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

第三卷

丁二娘霍然回頭, 那人正是軒轅狗蛋,旁邊還站著譚寶珠。兩人似乎剛才有過爭執,譚寶珠明艷的臉上, 猶有怒意。見丁二娘瞧來, 譚寶珠鼻中只哼了一聲, 扭過臉去, 顯出十二分的輕賤。轉瞬又似想起了什麼,狐疑地將丁二娘從頭到腳細細颳了一遍。

「……我、我有事要稟,」丁二娘忙將那文書一卷, 急急攏在袖裡:「又怕擾了將軍。」

軒轅狗蛋立於階下,並不上前。他身量魁偉,壯如熊羆,此時卻刻意收斂氣度,肩背微僂, 顯出幾分不合他身份的謙恭。聽得這話,那張粗獷剛硬的臉上,生生擠出個極不相稱的和軟笑容:

「丁大家何須見外!將軍就在樓上,但請直入便是。」

眼見譚寶珠依舊冷冰冰地審視著自己。

丁二娘心頭打鼓,哪敢多捱?只得把心一橫, 低頭就往樓上去了。老舊樓梯立時發出了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, 像是隨時要散架。

腳步中, 隱約傳來譚寶珠壓抑著怒火的詰問,字字清晰:

「……軍機重地,豈容輕慢?她一個賣唱的伶人,憑何直入?!」

「有要務?哪個正經臣子報要務,是這般輕浮打扮?我也有要務,憑什麼不許我上樓?軒轅參將, 你這般行事,就不怕污了大將軍的清名么!」

那罵聲落在丁二娘心裡,叫她也忍不住審起自己來——

身上一條湖綠的裙子洗得發了白,只有襖子還帶點兒翠色。髮髻倒是齊整,因為之前的首飾都捐作了軍餉,如今只簪了一支包銀的木釵。這樣……還是太花哨了嗎?

一時間,丁二娘竟愣在樓梯半腰,再不敢往上挪一步。

與此同時。

桌案上,潔白如雪的宣紙鋪陳開,像一段娓娓待述的心事。往下流淌不盡的,是秀潤華美,正雅圓融的館閣體。可那字字句句,寫的不是春花秋月,也不是邊關烽火,而是文人士子最為鄙夷的歌功頌德。

一篇獻與江南天授帝,一篇獻給京師王皇后。

白的紙,黑的字,本該是黑白分明的磊落。卻被這天底下最冷硬剛直的少年權臣,用來寫那阿諛奉承的贊文!

可這又是必須要做的事。作為手握重兵,又遠離政治中心的武將,本就容易招來猜忌。再者,莫說是天授帝身邊,便是王皇后身旁,周玉臣能安插的心腹也寥寥無幾。如果不時時彙報進度,剖白忠心,必要引起猜忌。

「還覺得委屈嗎?」周玉臣擱下筆,審視著自己的字跡。

周燕官站在桌案另一側,垂頭低聲道:「錯了就是錯了,不委屈。」

「好妹妹。」周玉臣望著周燕官緊緊扣在一起的雙手,嘆了口氣,把人拉過來:「別生我的氣,生氣也別生太久。」

「誰生氣了……」周燕官低聲嘟囔著,身子卻依言靠了過去。

周玉臣搖頭失笑,隨即又是一聲長嘆:「自從京畿大捷,大家看銀象王節節敗退,連李憲和的三萬守軍都安然無恙。後來又見鷹咎檀被禿馬錫拖住,不得不暫時休兵……於是從前那份敵我分明、你死我活的狠勁兒,就慢慢鬆了淡了。好像這天下已經太平,萬事大吉。」

「可實際上,軍情仍迫在眉睫。雲州、瀾州的虜人還在,余州、祁州的盜匪也沒肅清。戰事也許是在今年,又也許是在明年……此時平靜,不過是暫時喘息而已。如今還在備戰,就能含糊[敵我之別],來日開戰又當如何?」

周燕官微微一怔,緊繃的肩膀隨即鬆了下來:「是我糊塗了,以後再不這樣。我願將功折罪,將軍但有差遣,只管吩咐。」

是將軍,不是姐姐,那就是要秉公辦事了。

周玉臣略一沉吟,手指敲了敲桌面,道:「京師的信,你在文牘房應當看過了?」

「看過了,」說到這個,周燕官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:「黃渺之、柳明這幫人,說什麼齊王春秋鼎盛之年,身邊沒有王妃,也沒有皇嗣,實在不成樣子。還說什麼該奏請皇后娘娘,莫要耽擱了齊王婚事……將軍,這八成是王皇后的手筆。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,接著問:「這事你怎麼看?」

確然,齊王趙況年已十八,正常的皇子這時已經結婚了。更何況,趙況身上還頂著北地抗虜的大義,是未來可押注的對象,便是個空架子吉祥物,也得是個身子康健、能昭示國祚綿長的吉祥物。

王皇后之所以沒有把趙況留在宮中為質,是因為那時候周家軍還在,再加上趙況被扣在宮中養病時,說消失就消失,壓根就扣不住。一個無法徹底控制的「法理繼承人」,是極其麻煩的。如果朝臣簇擁趙況,讓他效法唐肅宗倉促登基,你教王皇后怎麼辦?

