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滂沱, 織就一片灰濛濛雨幕,籠定了千山萬壑。層層疊架的梯田,在雨氣朦朧中時隱時現, 影影綽綽透出些新綠嫩黃來。山道泥濘, 滑得好似潑了油。一行人披著蓑衣, 傘蓋如雲, 正沿著田埂走走停停。身後不遠處,還綴著一群探頭探腦的百姓。
羅望舒一手提裙擺,一手撐著傘, 在眾人的最末端跟著。
原本今日休沐,羅望舒新得一條銀紅滿綉牡丹的十二幅湘裙,正在琢磨用哪件襖子配它合適呢,就聽得周玉臣在城外有要務相召。
她待要換了男裝前去,那傳令的校尉卻道:「大將軍說了, 各位大人本就是女子,便著常服也無妨軍務。只教速速前來,休得遲誤!」
羅望舒只得應了,匆匆披了件棕葉蓑衣,急急冒雨趕來。
及至跟前看時, 原來許多同僚書辦, 也都未曾更換袍服。羅望舒詢問之下得知, 她們也是聽了周玉臣的吩咐,才穿著慣常的衣裙出行公務。自然了,也有幾位依舊穿著男裝。只是髮髻未改,釵環猶在,看著倒有幾分不倫不類。
羅望舒覷定了不遠處的譚寶珠,見其落後人群幾步, 臉色不豫,有些遠離人群的意思。她急忙緊追幾步趕上,壓著嗓音問道:
「譚書辦,譚書辦!你說大將軍好端端的,怎麼也要勸課農桑了?」
譚寶珠自文牘房一出來,便撞見了不少同僚。個個描眉畫眼,傅粉施朱,竟泰半都穿回了女裝,在這田埂上做張做致、喬模喬樣。也不想想此地知府、縣令、縣丞並農官,多少雙男人的眼睛瞧著!真真是不知廉恥,有傷風化!
是以,譚寶珠刻意落後了幾步,卻不想還是被羅望舒找著了。
她瞥了一眼羅望舒身下的湘裙,扭過臉,淡淡道:「羅書辦飽讀詩書,豈不知民以食為天?大將軍巡視農桑,何奇之有?」
羅望舒早習慣了她這幅冷言冷語的脾性,渾不在意,仍湊著笑臉道:
「知道呀!可是大將軍終究是要回燕州去的,又何苦帶傷來此?你看,她走路還需拄杖呢!我聽阿娘說,這人骨頭若受過重傷,往後每遇雨雪陰濕,舊創就跟針扎蟲咬一般疼。如果在這雨里再摔一跤,傷上加傷,那還了得?」
譚寶珠順著羅望舒的話,目光也落在那孤瘦的背影上。只見那人身量高挑,脊骨筆挺,拄著拐杖在泥濘中竟走得頗為穩當,走幾步便停一停,點著田地問邊上的官員。
這時,幾個素來信服譚寶珠的女官,也悄悄湊了過來:「若要勸農,有沈藩司這個父母官也盡夠用了,何須自己出行?莫不是嫌本地農官,料理得不夠周全?」
「可不興這麼說啊!橋頭堡的農官為了興農桑,不僅給百姓發種子、農具,開荒的還免三年稅賦哩!怎的不周全?」
「要我說,黔州少平原,耕種不易,糧稅向來就比別處薄些。再怎麼興鼓農事,也十分有限,大將軍這般親力親為,豈不是費力不討好?」
到底是一群未經練政的少年人,不知道這樣公開議論上峰,實是不妥。
不過這也難怪。一則,周玉臣麾下的各部,原就不大講究尊卑禮法,真要論這個,齊王也不可能天天擱後院里「養」著了;二來,這些女孩兒往日在家中,哪有機會議論國家大事?便是偶爾提個一句半句,也常被家中做官的父親、應考的兄弟,笑話她們是婦人之見,不知深淺。
如此氛圍下,譚寶珠臉上也難得露出些溫和神色,低低說道:「你們哪裡曉得其中道理?」
「大將軍剛剛設了軍械所,又大力鼓動礦事冶煉……假如黔州百姓都看輕農事,只奔著冶礦去,到了秋時,糧食從哪裡變出來?總不能又往別處去買糧借糧罷?這可是戰時,買糧是容易的么?大將軍雖說要回燕州鎮邊,可她究竟是帝國元帥、是朝廷的股肱重臣。有這層身份在,今日這一趟巡視,便足以安定民心了。」
眾人聽了,這才如夢初醒!
周玉臣如此昭彰的視察農事,就是為了讓百姓知道——她重視這件事,她所代表的梁廷也看重黔州農桑!
百姓是很簡單的,他們也許聽不懂勸農詩,也未必人人都能享得農官的優待政策。可一個聲名赫赫的大將軍,到你家田裡,問田埂排水可還便利?往常這個時候,種子定根了么?一畝下來,收成如何?
