稅折銀時,更是錯謬百出!」

說到此處,沈重合上賬冊,一臉為難:「所以非是下官有意拖延,實是民情如此。大將軍年前入黔時,這攤子爛賬還沒理清楚,又豈敢教將軍憂心?」

周玉臣取下架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,用巾帕仔細擦拭,聲詞平靜:

「沈藩司。我已經說過,黔州的稅銀,過去如何支用、今後一律照舊。你今日特意叫我來看這些賬冊,到底是想說什麼?」

「回稟大將軍,」沈重猶豫片刻,終是下定決心般,起身肅然拱手:「余州高托山之女,於入黔途中失蹤,如今大將軍又不斷調兵入黔。下官便想著,若將軍要往祁州剿辦匪患,恐怕……少不得是要動用這筆稅銀了。」

「沈藩司此言,實是多慮。」

一身嶄新蛋青色素緞夾襖的詹華容,也起身肅然,向周玉臣拱手道:「不久前,大將軍才從全州募得了軍工基金,專為平虜安民之用。便是要在黔州用兵,自有此專款支應,如何就要動用黔州稅銀了?」

沈重、譚縉一干人都是頭回見詹華容這副女裝打扮。況且是在這布政使司威儀的大堂上,還跟自己平起平坐地議事,一時間都覺得渾身刺撓,很有些不自在。不過,礙於周玉臣那日的軍令,連譚縉自家的閨女都換了裙釵,眾人縱有萬般彆扭,也只能強自忍耐,避而不看罷了。

詹華容驟然發問,沈重先是一怔,旋即從容道:

「小詹大人,軍工基金乃是專項專款,怎可輕易更改?一來,那些募捐的銀子,有不少三個月後是要連本帶利兌付的,此為信義!再者,黔州要整頓礦課,建立工匠所、軍械司……諸般事宜,靡費甚巨,還須以此支應。若要預備戰事,理應另籌糧餉,早作綢繆。」

周玉臣聽到此處,忽地輕笑一聲:「沈藩司,你如何就能料定,本帥要對祁州動兵了?」

沈重聞言,心頭猛地一沉!

他知道周玉臣在黔州設立了邊輔司,黔州關防日益趨嚴,聽說近來燕州也抓了不少間諜。此刻言語,須得萬分謹慎,當即字斟句酌道:「下官以為,外虜既已暫退,以大將軍的拳拳之心,下一步自當掃清境內匪患,以安天下黎庶。」

周玉臣不再言語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住沈重。

沈重也是在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人了,哪能不知這沉默中的千鈞之意?當下不敢再有絲毫隱瞞。

他吞了口唾沫,又深深一揖,沉聲道:「大將軍,下官有一言……實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周玉臣擱下手中的水晶鏡片,抬目一笑:「既開了口,便是覺得該講了,說罷。」

沈重應了個是,環視眾人後,方緩緩道:「以下官愚見,燕州北通雲州、海洲,歷經觀瀾江,東連檀、瀾兩地,西通黔州……此乃[用武之國],可謂四戰之地。如果大將軍率主力南下剿匪,燕州腹地必然空虛。屆時,數萬將士的妻兒老小俱陷險境。一旦虜人藉機南下,只怕將軍要腹背受敵,首尾難顧。」

他頓了頓,覷了下周玉臣神色,才繼續道:

「反觀黔州,層巒疊嶂,險塞天成,縱有萬騎亦難深入。大將軍何不徹底將後方安置於此?如此一來,一則,將士家小可得黔州天險庇佑,軍心穩固,再無後顧之憂;二則,憑此雄關堅城,足可震懾四方宵小,令其不敢妄動。此乃一舉兩得之策也!」

「為了大將軍所計,下官願將黔州稅米盡數奉上,不論是剿匪也好,抗虜也罷,全憑將軍使喚!」

黃羚君聽得此言,立即駭然變色!

燕東臨也和詹華容碰了個眼神,彼此臉上的情形亦不好看。

因為,沈重幾乎是在勸周玉臣,把周家軍的大本營從燕州挪到黔州來!

甚至這種說辭,跟劉備當初入蜀為據,如出一轍。都是倚仗群山為屏,易守難攻。可是天底下哪有統兵大將,龜縮於險要之地,以此避戰之理?再者,當年劉備據益州、入巴蜀,是為了王圖霸業徐徐圖之。周玉臣把大本營挪到黔州是幹什麼?難不成是要割據為政嗎?

沈重便是再不知兵,好歹也是剛剛得了嘉獎的大梁忠臣,何以無端提出這般請求?

作者有話說:

修正了錯字,腦子有點糊了。明日開始21點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