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邦與軒轅狗蛋對視一眼, 軒轅狗蛋慌忙上前,拱手道:「將軍明鑒!絕非末將不講義氣,棄余中儀不顧!實是此事盤根錯節, 待我等釐清頭緒, 已是不得不撤……」
「還是我來說吧!」
李邦止住了軒轅狗蛋, 索性將余博然如何數次進宮面陳鷹咎檀, 又是如何觸怒對方,被下令施以拔舌敲齒之刑一事,簡略說來。末了, 這中年文臣深深一揖,聲音發顫:
「但行刑剛開始,鷹咎檀就改變了主意。他說余中儀能在此內憂外患之際現身,必然是聯動了禿馬錫和內部貴族,意欲作亂。又認定余中儀是深諳虜廷內事, 才能一語中的,直刺要害。故而暫留余中儀的齒舌,改為割鼻切耳,囚禁宮中……臣等得此驚變,恐生不測, 只得暫行撤退。」
李邦說這話的時候, 聲音已然哽咽, 只是勉強自持罷了。
軒轅狗蛋則是猛地一拳砸在腿上,重重嘆氣。
就江旺宗一個人摸不著頭腦,想跟著裝哭,又實在擠不出眼淚。只好擰著個苦瓜臉,在那干嘆氣。
且說,眾人如此情狀, 實也應當。就不說上一任使者「陳覺」,在蔑里乾落得個人首分離的下場了。歷朝歷代,弱國在強國面前,是只能任由宰割的。使者或因為雙方談判失敗,使者無法答應喪權辱國的條約,或僅僅只是強國為了立威,往往斷肢、割耳、割鼻等酷刑不止。
如果不幸,被發現和間諜事件有關,那麼余博然的下場……恐怕是要被吊在虜旗上,讓軍士亂箭齊發「射鬼旗」,最終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。
是。是有不成文的規定叫「兩國交戰,不斬來使」。
可誰讓你弱呢?誰讓你拳頭不夠硬呢?
這世界唯一真實的規矩,從來都是強者改變規矩,弱者依附規矩,真正需要規矩的是弱者!
現在蔑里干又不守規矩了,你能咋地?你敢因此發兵嗎?
別鬧了!為了一個使者出兵,這種事情不論是放在京師,還是放在南方小朝廷,都得被人笑掉大牙!畢竟,古往今來,只有和談放還的使者,何曾有發兵救回的使節!
周玉臣面沉如水,一言不發,腦海中卻是余博然臨行前那副罵罵咧咧、委委屈屈的模樣。
事實上,不論是潁城之行,還是蔑里干之事。這個自視甚高的中年人,每一次都嚴格執行了她的命令,而且每一次都完成得極好……甚至,不惜為此而死。
她深深吸了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聲音冷靜:「繼續,其他情報呢。」
李邦立即接道:「此次北上,探明禿馬錫與蔑里干幾大貴族,正聚在蘭徹城廝殺不休,難解難分。看架勢,禿馬錫部中亦有人,在背後攪動黑熊堡的戰局。緣由在於蘭徹城外便是擁雪山,那是他們的神山,是朝拜的聖地,各部都盯著這塊肥肉。禿馬錫和蔑里干同文同種,都信天神,將軍您是知道的。」
「另外,蔑里乾的王后死後,鷹咎檀行事反覆,新法古儀,俱是朝令夕改。國內已生亂象。再者,有流言說王后之死,有雪鷹堡的手筆在裡面。而銀象王手下的大將,被稱為[天神之錘]昂潵,正是雪鷹堡的繼承人。……」
「不過,我們離開禿馬錫時,鷹咎檀似乎已不再計較喪儀的失禮,轉而開始頒發赦令了。看樣子,他也明白必須先穩住大貴族。」
在旁記錄的黃羚君,聽得此言,也微微失神:「難怪蔑里干在沒有歲幣賠款的情況下,也願意暫且休兵。只是不知,我們能不能借勢行事?」
而剛剛恢複神態的軒轅狗蛋,聽得這話,立即道:「大將軍,還有一事,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直說無妨。」
「聽禿馬錫商人說,蔑里干去年冬天,連遭了兩場猛烈的[白毛風]。末將從前在平夷突騎養過馬,聽老牧官講過:冬馬必瘦。原因有二,一來,馬匹食量遠超牛羊,一匹馬的草料消耗,抵得上幾十頭羊;二來,冬季寸草不生,馬匹沒有草料,正是馬瘦馬長的時候,馬力反而還不足我們!」
說到這,軒轅狗蛋咬了咬牙,語速加快:「更重要的是,等開春回暖時,我們梁人要春耕,他們虜人的牲畜也要產崽養膘!這時候,如果禿馬錫能藉機北上,打得蔑里干牧民四處逃散,他們的牲畜就無法安穩生產,甚至可能會大規模死亡!」
「如此一來,等到下一輪再戰時,其民力馬力,必弱於往日。——大將軍!不如讓末將再跑一次禿馬錫!」
周玉臣心如明鏡。開春是萬物復甦、鳥獸繁衍的時節。這時候牧民要是被迫遷徙,就意味著今年的蔑里幹將沒有足夠的牛羊馬匹可用。
她心中更明白,要不是中間隔著雲州,軒轅狗蛋很可能就要喊出「反攻蔑里干,奪回余博然」的口號了。
略一思忖,周玉臣斷然搖頭:「很多事,可一不可二。此行摸清了當地的商路和人脈,已經足夠。短時間內再去,恐怕會暴露行跡,反而壞了日後大計。」
「那,那末將願請戰,往燕雲前線去!大將軍只管在燕州督戰便是!」軒轅狗蛋想也沒想,又蹦出一句。
周玉臣並未即刻回應,只是抬手揉了揉膝蓋。
這一按,頓覺膝痛如錐,頭痛欲裂,渾身無一處不痛楚難當,無一處不令她心力交瘁。