這般態度,已經勝過千言萬語。
其餘幾個女官,當即也明白過來,低聲應和道:「是了是了,這樣也省得下頭那些官吏,為了顯擺礦冶功勞,硬逼著百姓荒了田地。」
羅望舒更是裝模作樣,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,故作老成道:
「要我說么,世間哪有什麼十全十美的政策?要是讓官吏一股腦地胡亂施為,再好的政策也得壞了。」
譚寶珠也笑道:「正是,柳先生曾作詩[舜既躬耕,禹亦稼穡。遠若周典,八政始食]。聖賢尚且如此,何況我等呢?」
眾人正議論時,前頭的巡視已然結束,官員們擁著周玉臣進了山下歇腳的亭子。
說是亭子,其實也就是個粗略搭成的茅草亭,幾木頭柱子,頂上胡亂蓋著些茅草。大概年久失修,遮蔽有限,亭內竟比亭外好不得幾分,頗有些亭外下大雨,亭內下小雨的意思。
待譚寶珠抬頭去看,自家老爹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。
譚縉撐著一柄大油傘,緊緊地綴在周玉臣身後幾步距離的地方,通身一派儒雅氣度,帶著幾分不卑不亢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譚寶珠,點了點自己,又對周玉臣低低說了幾句。
周玉臣於漫天雨幕中緩緩轉身,視線越過雨簾,在譚寶珠身上停駐片刻。譚縉這才含笑招手喚她近前。
譚寶珠不敢怠慢,連忙上前盈盈拜道:「文牘房書辦譚寶珠,拜見大將軍。」
只見眼前人,雖然倚杖而立,身姿卻極其標挺。或許是為了為彰明身份,今日周玉臣的裝束格外鄭重。一身金獅補子的緋紅公服,腰系玉帶,端的是俊逸挺秀,英華內斂。通身上下,既有權臣的煊赫,又有少年人的風流標緻。
譚縉在旁笑道:「大將軍,這便是小女了。讀過幾卷史經,略通些教化道理,平日里也能幫襯著下官料理庶務。」
且說,史經、教化都是為官為吏才需要知道的。譚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基本上就是在公開引薦自己的女兒。一瞬間,無數道目光,聚集在譚寶珠和周玉臣身上,不少沒有背景的女官們都忍不住心中酸澀。
周玉臣微微一笑,示意譚寶珠起來,卻道:
「原來是譚書辦,不過你既著男裝,為何又行閨閣之禮?」
譚寶珠不由怔住,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,原本竊竊私語的女官們也安靜了!
譚縉也是不明所以,連忙呵腰拱手:「大將軍息怒,是小女年輕不知事,有所失禮。」
「不是失禮,而是不倫不類。」
周玉臣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身為女子,何須做男裝?我周玉臣帳下,只問本事高低,哪管屬臣是男是女、穿衣是紅是綠?難不成,你們寫那些經國濟世之論時,還得換身衣裳才能落筆么?」
措辭極有分寸,也沒有點名道姓。
但譚寶珠已經聽明白了,當即臉容漲得通紅,好半晌才艱難道:
「回稟將軍,我等也是為朝廷體面。歷朝女官行事,多著男裝以避非議,以求行事便宜。若人人脂粉鮮明,招搖過市,恐惹非議,反污了將軍與齊王殿下的清譽。」
譚縉覷著周玉臣面上似有不豫之色,暗道不妙,正待喝止女兒。
卻聽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,反問道:
「非議?連穿件衣裳都要畏首畏尾,還能指望爾等擔起軍國大任?」
霎那間,譚寶珠臉上血色唰地褪盡,身子微顫,心中是又羞又恨,如油煎火熬。
完了!
周玉臣定是聽了幾句脂粉風,就故意拿自己開刀!
就在這時,一隻手穩穩地搭在她的肩膀上,輕拍了兩下:「譚書辦,你可是要為我做[關內侯]典韋的人啊,豈能如此怯懦?你且放心。」
譚寶珠怔愣地抬起頭,只見周玉臣環視亭中眾人,沉聲道:「傳我命令!即日起,凡本帥帳下、齊王所屬,以及黔州各衙署女官、女吏……在未擬定公服之前,衣著妝扮,各從其便!如果有人,膽敢以此非議我的臣屬——無論官職大小,一律以動搖軍心、藐視軍法論處!」
動搖軍心,是勘可斬首的大罪。
所有人都被這句話給鎮住了,不少人不明就裡,還以為譚寶珠是被非議的女官,大將軍仗義執言。一時間,有人覺得周玉臣未免太小題大做,穿衣打扮而已,何至於動軍法?也有那心虛的,肚裡把往日言語翻來覆去嚼了又嚼,琢磨自己有沒有說錯話。
更多的人,則是羨慕又敬畏地看向譚寶珠,這可是能讓周大將軍改置軍法的人啊!
周玉臣的視線也落在譚寶珠身上,語氣緩和了些許,笑容里還有些混不吝的意思:
「譚書辦。今日這令,便是本帥給你的[甲胄],你可敢穿上?」
這一刻。
譚寶珠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父親,想確定自己該如何回答,畢竟她是父親一手打造出來的黔州才女。
她甚至知道,周玉臣是故意拿自己作由頭。只要她譚寶珠都點頭了,那些信服她的女官,必然隨從。
可不知怎的,心裡反覆嚼著「甲胄」二字,竟似痴了。
因為她知道周玉臣在說什麼。
史書有載,典韋身為扈衛期間,正是「身披兩重鎧」!
作者有話說:
小狗的腫塊生在淋巴附近,今日的醫生說,可以觀察,也可以直接手術再作活檢。我打算再找兩家醫院看看。我會保持日更,因為,我怕一旦有什麼萬一。恐怕不會再有心力,寫出周玉臣的放蕩不羈和無所畏懼了。真希望小狗會說話啊,能告訴我它哪裡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