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

第三卷

無獨有偶, 丁二娘自己也覺得邪門得很。

這麼重要的內部會議,叫她一個外人來旁聽?這合適嗎?

丁二娘心裡咚咚打鼓,手心全是冷汗。

更要命的是, 詹華容、燕東臨、齊青他們說的這些, 她……唉!她還真的聽懂了!甚至還津津有味!

依著她前世當牛馬的經驗來看, 周玉臣查盜採, 不論是防止戰略物資外流,還是穩定軍械供應,歸根結底, 就是為了「最大限度保護國有資產的安全」。

他們所說的那些辦法,跟她以前公司里搞的內審,簡直是一個路數:先把整個項目中那些「風險高」、「影響大」的重要環節找出來,排個優先順序。

接著,針對督查對象, 把整個流程拆細拆碎,找出那些關鍵控制點在哪。

詹華容說的用同等礦場的每日產出,來作橫向對比,可不就是其中一個控制點么?

後面提到的交叉巡查、季度年度審核,確實是檢驗制度落沒落實的辦法。但那也太基礎了!真執行起來, 漏洞百出!丁二娘腦子裡瞬間蹦出好幾個鑽空子的法子。要是讓她來做……打住!

她趕緊掐滅了這個危險的念頭。

你以為你是誰, 什麼身份就敢跳出來質疑別人?

小詹大人夠有本事了吧?那可是能一計坑了竹林寨和江旺宗的狠人!連她都免不了被沈熙陰陽怪氣, 你算老幾?懂不懂什麼叫規矩?

可那些想法,就像野草一樣瘋長,壓都壓不住……

要是讓是她來做,或許,會把流程拆得更仔細一些?比如,直接在礦課司設個審計部。把流程分成立項、取證、呈報、督改四個板塊, 再讓不同衙門的人各管一攤,互相制約。最後,再讓跨區審核的衙門來把數據複核一遍。

這樣一來……

就算周玉臣等人不在,再有哪個官老爺,想求黔州的礦課司幫忙「淹」掉點什麼事。

那他就得同時把四個關節都打通:先得求管立項的,請他們別查跟自己相關的礦場;再求管取證的,在現場造假;接著還得找寫文書的,讓人家呈報之前,先篡改數據;最後要是還不行,就得乞求督改衙門,讓人家別罰得太狠。

四個環節,一環不通就全完蛋,行賄成功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!

丁二娘甚至模模糊糊地在想,要是周玉臣這次把「鐵礦流出」定為一級項目,她甚至會直接建議……派遣兩班人馬,同時查同一個項目。最後把兩邊數據一交叉對比,哪兒有問題一目了然,直接揪個典型出來殺雞儆猴……

這念頭讓她自己都驚了一下,太……太大膽了,還好沒有說出來。

丁二娘立刻縮了縮脖子,她說話做事向來謹慎。媽媽說過,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,也是她最大的毛病。別人家的孩子落落大方,就她,扭扭捏捏上不得檯面。

可是不這樣,又能怎樣呢?

小時候,她拿不懂的題目去問媽媽,媽媽會用嘲諷的眼神看著自己:「這個你都不懂?你上課是不是沒認真聽講?」

偶爾有男同學跟她一路放學,媽媽撞見了,會毫不留情地當場甩一句:「丁亞男,你覺得這樣合適嗎?!」

其他親戚也是一樣。

父母離異,她因為父親的外遇而憤怒,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門質問。父親說她不懂禮貌,被她媽媽教壞了。姑姑們也不勸,只抱著胳膊看著她,冷冷搖頭:「嘖嘖!果然跟她媽媽一色一樣,沒有家教!」

回到家,媽媽知道了這事,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,邊打邊罵:

「你是不是要把我臉丟盡了,你才甘心啊?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,要生你這樣一個玩意來報復我?」

不要丟臉。

不要說錯話。

不要……讓媽媽失望。

世界是一隻巨大的眼睛,裡面擠滿了無數只耳朵、無數張嘴巴。它們緊緊地貼著她,冰冷地凝視她、監聽她、點評她。它們說。她太軟弱,也太固執;她太愚蠢,也太精明;她太不孝,又太愚孝……總而言之,丁亞男這個人,似乎生來就是為了讓人失望的。

可是,鬼使神差的。

丁二娘竟還是忍不住去想,如果是她,這件事還能怎麼完善?還有蘇彌剛才說的那些話,用硃砂、絹布來代替貨幣么?此事在財政的角度,其實好壞參半……

就在這時,周玉臣的聲音冷不丁響起:「其他人可還有補充?」

丁二娘的心如被貓爪撓過,七上八下。

那句「或許可以把流程拆得更細……」幾乎要衝口而出,幸而她死死咬住了下唇。

丁二娘悄悄抬眼覷向周玉臣,卻見周玉臣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,一瞬不瞬,慌得她又連忙低頭。

「行,那麼盜採一事,和軍器局事務合併處置,仍由沈藩司總領。」

周玉臣收回視線,緩緩道:「黃羚君,你留駐黔州。我會具本上奏,請旨授你為都察院監察御史,巡按燕州,並專責稽查黔州礦課、屯田、軍需供給等事務,萬勿有失。燕東臨,你為工部軍器局監造,協助沈藩司、黃羚君,督建軍器局,務求實效。」

