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

第三卷

高托山在余州嘯聚數萬之眾, 不僅剽掠江南,更僭號「晉王」。已成朝廷心腹大患。

周玉臣身為天授帝、王皇后親授的兵馬大元帥,剿平賊寇, 自是分內之責。事實上, 在天授帝補發的正式詔制中, 也明明白白說了教她「火速南下剿除匪患」。

但實際執行你就會發現, 剿匪本身不是問題,問題是太遠了。

燕州與余州相距不止千里。如果走陸路,須得穿過整個黔州、祁州、衛京, 耗時耗力。真這麼干,還不如就近先解決祁州的孔孟真。如果走水路,又須調集舟師,從檀州入觀瀾江,途徑泗水, 再由重海登陸余州。這更是得舟車並用,所費頗多。

須知,周玉臣打仗至今,主要依仗的還是步軍、騎兵兩個兵種。她手底下能稱得上水師將領的,有且也僅有藍蕤娘這一支。

按照周玉臣的計畫, 蔑里干收兵後, 無論是剿是撫, 她的首要目標必是祁州孔孟真!原因無他,祁州不僅毗鄰黔州,更是通往南越州的咽喉之地。這樣一個頂在自家後背的釘子,一個明目張胆的不安定因素,必須要第一時間拔掉。

換而言之,中原兩大寇首之中, 最該惴惴不安的,也必然是孔孟真。

那麼問題來了,周玉臣還沒動手呢,就算動手也沒你高托山的事。你不遠千里把高小姐送過來,是要幹什麼?

周玉臣當即下令,命詹華容、黃羚君等親信,將高托山派來的人仔細盤問。這一問,才弄清了原委。

原來,在周玉臣入主黔州之前,「大魏天王」孔孟真,曾極力遊說「晉王」高托山放下舊怨,聯手瓜分黔州。這孔孟真也確實有幾分眼光,他清楚黔州地處西南邊地,黔人歸化時間短,容易煽動。一旦黔州再次反梁,燕州必然首尾難顧。

可這兩人還沒談攏呢,周玉臣就已經在黔州了。

而且,是安安靜靜、兵不血刃。

沒有動兵,就意味著沒有打仗,黔人和梁人之間也沒有衝突。孔孟真當即就明白過來了:不管黔州諸人是不是夾道歡迎周玉臣進去的,他們想搞亂黔州來分散周玉臣的注意力,是徹底沒戲了!

想等雲州瀾州的虜人,給周玉臣施加壓力吧。可不知為何,他們認的野爹銀象王,又遲遲沒有二次南下。

孔孟真只得暫時按兵不動。

但高托山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。

「……所以,高托山把女兒送到黔州,是沖著我來的?」

匆匆趕回鼓藏樓開會的周玉臣,面無表情道:「他是把我周玉臣當袁術,還是把自己當呂布了?」

且說,袁術在稱帝前,擔心四面樹敵,乾脆沒羞沒臊地去拉攏呂布。說我準備順應天命當皇帝了,想娶你的女兒做我兒的太子妃,你看怎麼樣?

呂布聽完很高興,馬上就把女兒送了過去。

結果半道上,呂布又被曹操給忽悠瘸了,一時反覆,又連夜把自家的女兒追了回來。

周玉臣這麼懷疑也不是沒道理。沒理由你高托山的護衛部隊都好好的,偏偏女兒不見了吧?

黃羚君矜持地笑了笑,解釋道:「將軍有所不知。這高家小姐,也是讀過書的。高托山見謝問玉、燕襄兩位大人,得到朝廷厚待,將軍您又優待女官。這才動了心思。」

旁邊的蘇彌還沒完全明白,但周燕官已經懂了,當即嗤笑一聲:

「哦,高托山這是想試探朝廷的意思,順帶騎牆觀望了。」

須知,燕襄、謝問玉,原本都是燕州世家獻給齊王的女子。結果轉頭就成了周玉臣的麾下官員,還得到了朝廷的嘉賞。高家小姐過來,要是能撈個正經官職,當然最好;撈不到,能留在周玉臣或者齊王身邊,也是一條出路。

再加上,周玉臣又拿下了黔州。

外界可不知道她在黔州差點就給一刀洞穿腦袋了,也不知道她在這吃了多少虧。從孔孟真、高托山有限的信息來看,就是周玉臣進入黔州才一個月,黔州就全面換上了「周」字旌旗。此後,燕州的兵馬才開始陸續進入黔州。

一個月啊!

還是那個本就不服趙梁統治的黔州!

這速度,放在歷史上一年能搞定都算神速!何況周玉臣只用了一個月,就算是話本子,都不敢這麼瞎掰!

更重要的是,自從銀象王在京畿吃了敗仗,又在燕檀接連受挫,最後虜人只能縮在雲州、瀾州不動彈。

雖然高托山和孔孟真都打著「趙梁失德」的旗號反梁,但喊口號是一回事,怎麼打又是另一回事。他們的靠山銀象王早就全面撤軍了,野爹不來撐腰,你讓高托山真刀真槍跟周玉臣開戰?他不敢!孔孟真更不敢!

為什麼周玉臣離開京畿都好幾個月了,這兩個人卻始終不敢進攻帝京?為什麼只敢盯著江南的天授帝欺負?

說到底,還是怕周玉臣!

