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羚君、蘇彌、沈熙這幾個在周玉臣幕中協理的文臣, 都覺得這段時間,周大將軍很有些不對勁。
要知道,周玉臣一向勤勉。
就說這次在竹林寨, 下午剛被張家父子傷著, 晚上就撐著身子召集臣下議事了。聽朱麟說, 周玉臣一年到頭, 沒有一天能歇著。其他官員還能輪流休沐,周玉臣作為北伐的主心骨,誰能替她?每日里議事、批文、寫奏報, 就得耗去大半天,還得擠出時間應付各寨長老和士紳的請託。
好幾次都困得眼皮打架了,宴席上還得打起精神,春風和煦地跟人寒暄。
現在倒好,這個一等一勤勉的周玉臣, 竟破天荒停了五日一議的定例會議,只跟丁二娘關起門來搞什麼「閉門會議」。會議中途,還把文牘房幾個通曉算學的女官,叫到隔壁值房問話。你說,這唱的是哪一出?
第一個憋不住火的, 是譚寶珠。
應該說, 從她進文牘房那天起, 這口氣就憋著了。譚寶珠在文牘房的工作,說穿了就是個書辦,整天替軍中的那些大老粗們寫條陳,寫奏本。來來去去能打交道的,儘是朱無為、軒轅狗蛋這等粗人。能沾手的公務,也無非是「軒轅狗蛋奉令留鎮黔州」、「朱無為率部清剿匪患」之類的瑣碎。
這有什麼前途可言?
當然, 譚寶珠也知道,文牘房是齊王的私人班底。萬一哪天齊王真坐了那個位置,她們這些人,便如同「中書舍人」一般。是能參與機密、草擬諭旨的中樞近臣。
可問題是,文牘房已經有謝問玉、燕襄兩個主事了。周玉臣倚重的也是齊青、詹華容、黃羚君等人,平日的機密會議,更沒有譚寶珠一個新人露臉的機會。
這些,譚寶珠尚且能忍耐。可連丁二娘一個唱戲的粉頭,都能湊到周玉臣面前陳情稟事了!
譚寶珠心裡這口惡氣,如何咽得下去?
這日,二月十六。川雲疊疊密如鱗,是個陰暗多雲的早晨。
譚寶珠再次來到鼓藏樓下,這回她是帶著正經公務來的。且說,祭樹神的儀典,乃黔州頭等要緊的大事。周玉臣身為黔州實際掌兵的總戎、齊王殿下的心腹重臣,於情於理,都須得親臨主持。
再加上前幾日,翁芸捐出了竹林寨最大的手筆,此事轟動了四鄰八寨。沈重、譚縉等黔州要員,就連夜修改了自己的捐項數目。堂堂朝廷命官,豈能讓一個死了丈夫兄弟的婦人壓過一頭?傳出去成何體統?
但這又牽扯出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——
周玉臣本人,以及她所代表的齊王殿下,會捐多少?
黔州官員們為此犯了難!
既不能比翁芸捐得少,顯得寒酸失禮;又不能比周玉臣、齊王捐得多,那是僭越,是大不敬!
這是官場上最基本的人情世故。黔州的大小官員、豪族、富戶,乃至寨老頭人們,此刻都眼巴巴等著周玉臣領頭定個數額。此事看著瑣碎,似乎很微不足道。實際上卻代表著,黔州上上下下,俱以周玉臣、齊王馬首是瞻!
這是在隱晦地表達忠心!
正常情況,周玉臣本該領頭助捐,早些把數額定下來,才好方便底下的人辦事。可這一回不知是何緣由,周玉臣竟遲遲不見動靜。
譚寶珠深知此事重要。
父親曾經說過,周玉臣處事圓滑、體恤下情,斷不會讓下屬如此為難。此番遲遲不定數額,必有緣故。幾個和譚家親近的黔州官員,也在暗中揣測,說周玉臣要是借著祭樹神的活動,募集軍餉。
畢竟當初在燕州,周玉臣有解圍救難之功,方能借著慶功宴的名頭,勸動燕州世家捐餉。如今在黔州,周玉臣無恩於地方,貿然開口募集兵餉,自是不便。
但譚寶珠並不這樣認為。
須知,戰爭時期,軍政是一體,誰也離不開誰。糧餉、運輸、軍械、動員等等事項,早就把軍事和行政捏在一塊了。而此時的周玉臣,在黔州的威望已是非同小可。不論是竹林寨、丹寨、白水寨各個當家人的臣服,還是斬殺秦斷刀的狠厲,抑或是人在黔州,卻能退敵虜於千里之外的謀算……黔州何人不服?百姓早就開始爭相捐糧捐車了!
周玉臣若要募集軍餉,莫說有黔州齊家支持,沈重、譚縉也得第一個站出來助力!哪裡有什麼不便開口的?
譚寶珠和父親反覆琢磨,是越想越不對勁。
首先,周玉臣一直沒有打道回府,反而不斷往黔州調兵。其次,高托山女兒最近失蹤了,以周玉臣不聞不問的態度,顯然不打算招撫對方。再加上,黔州和祁州極其敏感的地緣關係……難不成,周玉臣是打算在黔州與叛軍開戰么?
可惡的是,沈重那個老狐狸居然能穩坐泰山,半點著急的意思也沒有!
