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

第三卷

此時的周玉臣, 臉上是不掩飾的興緻勃勃。她對文章愛不釋手,翻來覆去讀了幾遍,最後才目光灼灼地看住丁二娘。

丁二娘的心, 卻在這一片「興緻勃勃」中, 再次沉了下去——

在文章中, 丁二娘故意雜糅了不少現代辭彙, 諸如「提振市場信心」、「貨幣流動性弱」、「量化寬鬆」等詞語,自然,也包括「財富基金」。丁二娘篤定了, 只要周玉臣也是穿越者,讀到這,就絕不可能毫無波瀾!

在那個全民炒股、遍地韭菜的時代,從1990、2007,再到2017、2021……幾輪大起大落, 誰還沒被股市狠狠教育過?全球老中青的各個年齡段,幾乎都割了一遍。

即便沒聽過什麼東方財富、同花順,還能不知道「基金」是什麼嗎?

從交出文稿開始,丁二娘就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周玉臣的臉,觀察她的表情變化。哪怕只是一絲驚愕、狂喜、警惕……甚至是憤怒、試探也好!

可眼前這人的模樣, 眼神清亮亮的, 半點不似作偽, 倒真像是頭一回聽說這些新奇辭彙。

這怎麼可能呢?!

知道「Mercenary僱傭兵」這種非日常的單詞,卻不知道股票基金?

丁二娘只覺心頭一片茫然。

不遠處的壩場上,一陣緊似一陣的聲浪,捲動了整個寨子。

竹林寨的寨民們,正熱火朝天地為祭樹神大典籌備米糧、酒水、肉食。二月農閑,正是各寨歡聚祭祀的時節, 而這祭樹神則是開年第一樁盛事,關乎著寨子全年的風調雨順、五穀豐登。

此時,不少寨民提著酒肉去金哆爺那報名,時不時就為誰捐得多、誰捐得少,引得人群爆出陣陣驚嘆喝彩。也有捐完祭品的,便三三兩兩聚在鼓藏樓下,聽老輩子們教小年輕唱寨歌。

窗外的喧囂,襯得屋內愈發寂靜。

丁二娘深吸一口氣,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:「此事與[以物代幣]之法,實為相輔相成,或許……可解軍餉匱乏之困。」

這時,樓下再次爆發出一聲震天的驚嘆——

「翁家翁芸,捐酒一百斤!粟米一百斤!肉兩百斤!翁妹子,你可真給我們竹林寨長臉啊!」

周玉臣略微分神聽了片刻,很快視線又落回丁二娘身上。嗯,臉色發白,整個人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
「我有燕州、黔州兩地的進項養著,何來匱乏?」周玉臣反問道。

丁二娘下意識地猛吞了一口唾沫,小聲但語速飛快地說道:「因為……您現在是管著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了。您從前可以用一州之賦,養一州之兵。一州而已,燕州養得起,黔州勒緊褲腰帶也能湊合。但是要讓天下人相信,周玉臣所轄之地,飢皆有食,凍皆有衣……僅憑燕州、黔州的稅米,是遠遠不夠的。」

「我是南越人,前任土司造反敗了,才全家逃難到京師。可為什麼是京師?為什麼天下人遭了災、遇上兵禍,都往京師跑?」

「因為京師乃國之中樞,財貨匯聚之地,它代表安穩,也代表活路!其他任何州府,都不會有如此效用。」

「也正因如此,將軍自入黔州以來,對本地的豪強、士族、寨老、百姓……無不優容禮遇,這與您當初對燕州世家的雷霆手段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我斗膽揣測,將軍是欲以北地三州為根基,經營出一個全新的、只屬於您的[大梁中樞]。」

「要做到這點,僅憑黔州、燕州一年兩季的稅收,夠消耗么?要養一支足以掃蕩乾坤的虎狼之師,僅靠兩個州的稅銀和那些豪族[自願]的捐輸,養得起么?不夠的。且不說稅賦徵收緩慢,即便齊王再開金口[募捐]一次,那些豪強巨室,又豈能心甘情願地擠出真金白銀來?」

