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

第三卷

須知, 不論是在燕州還是在黔州,周玉臣的所有文書告示,都須以「齊王教」的名義頒發。畢竟自起兵抗虜開始, 再到決意北伐, 周玉臣這個忠厚老實的臣子, 都只是聽從齊王的命令罷了。

至於齊王本人在不在黔州, 是否知道此事——這很重要嗎?

王皇后、天授帝也不在黔州,周玉臣不也照樣先斬後奏,用他們的名頭辦事么?

據說, 當初周玉臣本打算給沈重加個虛職官銜,或是乾脆發道誥命,追封沈家先祖,茲以證明沈氏有德。這亂世里的官銜,能值幾個大錢?君不見, 周大將軍的麾下,二品將軍都不知有多少了?

沈重當時委婉拒絕了,只推說自己才德不足,恐怕難以服眾。可老狐狸轉過背,就不經意地捧出了自己的《四書章句集注》, 請周玉臣指點。

當時譚縉也在場, 心裡登時雪亮:沈重不想要官, 只是想要名!

以周玉臣和王皇后如今的勢焰,沈重要加銜、要虛職、要封妻蔭子……甚至要實打實的金銀賞賜都容易。橫豎再多賞賜,也比不上養一支兵馬的耗費。只要能穩住黔州地界,都算不得什麼。

可是他一個文臣想要名動天下,那就難了。

且不說,沈重在黔州的建樹實在有限, 就算周玉臣昧著良心要給他臉面,也得等沈重去世後,再追封個「文忠」的謚號。身為文臣,想活著就享盛名,除非成為朝廷欽點、文人追捧的「當世大儒」!

一個被丟到邊瘠之地的文官,要作當世大儒,這是什麼很容易的事情嗎?

京師里那些眼高於頂的清流文臣,能同意嗎?

然而。

周玉臣居然笑眯眯地收下了那本書,當場就以天授帝的名義,宣布沈重的《四書章句集注》應為科舉取士的典範!更奇的是,不久後京師果然送來了詔書!

當時譚縉回來,就對寶珠說道:「這事做得太也託大了。沈重在黔州士林中有些名聲是不假,可如此大事,豈能這般兒戲就允了?」

「即便有心借沈重,來籠絡天下士子,可她也不想想哪有邊瘠之地的大儒呢?可見這周玉臣此人,到底有些輕浮不實,能橫行到今日,不過是仗著手中強兵罷了!」

殊不知,打天下容易,治天下才難。

如果周玉臣仍用打仗的那套野路子,來治理黔州,只怕要栽大跟頭。

想到這裡,譚寶珠捏著周玉臣的手書,暗嘆道:正兒八經的銀錢不捐,偏偏要故弄玄虛捐什麼「基金」。前幾天還說要查礦課呢,如今半點章程不見,倒又弄起別的來了!果真是想一出是一出,沒個成算!

不過,想想也是。

一個宮闈里養出來的宦官,成日在朝堂上聽些國策、改革、變法的隻言片語。便輕易以為,這天下大事如同女子的妝盒一般,想抹胭脂便抹胭脂,想搽水粉便搽水粉,極其容易。

周玉臣這樣人,跟著貴人一道站在高處久了,就會忘了低頭,忘了這些決策都是要底下的人來執行的。

卻不知再好的決策,推行不下去都是白費。

譚寶珠正待細看,忽聽得身旁一個清亮亮的嗓子搶著問道:「譚書辦,這報條上寫的什麼?怎麼還攀扯上燕州了?」

說話的,是新來的書辦羅望舒,正是之前被燕東臨套話的那位。羅望舒家境優渥,心思單純,平日里把譚寶珠這黔州才女的話當聖旨一般。事事都聽她的調派。

譚寶珠心頭正煩,被人打斷有些不高興,只抬起眼皮淡淡道:「上頭的命令,我們只管抄寫便是,管她寫了什麼?」

這種一拍腦門子想出來的玩意,往往是看著稀奇,細究起來,只怕經不得推敲。

周玉臣靠軍功起家,何曾料理過地方上的瑣碎庶務?她能知道什麼民情民意?真要執行起來,往往也只是雷聲大、雨點小,虛張聲勢!

可譚寶珠剛說完,自家倒先怔住了,視線定在報條上!

只見那報文的第一條,除卻黔州齊家錢莊設「市易所」、齊王捐了「燕州財富基金」並「黔州軍工基金」之外,竟赫然寫著「燕州基金,月息六分」!

須知,《梁律》明文規定,民間私債典質,月利不得過三分。這位周大將軍倒好,竟敢翻了一番,大大方方開出六分重利!

其餘書辦也是瞠目結舌,七嘴八舌道:

「大將軍好大的手筆!一出手就是就是1000兩白銀的[財富基金]、2000兩白銀的[軍工基金]!」

「六分利?!那[財富基金]放上三個月,豈不是就成了1180兩?!」

須知,黔州地瘠民貧,2兩銀子夠五口之家一月嚼用;5兩銀子能買一頭好耕牛;10兩銀子可置一所帶小院的宅子;20兩銀子,足夠修一口供整個集鎮飲用的石井!

而周玉臣捐贈的財富基金,僅僅是利息就有180兩。

立刻有人接腔道:「燕州富庶,這點利息只怕也不值什麼。」

「光這[財富基金]的利息就如此豐厚,那2000兩的[軍工基金],利錢又當如何?」

「你還別說!1000兩在前,2000兩在後,恐怕這[軍工基金]才是壓軸,利息更高呢!」

譚寶珠眼皮一跳,心中驟然明白過來:

周玉臣這是借祭祀名頭,強逼黔州的官員士紳認購基金!