探聽口風這種事,父親這樣老於官場的人,是不可能親自出場的。而她譚寶珠,作為文牘房的屬吏,又出身本地官宦世家,熟知黔州人情脈絡,反而是最合適的人選。譚寶珠已精心草擬了一份「動員稿」,若能藉此機會呈遞上去,一能試探口風,二能展露才幹,豈非兩全?
她就不信,自己這份才具與用心,還壓不過一個丁二娘!
可譚寶珠萬萬沒想到,自己今天居然又被攔了下來!
「滾校尉,下官有要務稟告大將軍,緣何不予通傳?」譚寶珠身著男裝直綴,眉眼間隱有怒意。
她所稱的滾校尉,正是小猴子。如今衣錦還鄉,不宜再稱綽號,已復用本名「滾良平」。
滾良平年紀小、個頭矮,看譚寶珠需仰著頭,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:「回小譚大人的話!將軍有令,除十萬火急軍情外,其餘一應公務,俱待明日例會再議。大人,您還是請回吧。」
譚寶珠原本就有一肚子氣,軒轅狗蛋、朱無為幾個武將攔她也就罷了,好歹也是功勛在身的高級武將。你你一個斥候出身的小小校尉,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攔路?
不過,滾良平既抬出周玉臣的命令,譚寶珠也只得強壓怒氣:「下官手中事務,關乎黔州人心,實不亞於……」
後半截話還未說完,兩個極其扎眼的身影已撞入眼帘!
一個竟是她從前的使喚丫鬟!那小丫鬟正畏畏縮縮地偷瞄自己,視線對撞,立即又飛快地低下頭去。
另一個,赫然是當日在莫忙亭,欺辱過自己的詹華容!
但見詹華容手裡捏著卷書,邊走邊看,只不管前面是路是樹。到了鼓藏樓下,才略抬眼皮瞄了一眼,確定無誤,便抬腳就往裡走。小丫鬟提著食籃,緊緊跟在她身後。
而那滾良平,竟連問也不問,只笑眯眯地打開食盒瞅了一眼,便揮手讓她們上樓去了!
憑什麼?!
「——滾良平!」譚寶珠只覺一股血流湧上心頭,聲音陡然拔高:「你欺人太甚!詹華容去得,一個使喚丫鬟也去得,憑什麼我譚寶珠去不得?!難道我譚家世代官宦,還比不上一個奴婢嗎?!」
與此同時。
鼓藏樓下的爭執喧鬧,驚飛了窗台上幾隻麻雀。
聽得動靜,周玉臣抬起頭,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霧氣。濕漉漉的潮氣正在退散,層層樓宇的脊獸輪廓也已隱約可辨。沉重的黑暗落在後面,天光即將從混沌的天際透出。
待吵鬧聲消失後,周玉臣才溫然一笑:「諸位辛苦了,稍後一同用飯吧。」
這間鼓藏樓最大的屋子裡,此時一整面牆壁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紙張。四五個精於算學的女官,正手指翻飛地撥弄著算盤。她們有人是從京師來的,有的是臨時從黔州徵召的,已經跟著丁二娘在這屋裡沒日沒夜地算了三四天了。
忙得昏天黑地的時候,周玉臣還得拄著拐杖,給大家拎食盒呢!
這幾日,丁二娘不斷提出需要的數據,周玉臣索性從布政司府調出了所有的魚鱗冊、黃冊、賦役全書,以供女算師們使用。自然,這些是頂級的機密文件,因此整個鼓藏樓實行了「只進不出」的策略。甚至為了保密,明面上樓外只有小猴子幾人守著,樓里則全是朱無為的親兵。
一日三餐的空隙,就成了唯一的休息時間。
聽得周玉臣發話,女算師們有的偷偷捶腰,有的則頭也不抬,算盤撥得更急,大有不算明白不罷休的意思。
「剛才那摞文書,將軍都看完了?」丁二娘推開草稿紙,揉著發酸的眼睛問道。
周玉臣原本大剌剌岔開的腿立馬收攏,坐得筆直:「看完了。」
丁二娘臉上露出了「孺子可教」的神色。無它,周玉臣的算術功底,在軍中打仗布陣時還能湊合。可在這間屋子裡,在丁二娘面前,那就不夠看了。
「那將軍現在,應該還不餓吧?」丁二娘這般問著,手上卻已經鋪開了新紙,儼然一副要拉著周玉臣繼續幹活的架勢。
周玉臣心裡叫苦不迭。
說來也怪,自從丁二娘問了母親的事由後,整個人就變了樣。非但不怕周玉臣,還隱約有一些長輩的架勢。雖然,丁二娘的年紀確實比自己年長几歲,但那口吻,已經不是幾歲之差的意思了。
有一回周玉臣盯著算出來的財政缺口,兩眼發眩,丁二娘居然拍著她的後背,安慰道:
「[我們和貧窮的緣分,不是一天兩天能結束的],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嗎?別擔心,我與你母親有緣,至於什麼緣你別管。總之你記住,這種時候,[背後就交給夥伴了]!」
見鬼。
這種不著調的語氣,也很像母親。
此時此刻,周玉臣只得認命地點頭:「對,我不餓。」
「真巧,我也不餓,」丁二娘拍了拍身旁的椅子,笑眯眯道:「那咱們就來聊聊黔州的[軍工基金]吧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我們和貧窮的緣分,不是一天兩天能結束的——《銀魂》背後就交給夥伴了——《海賊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