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當初周玉臣決意要在黔州設立軍械司,除卻山中多礦,便於取材之外, 還有兩個原因:
其一, 黔州地界多山, 且多是未開墾的荒山。山群是天然屏障, 用來研發火藥、火銃、火炮,更為便宜安全。
其二,縱觀大梁, 最精於兵器製作的地方,主要在南越州、建州、晉州,其次是帝京和雲州。
須知,帝京、雲州的軍械製作,是基於政治中心、邊防重地的原因, 才發展起來的。而一個殘酷的事實是,凡是叛亂頻發、戰火不斷的戰略要地……它的軍工就不會太差。
因此。
黔州,這個多年造反,時不時就跟梁廷打個兩三年的「不馴之地」。
正是僅次於雲州的軍械製造地。
當年天授帝為了鎮壓苗疆叛亂、鞏固西南邊防,曾在這短暫地設立過軍械營。當然了, 為了避免技術泄露, 以及梁人跟黔人的戰爭, 主要在地形和兵力。是以,黔州製造的兵器多是輕便的苗刀、蜀刀、長矛,以及極其簡單粗暴的石炸炮。
再者。
丁二娘所說的「軍工」二字對周玉臣而言,也並不陌生。
在南越當嗣女的那些年,母親庄女士給她的「母愛」,可不光是親吻擁抱、不著調的冷笑話, 永遠讓人懷疑是否煮熟的飯菜。還有聞所未聞的劍術、近身格鬥、拷問、談判、野外生存、極端抗壓……諸般技巧。
周玉臣記事開始,手裡的玩具就不是什麼磨喝樂、撥浪鼓、燕几圖……而是各色各樣未開刃的武器。
更有一回,庄女士看著滿滿當當的武器庫,且一臉的痛心疾首:
「可惜啊,我最擅長的玩意這裡沒有。不,不是現在這種,這種一體鑄成的不僅產量低,還容易炸膛,一拆就廢了……唉,等咱錢攢夠了,高低得搞軍工!」
母親當年那句「搞軍工」的豪言猶在耳畔。
此刻丁二娘口中再次提及「軍工」二字,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動,問道:
「老師,何為軍工基金?」
丁二娘現在對「老師」這個稱謂,已經比往日更坦然了幾分。她也不急於解釋,反而問道:「將軍聽過[以戰養戰]嗎?」
周玉臣略思忖,疑惑道:「老師是說打下敵城,掠奪他們的糧食壯丁,彌補我方的消耗?可我們收復的是大梁城池。以戰養戰,那是打外寇的法子,於我輩不合。」
「不,不是那個意思!」丁二娘急忙搖頭,在紙上畫下一個飽滿凝重的黑色圓圈:「我所說的[以戰養戰],指的是將軍勝績愈著、軍威愈隆,而黔地的民心士氣,則如水漲船高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周玉臣身子微微前傾,神色肅然。
須知,中原以農耕為業,無需掠奪便可自給自足。千載王朝更迭,從來只有窮兵黷武的帝王,沒有好戰成性的百姓!為什麼?因為一旦開打,就是「日費千金」、「耗資無算」、「賦斂無度」,以及「伏屍百萬」!
天底下哪有戰事越多,百姓越高興的道理?
丁二娘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指著那個黑色圓圈,道:「將軍,軍工能養活的,可不只是礦場、鍛造這兩處。」
「礦場多在深山老林,與世隔絕。那礦工嘴裡嚼的、身上穿的,打哪兒來?礦洞里使的鎬頭、推的礦車,又打哪兒來?挖出的礦石如何運走?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,都是能養活無數人的生意。」
說到此處,丁二娘又在大圈旁邊「刷刷」畫下幾個小圈:
「礦工賣的是死力氣,需得大碗飯大塊饃,周遭的田地便荒不得;下礦需得結實的衣裳、靴子,黔州的織娘便閑不下來;更別提開礦建場,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木材,又能養活一批樵夫、木匠。」
「……如此,為了支撐一個大礦場,就算是荒山野嶺,也能憑空拱出個五臟俱全的集鎮來!」
「同樣的道理,將礦石、石炭從產地運到冶煉所與軍械坊,又要養活多少趕車的、撐船的?黔州和燕州的水路、陸路是不是就打通了?待黔州的冶鐵術成熟,這些技術溢出……啊,不是,我是說技藝流傳開,還能惠及百姓,打造出更結實的犁鏵、更耐用的鋤頭、更鋒利的鐮刀……」
周玉臣微微一怔,就在她要開口時,丁二娘又繼續道:
「更重要的是,這些造出的軍械,都能源源不斷地賣出去。將軍麾下大軍愈盛,征戰愈頻,耗損的兵甲器械愈多,軍器司要僱傭的人手就越多。人人有活干,家家有飯吃,這才是民心穩固、士氣昂然的根本。」
「將軍,這就是[以戰養戰]。雖非長久之計,但此時此刻,恰合此情此景。」
丁二娘一席話,如撥雲見日,令周玉臣豁然開朗!
不過,身為北伐的領導者,她還想到了更政治導向的一層——
如果黔州的軍械,能讓大梁在北伐中屢戰屢勝。
從此,不只是黔州的財政,就連黔人的榮光、恥辱,都徹底和梁人……和這場國戰,全面捆綁在一起了。
想想吧!