只要她帶頭捐基金,黔州上下的官員們,誰敢不跟著掏銀子?況且她定下的數目這麼高,那些豪族富戶、士紳官員,為了臉面好看,也須得硬著頭皮多捐些。

不過,譚寶珠很快又穩定心神,暗暗冷笑:這種一時興起的玩意,十有八九長不了。

眼下周玉臣還在黔州,大家礙於情面,不得不敷衍一番。等她走了,誰還願意把真金白銀填進來?

譚寶珠強按下冷笑,接著往下瞧,可才看了一行又愣住了!

原來這「黔州軍工」,非但與礦課關聯,更與銀錢賞賜息息息相關。

黔人若能探得鐵、銅、金等礦洞,可得賞賜;發現走私鐵礦兵器者,另有抽成嘉賞!同時,官府還要大興礦場,設下工匠所、軍械司,招攬礦工、廚子、針線娘、木匠、馬夫、船戶等各色人等。其中針線娘占的數目極大,因她們不光要縫製礦工的衣袍鞋履,還有前線戰士的戰袍軍靴。

單是列出這些差事,就不知能填飽多少張嘴,養活多少戶人家!

這時,只聽羅望舒低聲念道:「……每有大捷,分紅一次,賞財貨或功勛不等……廚娘、針線娘也可得賞!」

譚寶珠也看見了。

無需上陣拚命,也能因軍功得賞!

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意味著,從此以後黔人不論性別、不論老少,全員都可調動,都與大梁的國戰息息相關!這也意味著,梁人與黔人,自此榮辱一體,生死與共!

如此一來……

羅望舒的聲音,正好替譚寶珠說出了心聲:「如此一來,即便周大將軍移鎮別處,黔州諸寨也亂不起來了!譚書辦,這算不算[將軍雖走,黔法猶在]?」

譚寶珠壓下心頭翻湧,強作鎮定,搖頭道:

「不見得。就黔州各寨爭強鬥勝的德行,少不得為誰家分多分少,撕鬧爭執起來。這種事情在黔州還少見么?」

「可是譚書辦。」

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羅望舒,竟然沒有立即附和,而是說:「你沒瞧見最後一條么?大將軍早有計較了!」

譚寶珠眉頭微蹙,到底還是耐著性子看了下去,只見那末端寫著——

各寨分撥上好匠人,入軍械司聽用。所研發製造的軍械武器,須以本寨名號標識。諸如「竹林寨制」、「白水寨制」等等。若器械做得精良,則該寨另有重賞!

這還不算完。

「軍工基金」還與地方治安、民風教化相關。今後哪個寨子,再有毆妻虐婦、強買強賣婦人、械鬥傷人、淹殺女嬰等惡行,一經查實,立即扣除分紅!

什麼苗人、布依人、侗人,什麼丹寨、白水寨、竹林寨……彼此都不服氣,都好面子是吧?

行!往後就在這打鐵造器、教化安民上,一較高下吧!

此時文牘房已然安靜,處處都是紙張翻動的窸窣聲,筆墨書寫的沙沙聲,夾雜著按捺不住的興奮低語。

譚寶珠只得提起筆,一面抄寫,一面暗暗心驚。

這些滴水不漏的章程,是哪個的手筆?是詹華容?齊青?還是丁二娘?

不,不可能是她們。

這些政策沉穩老道、環環相扣,絕不是這些年輕女郎能想出來的!

那就是黃羚君、蘇彌、燕東臨那幾位大人了?

可他們既有此良策,為何不見在京師、在燕州施行?為何明明都是異鄉人,卻處處貼合黔州的民情民風?

譚寶珠心亂如麻,想到自己寫的那封「動員書」……心頭說不出是羞是惱,五味雜陳。

她不記得自己抄寫了多少份,也不記得自己抄了多久。只記得抄到最後時,有人小聲對羅望舒說:

「羅書辦,燕公子在樓下呢!」

而羅望舒卻頭也不抬地說:「管他鹽公子糖公子的,快著些抄!抄完了,我得家去說與母親知道!」

當天晚上,譚寶珠就從父親那得知了會議的情況。

不消說,報文一發下來,黔州官員、豪族、寨老們無不響應。沈重帶頭認購了兩支基金,總計兩千八百兩,這個金額就把調子定住了。

譚縉、金哆爺等人也各自認購了數百兩不等,事實上也未必用得上他們。如果不是限購,估摸著黔州商戶就能把放出來的頭一批基金全買了。

畢竟有黔州齊氏的財力在那,有齊家老爺作保,沒有人會懷疑周玉臣的兌付能力。

聽說散會後,金哆爺還拉著周玉臣的手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:「大將軍以德報怨,是我們竹林寨對不住您!我金哆爺願把兩個不成器的兒子,送與大將軍打頭陣!」

其餘寨老也蜂擁上前,爭著說要出匠人、針線娘、船夫,還要出軍戶!

如此,大勢已成。哪裡還需要什麼動員書呢?

作者有話說:

我之前一直在想。什麼樣的動員,是由上至下的,什麼樣的動員,又是又下至上的。京師動員,是憤怒,是榮辱與共。那麼黔州動員,應當如何呢?希望周玉臣和丁二娘的答卷,能讓諸位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