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一。
南園柳色動, 野塘春水生。黔州山巒裹著深淺不一的綠意,那連綿起伏的峰頭,只餘下幾處頂高的尖兒, 還頂著些殘雪。原本凍得生硬的地皮, 此刻也似女子回心轉意, 變得鬆軟暄和……茸茸的嫩草、亂蹦的小蟲、各色不知名的野花, 都爭著搶著從土裡鑽出來。
值此萬物蘇生之際,周玉臣也總算能丟開拐杖,自己走上幾步了。
見她步履遲緩, 自外間緩緩步入,眾人皆是一怔。黃羚君與沈熙二人同時起身攙扶。周玉臣擺手一笑,道:「無妨,繼續開會吧。」
「……細論起來,黔州諸礦之中, 這硃砂的盜採才是最嚴重的,堪比金銀。原因卻也簡單,硃砂不腐不蛀,較糧米布帛更易攜帶、儲藏,也沒有金銀那般惹人注意。所以, 有些官礦索性每日以硃砂若干兩, 充付工錢。百姓亦多以硃砂互市, 換取日用。」
齊青語調不緩不急,說到此處,便停了下來。
今日會議的人數不多,只有黃羚君、詹華容、齊青、蘇彌、沈熙、周燕官、燕東臨幾人,只是額外多了個丁二娘。論起來,也算得上是機密會議。除了齊青和周燕官兩個實打實有官職的, 其餘人都在等待授官。如此反倒少了些拘束,言語更為自在。
見齊青停住話頭。
擅長讀書,也擅長掉書袋子的蘇彌,當即應和道:「原來如此。《元稹奏狀》中[自巴已外,以鹽帛為交易。黔、巫、溪、峽用水銀、硃砂、繒彩、巾帽以相市]之言,確為實錄。不過,這與黔州軍械一事,又有何關聯?」
黃羚君見周玉臣一入座便凝神靜聽,不曾打斷,心中也隱約猜到了她的用意:這位頂頭上司,大概是想把每個人的議論都聽一遍。再決定黔州戰略後方的統籌班子,由誰來主事。畢竟就算周玉臣要離開黔州,也得留幾個知根知底的人在這。
換而言之,這是關乎他們日後具體官職的會議。
黃羚君正欲發言,詹華容卻已搶先一步,從容道:「小蘇大人有所不知,此事本是一體兩面。黔人盜採硃砂、銅鐵,歸根結底,是百姓要討生活。況且,官衙既以硃砂礦抵充工錢。那麼……原本賬簿上的銀錢呢?戶部所撥的工銀又去哪?」
「且慢!」
沈熙一聽就急眼了,又見詹華容也是個沒有官身的,當即急道:「黔人的金銀交易甚少,是以本地的金銀流轉不足,貨幣有限。再加上黔州山路崎嶇,朝廷要轉運銀餉入黔,耗費巨大!正因如此,工部才允許黔州[部分工錢,以產代支]。」
「詹夫子,」沈熙語氣略沉:「你不在衙門,亦不是黔人。既不知內情,又怎可誇誇空談?」
詹華容微微一怔。
正在此時,齊青已悄然起身,聲音柔和得聽不出半分火氣,卻字句清晰:
「既然說是[部分],自然是銀錢與硃砂礦同時發放了。但是一層層下來,經手的人太多。待真正發放之日,究竟有多少銀錢是實發到賬?又有多少是在賬簿上虛記一筆,實則全部用硃砂礦充抵。其中關節,無人查證。」
「此結不解,日後銅鐵、硃砂盜採之風,乃至效仿蒲壽庚私販銅鐵之事,必難遏制。百姓可不會在乎銅鐵賣給誰,又是被拿去做了什麼,他們只在乎它能不能換錢。」
沈熙一時被噎住了,臉色鐵青。
旁邊的周燕官看得分明,她悄悄翻了個白眼,心中暗道:
蠢材蠢材!
就這樣,你爹還以為我姐姐要拿我與你聯姻呢!呸!你不就是怕被人知道,你那統管一州財政、身負監督之職的布政使老爹,整天就知道吟風弄月搞學問,正經差事辦得一塌糊塗嗎?
也就是黔州貧瘠,窮得叮噹響,再爛也爛不出什麼花樣來!而朝廷對黔州布政使的期望,說到底,也就是「綏靖邊陲」四個字而已!
否則,就這破綻百出的功績,沈重早該請辭歸田了!
周燕官目光又掃過周玉臣的右腿,剛才姐姐走過來時,仍是有些一瘸一拐的。她那般心性孤高、行事不羈的人物,如今竟因一個張家老漢變成這樣,周燕官怎能不恨?
要不是沈重處事優柔、首鼠兩端,姐姐的傷又何至於此?
可嘆姐姐要用沈重,此事就得輕輕揭過。
想到這,周燕官也不管沈熙臉色有多難看。一扭臉,就沖他綻開個甜得發膩的笑,脆生生地道:
「小沈大人果然孝順!這是[子不言父過]啊!不過嘛,你是大梁的臣子,又不是你爹的臣子。大家都是為朝廷做事的,有錯則改,又何須動氣?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」
這一下,沈熙只覺得血氣猛地衝上頭頂,臉上霎時紅白交加!
從前他只認為,這裡只有一個燕東臨是難纏的。可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,周玉臣麾下這些看似嬌柔的女官,也沒有一個是好惹的!