諸人肅然領命。從剛才黃羚君的機敏表現,已經足以證明這是一個能控制全局,進退帷幄的角色。而燕東臨在兩次會議上的積極主動,也足見其才具非凡。

並且,以這次授官的來看,黃、燕二人只是暫時留駐黔州。畢竟按照慣例,巡按御史在完成巡查後,是要回到都察院復命的。但周玉臣才把人從京師弄過來,又怎麼可能把黃羚君送回去?燕東臨的工軍器局監造,也是同理。

所以,後續這二人大抵是直接晉陞,或為六部郎中、員外郎,或轉任外官。

「詹華容,你為吏部文選司主事,暫留黔州。協理黔州布政使司,一同負責礦課司、軍器局,以及關聯衙門的人員銓選。」

詹華容聞聲,立時躬身應喏,面色無波。她心知肚明,除了督建軍器局之外,周玉臣更深用意,是在「邊輔」衙門,和人員銓選兩件事上。

千萬別小看文選司主事的職位。

它雖然只是從六品,但吏部文選司,掌管全國中高級文官的選拔升降!甚至如果只是用來篩選礦課司、軍器局的人,未免都有些大材小用。因為這種級別的人事,沈重自己就能搞定。

然而。

周玉臣要吃下整個黔州,就必須插手各個衙門的人事。

人家布政使沈重還在這大喘氣呢,直接插手,彼此之間臉面就不大好看了。大家都是讀過書的人,再黑心,也得講基本法嘛!總不能你周玉臣仗著軍威,直接干涉地方人事吧?

可如是打著「軍國要務」的旗號介入……那就順理成章了。

更關鍵的是,徐源已死,而新上任的吏部尚書李浩然遠在江南。朝廷短時間很難再派一個按察使過來。

周玉臣的大本營在燕州,黔州按察使的位子,她必要放一個心腹之臣。

在這個人到位之前,借用吏部文選司的權力,先把重要衙署的人員都換成自己人。那麼,等到她的心腹繼任按察使時,整個黔州官場……是不想姓周,也得姓周了。

這才是周玉臣布局西南的關鍵一步。

叩叩叩——!

門外響起叩門聲,不緊不慢。封閉議事時敢來敲門,定是出了大事。

果然,進來的人是朱麟。

他快步走到周玉臣身側,附耳低語幾句。只見周玉臣眉梢微動,隨即恢複如常,語氣平淡:「那就先散了吧。」

丁二娘心頭沒來由地空了一下。

沈熙原本憋著的那股氣,此刻倒鬆快了些,暗地哂笑:只道是個人物,原來也不過如此。也是,周玉臣身邊再是人才濟濟,可總不能個個都是能員幹吏吧?他就不信一個台上賣唱的歌姬,也懂得經天緯地、濟世安邦!

這時,卻聽周玉臣又說了一句:「丁大家,你且在外面稍待片刻。」

丁二娘心頭一震,垂首低應:「是,將軍。」

她默數著步子,在鼓藏樓外的壩場上踱了幾圈。難得春日晴好,陽光鋪滿場院,寨民們都在晾曬稻種。丁二娘知道,這是為了去濕防霉,好叫種子容易出芽。幾個手腳麻利的小丫頭,一邊翻動穀粒,一邊用清亮的童音唱著:

「正月里來正月中,手拿煙桿去講工。」

「三言兩語講成了,豆腐一盤酒一盅。

「二月里來二月中,背起包袱去上工。」

「走到田中牛丫起,腳桿冷得紅彤彤……」

丁二娘一時聽得入神,索性隨了那調子輕哼,手上也幫著翻弄起稻種來。

忽然,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:「很相似對不對?黔人也好,梁人也罷。生來都有一種驕矜,非光艷不著,非登頂不入。即便力竭……也要拼一個漂亮的收梢。」

丁二娘倏然轉身!

只見周玉臣扶著拐杖,身姿筆挺,正站在一棵青嫩的柳樹底下。那柳樹新抽的枝條,帶著毛茸茸的嫩芽子,一層趕一層地垂下來,好似掛了一樹綠帘子。日光從柳條縫裡漏下來,在她周身拂動著,影影綽綽。

她就這樣站在跳動的光影里,笑容明冽,倒少了幾分往日的威儀冷峻。

丁二娘倉促地扭過頭去,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這個人知道「僱傭兵」,也知道以「特別行動官」的職位,來指代Special Activities Division特別行動部門成員……是忌諱自己也是穿越者嗎?

不,不對。

以周玉臣的行事風格,要真是這樣,壓根就不會給自己露臉的機會,更不會讓自己參與核心會議。那個人做事狠厲,想來不屑於玩這些小把戲。

丁二娘正心思百轉,不敢作答。

那端周玉臣大概是沒有等到回答,微微仰起臉容,語氣很有些落寞:「丁姑娘今日分明有所見地,卻不曾言語……是只願意幫舍妹,不肯幫我么?」

丁二娘懵了!

作者有話說:

丁二娘:她肯定不屑於玩那些小把戲!周玉臣(可憐無助,但是人擋殺人,佛擋殺佛)正月里來正月中,手拿煙桿去講工……來自貴州民歌《長工歌》。最後,發現碎片化寫作還是不行,我的大腦就跟椰子一樣,搖一搖全是水。寫完了還是要返工。以後改成早起碼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