你打的刀,你制的甲,你們邊瘠之地造出來的武器,打敗了不可一世的虜人!這怎能不叫人熱血沸騰?任何一個黔人,不論是女人男人,是老人小孩,都能拍著胸脯子喊一聲「是俺們黔州造的」!
那種榮譽感,不是朝廷發幾塊破牌匾、給幾個虛頭巴腦的勛爵能比的。
那可是從下至上的榮譽!
周玉臣當初空手套白狼借兵的時候,就十分明白:所謂人心所向,靠的可不是嘴上的仁義、道德、口號,而是真真切切榮辱與共,實實在在的利益相關!
她正待與丁二娘再細論一番,興緻方濃。
卻聽門上傳來三聲不疾不徐的叩響。朱麟已提著食盒立在門外,面上帶笑,聲音不高不低:「大將軍、丁大家,該用早飯了。」
周玉臣剛想說還不餓,朱麟哪裡容她分說?只將食盒用手巾裹了,推門便入,又手腳麻利地將盒裡物事一樣樣擺在在桌案上。不一會,案上便添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酸湯米粉,一碟香噴噴的棉菜粑,還有一壺剛沏好的苦丁茶。
且說這竹林寨的酸湯米粉,用的是紅酸湯底。但見那紅亮亮的湯中,卧著細白滑韌的米粉,和面上鋪著的脆哨、辣雞丁、豌豆尖一道吸飽了湯汁。湯的酸鮮、哨子的肉香、豌豆尖的清爽,頓時熱熱鬧鬧地擠滿了整間屋子。
旁邊的棉菜粑更不得了。棉菜又叫「清明菜」,是開春時節才有的野菜。黔人擇其嫩者燙洗,摻入和好的糯米粉團,於油鍋中反覆團揉方成。只見其表面油津津、亮汪汪,透著一股野菜的清氣與豬油的葷香。如果咬上一口,內里填滿的咸香臘肉丁、新嫩豆腐便涌將出來,十足十的好味道。
兩件吃食擺在一處,直教周玉臣唇齒生津,腹中饞蟲亂拱!
她略咳一聲,望向同樣眼睛發直的丁二娘,做出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老師連日辛苦,正該祭一祭五臟廟。」
丁二娘悄悄咽了口唾沫,喉嚨微動,矜持道:「哪裡哪裡,將軍為國為民,應當仔細保重身體才是。」
二人相視一笑,各自入座。
且說,那脆哨炸得焦黃酥脆,辣雞丁緊實油亮,最妙是豌豆尖鮮嫩爽口。一碗滾熱的酸湯米粉下肚,通宵的倦意立時化作熱汗,從額角鼻尖浸出,吃得二人遍體通泰,好不快活!
朱麟見周玉臣吃得差不多了,這才提起茶壺,湊近前低聲道:「剛才,小譚大人和詹大人在樓下起了爭執。」
詹華容和譚寶珠?
周玉臣眉心猛地一跳。就詹華容那低頭看書,抬頭吃飯,倒頭睡覺的德行,能跟誰鬧起來?而譚寶珠,則是黔州女子投身大業的代表人物。這可跟齊青不一樣,因為,譚寶珠不僅是黔州才女,還是一個公開投效的才女。
公開榜樣的效用極大。
譚寶珠的投效,鼓動了不少黔地女子投身周氏,就連隔壁值房那些勤勤懇懇撥算盤的女算師,多半也是因此而來。
剛才樓下的動靜,周玉臣當然聽見了,卻不想竟是這二位起了衝突!
只是周玉臣如今位高權重,很多事情,反而不便露面處置。否則本來是臣屬之間能解決的小事,一旦自己出面就得變成上綱上線的大事,再無半點迴旋餘地。
「為什麼鬧起來?」周玉臣端著茶碗,皺眉道。
朱麟大略說了經過,果然都是小事,後來齊青、滾良平也勸住了譚寶珠,並未真正鬧大。
然而。
朱麟說到此處,視線卻不經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,又低聲道:「前幾日小譚大人曾經來過,聽軒轅將軍說,小譚大人當時……也呵斥了丁大家幾句。」
丁二娘袖子一顫,忙捧起茶碗,將半張臉隱在碗後。
周玉臣神色不動,目光卻沉靜地落在丁二娘身上,語氣依舊平穩:「她說了什麼?」
「小譚大人說,丁大家是賣唱伶人,裝扮過於輕浮……實不像個臣子。」
周玉臣手中茶碗略略一頓。她抬起眼,看向垂首不語的丁二娘。果然,今日丁二娘渾身上下再無一件釵環,就連耳垂上那米粒大小的銀釘,也摘得乾乾淨淨。
霎那間。
周玉臣想到了素麵朝天的齊青,想到了詹華容短暫恢複的女裝,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驟然壓下!直到這一刻,她才徹底明白周燕官說的那句話——
一言一行稍不合意,男人要審她,女人也要審她!
可是,為什麼?
周玉臣已竭盡所能,為她們鋪就安身立命之途。在她赫赫威儀之下,燕黔兩州的士紳官吏,尚無一人敢公然跳梁,狺狺狂吠什麼「女子當政」的蠢話——為何她們卻要互相審視?!互相攻訐?!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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