可沈熙又能說什麼?
那「梁臣」、「父臣」之論,句句都點在死穴上,其勢千鈞,其意誅心!
沈熙只覺得一股寒氣自心頭竄起,喉頭滾動數下,終究是半個字也擠不出來,只剩下滿腔的羞憤與驚悸。
好在這時候,一臉和氣的黃羚君開口了:
「諸位且聽我一言。既已決意追隨周將軍匡扶社稷,又何須再執著於官階高低、門第出身?且言歸正傳。光復中原,首重為何?精兵、軍械、糧餉三者!諸位都是人中龍鳳,自然知道必須經營黔州的道理。」
雖說不必看出身,但是身為主戰派黃尚書的兒子,黃羚君此言一出,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份量,眾人無不斂容傾聽。
黃羚君目光徐徐掃過眾人,見風波漸平,而周玉臣依舊端然在座,神色沉靜,並無插手之意。
他心下會意,便轉向詹華容,鄭重一揖:
「小詹大人,觀君神色,似胸有丘壑。不知是否心中已有良計?」
詹華容可沒有周燕官的鬱鬱不平之氣,沈熙臭臉的時候,她只想看看在周玉臣不插手的情況下,這場會還開不開得下去?最後又能不能拿出個章程來?還是說,像所有庸碌無聊的會議一樣,各方勢力只憑自己的利益說話,最後徒留一個「再議」的空名?
須知,世界上最難帶的兵,就是人數多、派系多的兵!
此時見黃羚君如此禮待,詹華容當即拱手還禮,道:「不敢當,不敢當。」
「此事說來,倒也不難。即便在下不說,諸位大人稍加推演,也能洞悉其中關竅。黔州礦務之弊,根子在於官不識途,吏不知路,黔州地形又不便巡查。以在下之見,不如[以黔制黔],懸下賞格,鼓勵黔地良民舉告盜採、私販。所獲贓利,准其抽分一成以為酬。」
「若有因此發現新礦者,額外再加賞銀。」
「如此一來,不論是盜礦,還是新礦。在利益驅動之下,俱可漸次釐清,造冊備案。」
「再者,衙門須設礦課的開採台賬,逐日記錄。到時候,以每日出礦數量,與其他同規模的礦洞兩相比較……胥吏是否以礦代銀、交付工錢,自當一目了然。至於那些沒有田產,又需繳納糧稅的礦工,以勞役代稅便是,無需再繳糧稅。」
這話的意思有點複雜,但是稍微想一想就會知道——
同等規模的礦洞,一旦甲礦的日產,和乙礦對不上。
那麼或可推斷:產出少的礦洞,在私下用礦石抵扣工錢,如此貪占朝廷撥發的銀餉。
周玉臣暗暗頷首,視線不經意地落在丁二娘身上,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。
而詹華容頓了頓,又道:「當然了,此策僅為治標,欲求治本,需得[異地互查]。每季由甲縣的礦課司吏,核查乙縣賬冊;乙縣司吏,去核查丙縣簿籍。及至年終,再由燕州、檀州礦課司選,派遣老成吏員,前往黔州交叉稽核礦稅。如此異地輪查,互為牽制,方能有效整治地方上下勾連、官官相護之疾。」
「這是在下的一點愚見,還請將軍與諸位大人指正。」
眾人聽完,有頷首附議者,有垂目沉思者,亦有如沈熙般,面上雖極力維持平靜,眼底那抹不以為然卻如何也藏不住。
總之,一時間竟無人接話。
還指正呢?
就算是一臉老大不高興的沈熙,此時也不得不承認,詹華容說的法子確然在理。燕東臨先前所陳列的四樁難處,最麻煩的就是「民情不服」、「勘察不易」、「監管不全」。要真按這個方法執行下去,還真有可能解決盜採!
「小詹大人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。東臨不揣冒昧,願略作補闕。」
一直靜觀其變的燕東臨,此時也站了出來。
他本就生得清俊秀雅,願意耐心與人客氣時,說話也十分溫和有禮:
「所謂事有輕重之分。將軍既要以燕州工匠,用於黔州冶鐵。現在最緊要的,不是所有礦場都要捏在自己手裡,而是促動百姓按程序開採銅鐵二礦。不如這樣,大型礦洞,依然由官營開採。部分偏遠的小型礦洞,則開放民間私采。再加以衙門監督,抽取十分之一的礦產為稅。」
「同時,可於通衢要地,設官辦礦課司,明文規定銅鐵的官收價格。一則使商民所采,有所歸處,二則保官用礦料不致匱乏。此策或可兩便。」
沈熙面上那強自維持的不以為然之色,瞬間消散殆盡!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莫名的惶恐不安!
怎會如此?!
怎麼一個個都這般了解黔州礦事?齊青是黔人,也是最早跟著周玉臣的前輩也便罷了。詹華容、燕東臨都是未入仕,也未曾練政的新人,這二人怎能剖析得如此精當?
沈熙慌裡慌張去看全場唯一沒張嘴的丁二娘。還好,那位以歌喉著稱的丁大家,還在低頭裝啞巴。
只是這丁二娘臉上,怎麼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?
不是,等等!
你一個唱歌賣藝的,你懂財政經濟嗎?
作者有話說:
丁二娘/丁亞男(弱弱舉手):「不才在下,金融碩士。在做三級市場之前,乾的是一級和二級。」明天,小丁和小周正式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