丁二娘越說越快,喉嚨幹得發緊,一雙眼目卻亮得驚人。

她甚至沒發現,自己已不自覺地傾身向前,甚至下意識地從周玉臣手中抽過文書,比划起來:「但是,如果用[財富基金]和[以物代幣]的方法,局面便大不相同了。」

「何處不同?」周玉臣很耐心,也很配合地問了下去。

丁二娘用指甲劃在「利息」二字上,認真道:「這裡。假如我們以燕州的名義,發行一組[燕州財富基金]。再拆分為不同的兌期,諸如三個月、半年、一年、三年贖回不等。利息隨著存款時長增加,越長的利率越高。如此,便可不動聲色、兩相情願地將大戶手中的銀錢,收攏過來。」

周玉臣心念微動,已然明白,卻仍故意道:「若大戶心存疑慮,不肯信我,又該如何?」

「怎會不信呢?」

丁二娘抬起臉,眼睛亮晶晶的:「將軍當初忽悠……啊,我是說,說服謝家的時候,不也用燕州大量的無主之地,把那些世家說得服服帖帖嗎?後來您用此法,更是牢牢拴住了屯田的軍戶與流民!便是此番入黔州,您不也是靠這手,把黔州兵[請]到去燕州的嗎?」

「橫豎賣一回是賣,賣十回也是賣。把同一個[標的物],設置多次抵押,這種事情在商賈也不少見。燕州富庶,天下皆知,拿這金字招牌多[賣]幾次,又有何妨?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,目光卻依然平靜,又道:「你剛才說封閉期最短三個月。時間如此之短,萬一錢不夠兌付,豈非自毀長城?」

丁二娘面不改色道:「這個倒也簡單。拿半年期的本金,付三個月到期那批人的利息。」

「同理,一年期的本金,挪來付半年期的本金利息……如此重複滾動,只要將軍您能一直打勝仗,能安安穩穩休養生息的地盤越來越大,自然會有更多人把錢投到三年期的基金里。等到海晏河清,四方太平,商路、農事穩固,自然也就不缺錢了。」

周玉臣靜靜聽著,一言不發。

丁二娘這才猛地回過神來,糟糕!自己是不是太過於得意忘形,說得太露骨了?

這種表面上是「拆東牆補西牆」,實際上是「龐氏騙局」的做法,聽著就不像正經路子!周玉臣不會把她當成招搖撞騙的騙子吧?

可是……這種路數,才是大多數盈利產品的常態。投資,尤其是實業投資,哪有立竿見影的?只不過,小規模的組織,沒實力、沒抵押,玩砸了就直接完蛋。大規模的組織,有實力、有能力,可以真正做到盈利,所以能持續不斷地玩下去。

就在丁二娘忐忑不安的時候。

只見周玉臣「噌」地站起來,伸手就把丁二娘架了起來,然後結結實實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。

周玉臣自己則一轉身,直接坐到了丁二娘剛才的椅子上,兩隻手還規規矩矩放在了膝蓋上,膝蓋並得緊緊的。那模樣,簡直就是個認真聽講的好學生,還一臉的虔誠認真:

「丁老師,那[以物代幣]呢?」

剛剛榮升為「老師」的丁二娘,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,想站起來,又被「好學生」周玉臣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:「既然要查工銀的實際發放,又為什麼要以物代幣?」

丁二娘吞了口唾沫,暗暗覷著周玉臣的臉色:

「因為……因為我覺著啊,朝廷能真金白銀撥到各州的銀餉,不論是軍餉,還是工銀,都只會越來越少。百姓手裡沒了流通的銀錢,買賣交易就會停滯。」

周玉臣再次頷首,目光示意她繼續。

「所以,若能在黔州、燕州的部分區域,試行[以物代幣]。比如硃砂礦、絹布,這種具有高價值的物品。那麼不僅百姓之間的日常交易能得以維繫,商路也能漸漸復甦。更重要的是,將軍您手裡能實實在在地攢下一筆金銀現錢。」