她目光如電,一一掃過堂下諸人,最終定在丁二娘身上。
果然。
相比起其他人,丁二娘神色間分明帶著猶疑,大概對軒轅狗蛋的請命並不贊同。然而觸及周玉臣的目光,她慌忙低頭,身子向角落又縮了縮。
要按周玉臣以往的性子,大概率會直接把丁二娘點出列來,要她直言不諱。
想到妹妹周燕官的話,周玉臣將視線移開,笑道:「……難怪說[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]。去年的這個時候,我還在為無人敢戰發愁,沒想到今日卻要為[求戰過切]而憂慮了。」
「大將軍!」軒轅狗蛋、李邦等人齊齊出聲。
周玉臣抬手止住眾人,搖頭道: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大概是覺得,我們在蔑里乾折了一個余博然,又搞了這麼大的陣仗,要是不借勢鬧他個天翻地覆,就太浪費戰機了。不錯。打,是肯定要繼續打的。此番停戰,不過暫置干戈,而非罷兵議和。鷹咎檀與我們都心知肚明,年內必然還要繼續開戰。」
「可即便要打,也得一步步來,而不是想著現在就借勢北上。」
這時,一直在角落裡裝苦瓜的江旺宗,趕緊冒出一句:「俺老江也覺著大將軍說得對!旁的不論,眼瞅著開春了,春耕時節抽調兵丁,這哪成?這會兒不讓大夥喘口氣,到了秋里,保不齊又得蹦出幾路強人出來充大王了!想當初,俺就是被逼得走投無路,才……」
江旺宗頂著一張老實巴交的臉,正要繼續往下說,扭頭就瞥見了軒轅狗蛋冷森的目光。
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擱這裝啥小白兔啊?你老小子那點底細,咱們誰不清楚?
江旺宗吧嗒一下,人就啞火了,索性跟著丁二娘一道往後縮了縮。這回,倒真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難過了。
此時,黃羚君不緊不慢地擱下筆,溫言道:
「臣附議。春耕乃民生之根本,民心思安,若再興兵事,恐後方不穩。當務之急,或應如大將軍所示,先固根本,徐圖後進。」
「嗯。」周玉臣略一點頭,環視眾人,道:「若無他事,便散了。回去好生研讀《論梁國持久戰》,再各自把北上一行的總結寫來。要言簡意賅,不識字的,去文牘房尋人代筆。」
眾人齊聲應道:「遵命。」
丁二娘聽到自己那篇文章被點名,心頭猛地一哆嗦,腳下步子登時又快了幾分。
待眾人腳步聲遠去,周玉臣才真正感到那股強撐的氣力,驟然卸了氣勁。劇烈的頭痛、耳中嗡鳴,如浪潮一般洶湧覆來。
她閉目仰靠在椅子上,被割去耳鼻的余博然、佔據瀾州的偽帝、隱藏在後的檀商蒲壽庚、虎視眈眈的高孔二寇……種種懸而未決的麻煩,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然而,此時黔州的問題,也同樣迫在眉睫。
不論如何,須在離開黔州之前,解決盜採和工藝難題,把這個戰略大後方徹底穩定下來。否則……這場提前促成的「暫時停戰」,就真的白費了。
正思忖,周玉臣忽覺門外有人,立即恢複了平靜沉穩的氣態:
「誰在那?」
門口的陰影晃了晃,軒轅狗蛋期期艾艾地走了進來,臉上很有些不好意思:
「大將軍……」
見他這副模樣,周玉臣當即皺眉道:「怎麼了?還想著請戰呢?」
「不、不、不是這個!」軒轅狗蛋連忙擺手,小心翼翼道:「末將就是想跟您推薦個人。」
「誰?」周玉臣拿起桌上的文書,頭也不抬地問道。
軒轅狗蛋瓮聲瓮氣道:「是,是丁大家,丁二娘。」
周玉臣手頭的文書「啪嗒」一撂,抬眼看來。
軒轅狗蛋見她面露驚異,趕忙又解釋道:「大將軍有所不知,這丁大家心明眼亮,非比尋常!本次喬裝入禿馬錫,原是秘密要務,可她愣是能猜到大將軍的用意!還有,剛才您說的那篇文章,也是她寫的!恕末將直言,大樑上下,無一人能有此論。」
「如此人才,若只做個府學教授,豈不可惜?」
周玉臣一邊聽他說,一邊饒有興緻地打量對方,直把軒轅狗蛋看得面紅耳赤,才慢悠悠問道:
「那你覺得,應當給她什麼官職合適?」
「這、這……」軒轅狗蛋頓時傻眼了!這哪裡是他能決策的?!
周玉臣哈哈一笑,撿起文書,在他額頭上虛點一記:
「想不出來?那就等丁姑娘自己告訴你吧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歷史上,被虐殺的使者何其多。像蘇武那樣能青史留名的,沒有幾個。余博然既是陳覺,也是聞人鶴,是無數個沒有「流芳百世」默默死去的人。最近感覺是在憑意志力碼字。因為想在有限的筆力中,努力給周玉臣最好的一切,又總覺得計策哪哪都不合適。還好我又把自己治好了。感謝一路支持的讀者朋友,這確實不是一篇輕鬆有趣的文章。所以萬般感謝你們的包容與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