別說周玉臣已經布下了京畿駐軍、軍事防禦,就她打仗的德行,那叫一個武德充沛!連虜人都怵她,你高托山憑什麼跟她正面硬剛?

「臣以為,高托山既有歸附之意,當施以懷柔。」黃羚君率先開口,道:「此人雖是乘亂聚眾,割據余州,然而既據州府,已有聲望。今日既願投誠,將軍不妨稍示優容,予以招撫安置。即使不能引為臂助,也可暫時消彌江南禍患。」

周玉臣未置可否,轉目投向餘下諸人。

沈熙這回學乖了,在沒摸清周玉臣想法之前,絕不貿然發言。他摸了摸鼻子,低頭裝作研究地面。

「不錯,」 蘇彌略作思忖,也頷首附和:「自賊虜南下以來,天下動亂,四方豪強、流寇蜂起。如果能使中原唯二的巨寇高托山,為將軍所撫。則中原亂局,或可稍得喘息。」

「將軍當立即安排人馬,尋回高小姐。」

周玉臣依舊沉默,視線落在朱無為、周燕官、詹華容、燕東臨幾人身上。

朱無為和詹華容顯然還在權衡,都一言不發。

燕東臨只是垂著眼目,同樣沒有開口。

周燕官年歲小,自從跟著周玉臣出京以來,別說重話,連句像樣的責備都沒挨過,膽子自然比旁人都肥。她見周玉臣入黔州後,合縱連橫,手段頻出。又想起被姐姐讚許過的丁二娘,教她的「誰是朋友,誰是敵人」之論。

小姑娘心頭一熱,按耐不住便起身道:「現在大梁群盜並起,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將軍哩!將軍如果能招撫高托山,其餘盜賊見朝廷恩寬,感念之下豈不望風歸附?」

「至於那個高家小姐,反而是最最不重要的。找得到也可,找不到也可,橫豎[高小姐]總歸是有的。只要有人頂著這名頭,招撫大計便成了!」

這番話擲地有聲,思路清晰,更透著一股與其年齡全然不符的、近乎冷酷的功利。

在場眾人一時側目,驚疑不定。這十四歲的小小少年,如何學得這般世故老辣?莫不是……周玉臣私下授意?畢竟她是大帥親妹,若這番話真出自大帥心意,借她之口道出,也未可知?

沈熙見眾人異口同聲時,還有些猶豫,畢竟詹華容、燕東臨都沒開口呢!

這會見連周燕官都這麼說了,自覺十拿九穩,身形一動便要說話。

然而就在此時。

周玉臣面無表情地,緩緩抬起眼目,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

「——看來,本帥之前說過的話,你們是真忘了。」

一語既出,滿堂死寂,群僚無不驚愕!

須知,周玉臣治軍雖嚴,卻向來體恤部屬。尤其執掌大權後,她極少在軍議時自稱「本帥」,更從未有過此時這般形於辭色的震怒!

「高托山、孔孟真二賊,於虜人南下、社稷傾危之際,非但不起兵抗虜,反而率眾投敵,認賊作父!銀象王更於背後操縱,假以[替天行道]之名義,裂我大梁疆土!敢問諸位,今日若我周玉臣納降高托山,當初浴血奮戰、誓死不退的將士百姓,當作何想?!天下各州,守土御辱、寧死不降的忠臣義士,又當作何是想?!」

「既然降了虜人,還能回來做忠臣良將,那將士為什麼要誓死不退?!百姓又為什麼要舉家抗虜?!」

「既然高、孔二賊可赦,那王維糾、黎睿成可赦否?!胡伯言、吳長春可赦否?!異日再有臨陣投敵、降虜叛國之人,俱可赦否!?」

「本帥之前已經說過,今日不妨再說一遍。世間諸事,或可權衡,或可容忍。唯有[降虜叛國]四字,乃萬死莫贖之罪!此等行徑,但有一次,終生不赦。自此——唯有兵戎相見而已!」

話音落下,諸人方幡然醒悟,紛紛含淚下拜:「將軍明訓,臣等謹記於心,再不敢忘!」

「起來罷,不必跪我!」

周玉臣神色稍緩,示意眾人起身,又對朱無為、詹華容、燕東臨三人道:「我知道,你們三人雖沒有說話,卻也隱約猜到了我的心意。我也知道,作為臣屬,有時候你們也不得不[試探商量],生怕哪句話說錯了,觸怒於我。畢竟這世上多的是反覆無常的上司,和諉過於人的上峰!」

「可有些事,是沒有[商量]餘地的。」

「如果有朝一日,你們發現我周玉臣也開始[可降可談]了——你們大可另立旗幟、即刻反我。而不是在此,猶豫不決,默默無言。」

眾人皆俯首稱是。黃羚君這個主戰派的兒子,自是面露羞愧,其餘人等包括周燕官、朱無為這兩個追隨周玉臣多日的舊部,也是滿面羞紅。

唯有向來孤傲的燕東臨,第一次浮出了震動之色。

次日,二月十二。

丁二娘到鼓藏樓時,才聽說了周玉臣昨日震怒一事,頓時人就慌了!她捏著寫好的計畫,就直愣愣地站在樓下,是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這時,一個瓮聲瓮氣的嗓音道:「丁大家,怎麼不上去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我一個吃壓縮餅乾當飯的,被外面的油煙味嗆得半死。原來抽油煙機,是會漏風的。一怒之下,決定今晚也吃烤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