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二日。天雷轟隆, 大雨如注。
「譚公身為二府,肩擔修繕城防、協管軍戶之職,如何竟連黔州關防的詳由, 都不知道了?」
說話的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, 作尋常游商打扮。頭上戴著一頂半新不舊的玄色萬字巾, 露出花白的鬢角。身上一件綢緞夾襖, 原本油綠的顏色,漿洗得灰撲撲的,早失了綢緞的光澤。一張被酒色淘空了的臉容, 蠟黃里透著些浮紅,渾然是個混跡市井的老油條。
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,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譚家書房的主座上!
譚縉在下首的客座坐著,扶著扶手,幽幽嘆了口氣:
「蘭公是有所不知。且不說周玉臣本就有節制兵馬之權, 那沈重又一心向著周玉臣,人家把他當官,他把自個兒當個應聲蟲,周玉臣說什麼便是什麼。如今這黔州關防大半都換了周家軍的兵馬,梳理得是密密縝縝, 各區各府, 各司其職。便是我想插手, 也只能管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罷了。」
那中年漢子把玩著桌上的壽山凍石魚擺件,輕嗤一聲:「你手裡有朝廷欽賜的空名告身札付,別說安插個理刑副千戶了,便是掌刑正千戶,也只消填個名字罷了。你在外頭養的乾兒子、親兒子,也有幾個成器的, 打發他們去做豈不便利?如何就束手無策了?」
「非我避事,實是那周玉臣狡猾精細,」譚縉兩手一攤,嘆道:「如今黔州上下,但凡涉及關防、礦課、軍事、糧儲等的職事變動,都需審查根底。既要問老子娘是誰,也要看祖上做什麼營生,還要查妻女兄弟的關係……這時候把空名告身札付拿出來,不是擎等著被查么?」
「我也知道,蘭公千里迢迢從瀾州趕來,是要個交代。可您來時也見著了,如今的黔州,是輕易可進出的么?便是蘭公和幾位大人,不也是耗費了好幾日的功夫,才勉強從荒山繞進來么?連響噹噹的鶴庵堂主,也須避讓官兵,譚某一介文人又能如何呢?」
中年男人臉色驟然一沉,「啪」地擱下了手中的凍石擺件!
此人正是北鶴庵的二把手,也是蘭德本家兄弟,喚作蘭友生。原在瀾州幫著蘭德料理事務。此番從瀾州過燕州時,已經折損了一批手足兄弟。蘭友生心想著燕州是周玉臣的地盤,關防嚴密便也便罷了,黔州這地界人情複雜、黔梁不合,總歸是要容易些了吧?
誰承想,才兩個月的光景,黔州竟已變了天!
蘭友生沉沉吐了口濁氣,壓下心頭惱怒,沉聲道:「無需贅言,你只管說句明白話——以往後黔州的鐵器礦石,還運不運得出去?!」
譚縉的回答很乾脆:「運不了。」
「如今黔州嚴禁民船出駛,漁民出駛不僅要船引,還須結伴登記。赤水河、白水河幾個主要河道上的汛兵早就換了,他們不僅分段巡查,還交替監督。現在船上別說多個人,便是多隻蒼蠅,都得盤問半天。這般情形,蘭公,是一條私船也運不出去。」
蘭友生皺眉:「那走陸路呢?」
話才出口,蘭友生便頓住了。無需譚縉回答,他也知道陸路更不成。
黔州能走馬過車的大道,攏共沒幾條,盤查起來只比水路更狠。要想把鐵器礦石運出去,他們只能跟來的時候一樣,翻山越嶺地從荒山過道。可那些是沉甸甸的鐵疙瘩、礦石蛋子是好運的么?如此一來,莫說路上的耗損極大,便是路程都不知要耽擱多少時日。
「不成,」蘭友生赫然起身,雙手沉沉按在桌案上,面冷如水:「譚縉,你在黔州經營多年,又吃了蒲壽庚這麼多年的孝敬,如何連個汛兵都安插不了?還是說……你譚縉吃足了油水,如今倒想做個清廉賢臣了?」
轟隆——!
一道慘白的電光劈下來,照亮了金碧輝煌的書房,也照見了牆上那方嶄新的「克己奉公」。
疾風驟雨,吹得房內的燈火亂顫,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扭曲不定。待雷聲歇停,黑暗如潮湧回,瞬間又將這房中人、心中事盡數吞沒。唯有那明滅不定的燈火,映照著兩張晦暗不明的臉容。
不知過了多久,才聽見譚縉黑暗中幽幽道:「怎麼會呢?朝廷連賣官鬻爵都做得了,哪裡還需要什麼忠臣賢臣啊?」
「也怪我沒說清楚,如今黔州河道,分段設卡盤查,跟礦場的分職監察是一個道理。便是我能打通上游汛兵的關節,也繞不過臨時抽檢的巡視營,更不提還有中游、下游的汛兵。行船千里,豈能不停靠補給?但凡停靠,就有黔人等著檢舉揭發……蘭公,如今的黔州,早已不是年前的情形了。」
蘭友生沉默了片刻,緩緩坐回去:「那就用商船!黔州不產鹽,總要外購。蒲壽庚有路子弄到鹽引,讓正經鹽船駛進來,再借著空船把鐵礦石運出去!實在不行,留一半鹽在船上,上面是鹽,底下是鐵。如此含混過去,諒她周玉臣也查不出什麼!」
譚縉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道:「難怪……」
蘭友生不明所以,皺眉道:「什麼難怪?有話直說便是。」
譚縉嘆了口氣:「小女昨兒回來說,文牘房又讓她們抄錄了一道報文。所有汛兵的查驗,不僅要查船艙夾層、暗格,更須丈量船隻吃水線的深淺。以吃水量,推算貨物應有重量。如有出入,立即緝拿。」
這一下,蘭友生徹底愣住了!
