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

第三卷

且說, 丁二娘見慣了周玉臣鐵面無私的做派,也領教過她那滿嘴胡謅沒個正形的德行。可眼前這副可憐巴巴的神情,還當真是破天荒頭一回!丁二娘腦子嗡了一下, 完全沒反應過來。

抬目再看時, 那周玉臣拄定了拐杖, 又朝自己挪了幾步。

步子雖說勉強還算穩當, 氣態也依舊挺拔秀逸,不墮風儀。可腿上那顯而易見的遲滯,額頭尚未癒合的刀傷, 無一處不在說明她遭過多大的罪。連那熟悉的苦澀葯香,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幾分。

一個素來威儀赫赫、令人生畏的人物,現在居然垂著眼睛,聲詞落寞地問你——

只願意幫我妹妹……卻不肯幫我么?

這誰頂得住啊?!

「周將軍……」丁二娘一時進退維谷,又想上前攙扶, 又想後退兩步。

須知,丁二娘當初幫周燕官,那是因為周燕官才十四歲。

十四歲啊!

擱現代也就是個初中生,正是每天「瑪卡巴卡」的年紀。結果就被周玉臣丟在了燕州,還得當牛做馬997地給朝廷打工。為了燕州大戶那些破事, 一個正抽條長個子的小孩, 愣是熬得眼窩深陷, 面無人色。

這要在丁亞男的世界,婦聯和警察早就上門了好嗎!

再加上周燕官是個活潑伶俐的小姑娘,整天姐姐長姐姐短地跟著自己。丁二娘這人吧,自己慫歸慫,可心還是軟的。最見不得這種弱小可憐的孩子受苦,尤其還是個小姑娘。那保護欲是蹭蹭往上冒, 不站出來幫一把她自己良心都過不去。

可周玉臣麾下英才雲集,何曾缺了助力?

還有,她如何能斷定,自己一個登台唱戲的,聽得懂軍國大事?

周玉臣似是猜到丁二娘的猶疑,幽幽嘆了口氣:「說來是我不對。初見時,丁大家既能一語道破鷹咎檀要改制集權,這份見識已非凡俗。只怪我那時年輕氣盛,眼界也窄,滿心以為憑著一腔血勇、幾路刀兵……就能力纜狂瀾,平定天下。」

「後來奉旨去帝京勤王,才驚覺身邊無人可托。情急無奈之下,只得將燕州重擔的交給舍妹。等到今時今日,你也都看到了。」

周玉臣抬手,手指拂過垂下的柳條,笑容里透著寂寥:「如今能一同做事的人,多是拼湊而來的臨時班子,協調實在有限。眼前黔州一事是了了,可燕州、檀州呢?異日若收復了余州祁州、雲州瀾州,又有何人能為朝廷分憂?不瞞你說,我有時夜半驚醒,冷汗交加,只覺自己德薄才淺,誤了大梁。」

「不,不是這樣的!」丁二娘猛地抬起頭,急急上前半步:「大梁要是沒有將軍,天下早就亂了!」

「……實不相瞞,將軍看重的那篇文章,並非出自我手,更算不得我的功勞……我怕誤了將軍的大事。」丁二娘聲音低了下去。

周玉臣微露訝色,隨即搖頭道:「你能深明其意,也知道該如何用它,怎麼不算你的功勞?」

「便是有錯,也是我周玉臣一人之過。如果有人要藉此審你,就讓他們先來審我,反正我一介腌臢宦官……被罵也習慣了。」

丁二娘怔在當場,一時無言。

且說,丁二娘心中十分明白,她的那些計策,其實執行起來極其容易得罪人。黔州用了這樣的法子,燕州用不用?礦稅查得這般狠,鹽課、茶課等其它稅課要不要查?查出了問題要不要管?

燕東臨、詹華容二人給出來的辦法,尚且還留有幾分喘息的餘地。真要照她丁二娘那套來,便是豁出去,要與天下的士紳豪強做對頭了。

以周玉臣的身份,那些吃了虧的勛貴要尋仇,也必先拿她身邊的人開刀。齊青有齊家撐腰,譚寶珠有譚縉做靠山,便是詹華容,也有個為國盡忠的哥哥詹允南。唯獨她這般沒家世、沒根腳的微末之人,最易下刀。

可不知怎地,看著眼前的周玉臣。

明明自己心裡怕得要死,丁二娘卻鬼使神差地覺得,這位平日里恣意狂妄、無法無天的少年權臣,這位曾經上馬擊狂胡、下馬草軍書的帝國將軍……此時拄著拐杖,孤零零站在風裡,倒顯出幾分說不出的孤絕脆弱。

孤絕得,讓丁二娘心頭一陣酸楚。

就在這時,寨里的幾個小孩子湊了過來,領頭的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背上用背篼馱著個奶娃娃。小男孩在三四步外站定,猶猶豫豫道:「……是你救了我妹妹嗎?」

周玉臣、丁二娘齊齊吃了一驚!

須知,丁二娘愕然,是因為她不知道周玉臣的傷是怎麼來的。畢竟丁二娘是直接從燕州調入禿馬錫,是接到了周玉臣的調令,才又從禿馬錫進了黔州。

所以丁二娘只當周玉臣身上的傷,是刀槍無眼,戰場上留下的。

而周玉臣這廂也是一頭霧水!