「我要這筆錢做什麼?難道我的治軍之道,你不明白?」周玉臣微微一怔,眉頭緊蹙,聲詞中有些凜然。

丁二娘知道她誤會了,連忙擺手,道:

「將軍誤會了!非是讓您奢靡揮霍!我是說,不管是金子銀子還是銅錢,對將軍您來說,都太重要了!因為您得拿這些硬通貨,去買其他州府的物資。我指的是,那些不認您發的代幣、也不認您周家軍旗號的地方。」

周玉臣定定地看著丁二娘,又不說話了。

丁二娘心裡直打鼓,甚至有點懊悔自己說得太多。

難不成這傢伙,壓根就是現代人,就是故意想看看自己知道什麼?也不對,就周玉臣那任俠放蕩的德行,不是喜歡繞圈子的人。

那她此刻的沉默,到底是聽懂了其中關竅,在權衡利弊?還是……壓根就沒聽明白?

就在丁二娘快綳不住的時候。

周玉臣竟驟然起身,對著她,躬身深深一揖!

「丁女士胸藏經天緯地之才,學生不敢安坐受教。」

「請受周玉臣一拜。」

霎時間。

丁二娘,或者說丁亞男,腦中一片空白。是該驚駭於這威震天下的大將軍,竟向自己行禮?還是該困惑於對方竟如此尊師重道,甚至要站著聽講?

最後。

丁亞男抬起頭,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茫然和顫抖:

「……將軍,你為什麼會叫我女士?」

在這個時代,這裡的人們,更傾向於用「先生」來稱呼能傳道受業的大能。

對於那些能夠教書育人、具有才幹的女子,他們往往稱呼為「大家」。

所以,周玉臣為什麼會叫自己為女士?

周玉臣不知就裡,臉上浮出了懷念的神色,嘆息道:「這是家母教的。她說,如果遇到才能非凡的女子,應尊為女士。」

丁亞男驟然一怔!過去所有的猜疑、試探、不合常理的細節……此時在心中,都指向了另一種可能。她艱難地吞了口唾沫,繼續問道:

「那你的母親……我是說令堂大人,她平時有什麼奇怪的口頭禪么?」

老實說,周玉臣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古怪。

但看著丁二娘眼中那份難以言喻的急切,周玉臣還是認真回想起來,並斟酌地回答道:

「家母有許多口頭禪,都很奇怪。比如打蟑螂的時候,會說[老娘當年白酒重倉都敢,還有什麼不敢的];睡覺前會拉著我的手,說[請務必把宇宙握在手中];還有,每次上陣打仗的時候,她都會大喊[咖喱棒]。」

「很奇怪吧?明明是劍,為什麼要說成棍棒呢?」

這一刻,丁亞男的心臟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揉搓了一下。像是一封還沒有閱讀,便被燒毀的信件,只有灰燼從她眼前掠過;又像是遙遠山谷里傳來的迴響,等追上去時,已經人去樓空。

丁亞男遲緩地眨了眨眼睛,眼淚掉下來時,人卻笑了——

「因為[Excalibur咖喱棒],是王者之劍啊……」

作者有話說:

且說。關於周玉臣、丁亞男的「信號對頻」,從她們第一次見面,我就在想,得怎麼相認呢?宮廷玉液酒?how are you?奇變偶不變?還是基金、槓桿,不要慌是技術型調整?最後,把「女士」寫出來的時候,我拍了下大腿,這回對了。小周的母親,庄女士,倒是一開始就想好了。是的,她是這樣的。請務必把宇宙握在手中——《銀河英雄傳說》齊格飛對萊因哈特說的臨終遺言,因為都是躺著說的,所以可以看作莊女士的黑暗幽默。Excalibur咖喱棒——《fate》中,亞瑟王saber在使用寶具時的經典台詞。翻譯過來就是「王者之劍」。另外,這次經期,不僅頭痛,還感覺自己全身骨頭都被打斷了又拿去煲湯。煲完了,燉爛了,又送翻給我重新組上。不是「肯德基熱」,是經期的毆打日常,布洛芬受我一拜!最後的最後,大家注意防蚊防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