他癱靠在椅子上,沉默半晌,才從喉間擠出一點氣音:「這些法子……都是誰想出來的?是[才高氣清]的黃羚君?還是[雲中白鶴]的燕東臨?」
黃羚君成長於帝京世家,又是黃尚書的愛子,有此見識並不奇怪。燕東臨名動四方,未及冠,便有「雲中白鶴,非燕雀之網所能羅」的才名。以燕家的富庶,其善於經營之法,也屬正常。
「都不是,」譚縉的聲音,同樣充滿了困惑和荒誕感:「是個伶人。此女名為丁二娘,原本在京師是個登台唱戲的。」
蘭友生愕然地睜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:「一個唱戲的婦人,如何能懂得監察之法?!」
這下輪到譚縉沉默了。
他也想知道為什麼,連自家精心養育的女兒,都不懂得這些官場上的制衡之策,一個下民女子如何知曉?況且,這裡頭不只是監察,丁二娘能根據船隻吃水深淺,推演貨物重量,此人必精通算術。
如此英才,豈是蓬門蓽戶所能養得的?
二人沉默良久,蘭友生忽然幽幽道:「譚公若是不想做賢臣,就得使使勁了。如今已經是仲春,再拖下去,拖到六七月,交不出鐵器礦石……你我都得玩完。就算瀾州的那位大人不計較,旁人可未必!不瞞你說,柳元娘、蘭婉如那兩個賤人,把燕州鶴庵的幾條線都查了。再加上聞人鶴和柳朝,這幫人是前前後後把燕州商戶查得個掉底。」
譚縉一怔,道:「不應該吧?當初不是說周玉臣離開了燕州,事情遮掩起來反而便利么?」
「哈!」蘭友生冷笑一聲:「原先我也不明白,現在才想通了。周玉臣是特意離開燕州,留出空隙來給我們鑽呢!你也不想想,如果她一直在燕州占著不挪窩,燕檀那幫商戶敢動彈嗎?」
「眼下燕檀運貨瀾州的路子,是走不通了。只有黔州連通蔡州,還能勉強把東西送過去。譚公,燕檀那幫商戶你是知道的,他們的嘴可未必嚴!這兩年,他們跟著蒲壽庚一道填了多少金銀給你,難道你就不怕么?還能眼睜睜地站在這,看著周玉臣收攏黔州上下,看著她整出了個什麼基金、什麼巡查來!」
譚縉臉色驟然一沉,目露冷光:「蘭公這話,是蒲壽庚的意思,還是瀾州貴人的意思?」
蘭友生似是知道自己失言,沒有應聲。
他心裡也明白,周玉臣走的是光明正大的陽謀,譚縉就算想插手,也無從下手。
這世上最難防的,從來不是什麼陰謀詭計、暗藏玄機,而是明明白白的陽謀!
黔州齊家、黔州寨老,能不知道周玉臣是在花錢買他們的合作,逼他們按朝廷規矩來嗎?沈重能不明白,他是在用天授帝給的官位,賭一個未來的機會嗎?至於禿馬錫最近的動作,連他蘭友生都能猜到這跟周玉臣脫不了干係,蔑里乾的國主能不知道嗎?
可就算知道了,又能如何?
黔州上下不得不配合,蔑里干也不得不暫時休兵,就連他們鶴庵,不也得抓緊機會收拾首尾么?
不知過了多久,案頭的燭火即將燃盡。
坐在陰暗中的譚縉,才緩緩低聲道:「如今只有讓黔州亂起來,才有一線之機。既然周玉臣寧可作瘸子,也不肯動黔人,那就讓其他人來動!蘭公,高托山的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?還有那孔孟真,他到底還要不要黔州了?!」
蘭友生愕然,話未出口,譚府外面忽然大作喧嘩!
譚縉急忙命人去問,才知道是周玉臣離開了竹林寨。須知,周玉臣自受傷以來,幾乎一直在竹林寨的鼓藏樓養傷。多少黔人,最初對她厭煩至極,後面又漸生仰望之心……如今黔州軍工一出,人人有活計,家家能飽肚。周玉臣此名,早已是人人嚮往,爭而求見了!
今日她居然冒雨出行,橋頭堡的黔人豈能不激動?
待譚縉匆匆換上公服,踩著木屐趕到田間時。周玉臣早已拄著拐杖,在黔州一眾官員的簇擁下,在田壟視察農事了。
此番不僅有燕東臨、黃羚君、朱無為、齊青等人陪同,就連文牘房抄寫文書的女官,也都隨行在側。譚縉之女譚寶珠,亦在其中。
只是不知為何,文牘房有一半的女官竟然沒有穿男裝!
作者有話說:
丁二娘:「很難嗎?不就是浮力原理嗎?初中義務教育要學的啦!」雲中白鶴,非燕雀之網所能羅——《三國志·魏志·邴原傳》廣東的朋友穿好長袖,注意防蚊,也注意大雨不淌水。尤其是電線附近,小心漏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