因為不論是哨子巷的衝突,還是金家兄弟被扣在雷公山一事,她和金哆爺早就說定,按下不提。既然要合作,而且是板上釘釘的長期合作,有些事情就沒必要再計較。況且,正如詹華容所說,「有人跟官差打架」和「有人打架」,引起的謠傳與麻煩終究是兩回事。

再者,軍隊作為國家的暴力機構,作為天生就是強者的一方,有些時候該忍就得忍,該吃虧就得吃虧。

周玉臣約束軍紀,堅忍至今,豈能為一時恩怨壞了周家軍的名頭?

所以這幾個小孩是打哪兒知道的?

這時候,那奶娃娃忽然「嗚嗚」哼唧起來,眼見要放聲嚎哭。

小男孩連忙把背篼往上顛了顛,原地轉起圈來,他一邊轉圈一邊哼唱:「小尾巴甩甩莫要哭,乖乖妞妞睡覺覺……」

待奶娃娃又安靜睡去,小男孩才仰起髒兮兮的臉蛋,呲牙笑道:「我叫金重,這是我妹妹金妞。聽阿爸說,前些日子他和妹妹叫強人拿了,是個將軍救了妹妹,自家還為此受了重傷。」

小男孩先是瞅了瞅周玉臣頭上那道嚇人的傷疤,又看了看她不方便的腿,自顧自地點了點頭:

「嗯嗯,肯定是你了。」

說罷,他便從懷裡掏出一把彈弓子和一個捏得歪七扭八的孫悟空面人,在手裡摩挲兩下,才遞過來:「我沒什麼能答謝您的,這是我最喜歡的玩具,喏,都給您!下次再有強人傷您,您用這彈弓打他!若是傷口作痛,與孫大聖說說,他吹口氣便不疼了,真的!」

周玉臣定定地看了看他手中的玩具,又看了看小男孩。這才明白眼前的金重,是金老大的兒子。

「不必了,」她當即搖頭拒絕,聲音平靜:「我已經不疼了,這些你自己留著便是。」

「真的嗎?可你為什麼要拄著拐杖?」小男孩好奇道。

「……因為這樣比較帥。」

「我才不信!只有老爺爺老太太才拄拐杖呢,一瘸一拐的哪裡帥了?」男童瞪大眼,說完又覺失言,吐了吐舌,將東西一股腦塞進周玉臣手中:「將軍聽話,要好好養傷!待我得了好吃食,再給將軍送來!」

說完,金重好像有些羞赧,自己先一溜煙跑了。

那幾個小孩急忙跟上去,嘰嘰喳喳地叫道:「……大將軍哪稀罕你這些破玩意兒!」

「誰說的?她剛剛看得眼睛都直了!」

「說不定人家只是沒見過,這麼胖的孫悟空呢?」

「那叫壯實!頂多算孫大聖在扮天蓬元帥!」

「我說金小重,你別跑那麼快啊!說好讓我也抱抱妹妹呢?」

「不給!你自己沒有妹妹嗎?」

……孩子們的聲音漸漸遠去了,壩場上漸漸多了收拾谷種的人。

周玉臣捏著那兩個玩具,垂著眼目,神色晦暗不明。從金重照顧妹妹的嫻熟來看,絕非一日兩日的功夫。一個能把女兒當人肉道具的垃圾,居然能生出這樣一個疼惜妹妹、知恩圖報的兒子……不知為何,周玉臣想到了一個故人。

她輕輕嘆了口氣,忽然釋懷地笑了。

「將軍的傷,是因為盜匪傷的?我聽說大夥頗不待見金家,卻沒想到他們這般知恩圖報。」丁二娘低聲問道。

她有些不敢置信,畢竟以周玉臣現在的威望,敢跟她明刀明槍乾的盜匪,怕不是只有高托山、孔孟真幾個大寇了。

周玉臣將玩具小心地放進袖囊,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今天這事,十有八九就是詹華容說的「且弱且強」輿論策略了。當初詹華容信誓旦旦地表示,必能解決梁黔舊怨。不久後,黔州百姓果然爭相送船、送車、送糧。

須知,這裡是黔州,不是當初被虜騎踐踏的燕州!

周玉臣還納罕是怎麼回事呢,此時此才知道還有這麼一出「恩情」故事。

如此一來,周玉臣成了黔州的恩人,身上的傷也成了「剿匪」所致。

唯一倒霉的,只有外匪江旺宗了。

殘陽西墜,光色次第涼了下來。

周玉臣轉過身,對丁二娘伸出了一隻手:「此事說來話長,回頭再說與你聽。起風了,我們回去吧。」

丁二娘咬了咬牙,把心一橫,也伸出手往那掌心重重一拍——

「……周將軍,礦課的章程,今晚我就寫給您!」

說罷,這位以歌喉名動京華的丁大家,擠出了一個「膽慫中帶著決絕」、「決絕中又帶著認命」的扭曲笑容,然後扭頭便沒入那茫茫餘暉之中。

徒留周玉臣一頭霧水,立在原地愣了半晌。

末了,默默收回了手。

當然,在丁二娘拿出決策建議之前,周玉臣這頭也有事情亟待解決。

今日朱麟火急火燎地來敲門,是因為出了兩件大事——

第一,余州高托山,不知何故,竟把女兒送到黔州來了。

第二,半道上,這位高姑娘不見了。

作者有話說:

大家周末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