如今,周玉臣收攏黔州,料想王皇后也把京師梳理得差不多了,騰出手來便要試探。當然,現在還是溫情且合理的試探。

周燕官立在桌邊,思忖片刻,抬頭道:「按理說,齊王殿下確也到了年紀。只是眼下天下紛亂,一盤散沙。若能用他換個州府、強兵、百萬金銀,倒也罷了。此時應下,後患無窮,京師各大世家都要插一腳。齊王身邊的耳目一多,麻煩就跟著來了。」

周玉臣頷首,示意她往下說。

「這事要我說,也只有一句[大業未成,何以為家]可解了。」周燕官試探道。

「以大義拒人倫,是個辦法。但堵得住柳閣老、黃尚書的請辭,堵不住王皇后。」周玉臣搖頭道:「皇后是齊王之母,母親為兒子操持婚事,乃天經地義。你現在用了這招,下一回怎麼辦?」

周燕官微微一怔,正待再細想。

只聽周玉臣敲了敲桌子,輕飄飄又丟下一個消息:「還有一事,今日燕州來信,說是皇上派遣的監軍御史兼巡撫燕衡、副元帥程叔敬,以及布政使、按察使等幾位大人都到了。」

這下周燕官再也坐不住了,她捏緊了拳頭,憤憤道:「好端端的派人來做什麼?!打仗的時候不見派人來,現在卻知道送人了!」

隨即小姑娘又蔫了,搓著臉,小聲道:「……我的好姐姐唉,這個功我是立不了了,你還是罰我吧。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摸了摸她的腦袋,道:「既如此,你便下樓替我去瞧瞧,丁二娘到底來了沒有。再有,這兩日把你手頭的差事交割給黃羚君。你即刻動身返回燕州,對外只說要去隆化縣上任。」

周燕官二話不說,自然應下。

須知,趙況本人還在燕州「孤零零」地放著,即便有柳元娘看著,但眼下天授帝、王皇后這般情勢,加上程叔敬、燕衡到來,不知生出何等變故。周玉臣本人,肯定是儘快要回燕州了,只是她一動,便是地動山搖;反不如周燕官一個小姑娘回去輕便,不惹眼。

樓梯口。

丁二娘在樓梯口踟躕多時,終究挨到了門前。見朱麟、朱無為按刀侍立,她剛鼓起勇氣要說話,那扇門卻「吱呀」一聲,毫無徵兆地從里拉開了。只見周燕官抱著一疊文書出來,臉上猶帶幾分凝重。

「丁姐姐,我正要尋你,原來你在這裡,」周燕官面露訝然,隨即露出甜甜的笑容:「快進去吧,將軍正在等你呢!」

朱麟、朱無為也側身讓路,咧嘴笑道:「丁大家請吧!」

丁二娘忙壓著怦怦心跳,快步上前。

剛一進門,她心頭的慌亂還未平息,室內的景象已映入眼帘。

書案收拾得利利索索,物件歸置得一絲不亂。但水缽里浸著毛筆,大概剛才有人在這用過筆墨。空氣里浮動著隱約而冷冽的合香味,葯香比昨日淡,反而多了冰片的冷冽。

周玉臣憑窗而立,似乎正在看書。左眼上夾著一枚水晶單照,細細銀鏈垂下,映著窗外春光,閃出一線冷溶溶的光色。一身黑色直綴襯著,愈發顯得人物清俊,風儀儒雅。

見她進來,周玉臣轉目一笑,道:「今日怎麼這般素凈,簪子也不戴一個?」

丁二娘耳根微熱,兀自攥緊了袖子,低頭不言。

周玉臣也不以為意,揚手示意她坐,自己也尋了把椅子坐下。一回頭見丁二娘還杵在遠處,頓時失笑:「站著做甚?這椅子又不咬人。章程呢?」

或許是那雙眼裡的期待和笑意,太過明朗。

丁二娘心頭微松,趕緊從袖裡掏出捂得溫熱的稿紙,雙手捧上:「昨兒會上胡聽了幾句,想法……想法都不太成樣子,粗陋得很。要是污了將軍的眼,千萬恕罪。」

周玉臣亦雙手接過,微微一笑,道:「若是我這粗人看不明白,少不得要叨擾請教,丁大家也莫怪罪。」

一時間,室內只余紙張翻動的輕響。

丁二娘的心思卻飄到那水晶單照上。這水晶單照,其實就是單只的放大鏡,專供年老眼花的人使用。周玉臣如此年少,正是英姿勃發的年紀。更有百步穿楊、箭無虛發的盛名。可見視力是極好的。如何就用上單照鏡了?

莫不是書上的字太小?

不,不,古代的書,字體再小也有限。

難道說……

丁二娘猛地抬起頭,視線落在周玉臣左眉的刀傷上,心臟像被什麼攥了一下。

正巧這時,周玉臣已經一目十行看完文稿,臉上是毫不作偽的讚歎:

「好!這分割監督的路數,已是環環相扣,滴水不漏。至於[以物代幣]的優劣之說,更是玄機深藏,實乃廟才!」

「只是,你這裡寫的[財富基金],所謂何意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小周今日日常(1/1):寫信歌頌兩位老闆,應對老闆塞進來的關係戶,提防有人挖走軍用吉祥物,教養妹妹/哄好妹妹,看專業大佬提供的金融paper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