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熙被問得喉頭一哽, 半晌,只得赧然地摸了摸鼻子,掩飾窘態。
沒辦法, 周玉臣麾下的武官集團可怕, 文官集團更可怕!雖說戰場危險, 可武將要立功卻也容易, 一場戰役是輸是贏,一座城市是失是得,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即便戰局膠著, 一時難下,斬首幾顆,奪旗幾面,繳獲的甲胄戰馬幾何,也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功績。
可文官就麻煩了。
文官講究治政實績, 不論是賦稅征管、民生改善、地方穩定、王化推行,還是政策建言、制度擬定、文書起草……這一樁樁一件件,哪一樣是半年數月就能顯出成效的?皆需時日浸潤,方能水到渠成。
更有一層,文臣尤其注重清譽德行。名聲不好, 治政結果再好也白搭。私德有虧, 更是文官攻訐構陷最常用的手段。君不見, 北宋章惇章相公,只因主持新法,便被政敵編排他什麼「少時曾寄身貴婦宅邸,乃至幽禁室中不得出」的風流公案么?
相比之下,朝野內外對武臣德行一事,倒是寬容許多。
因為戰場廝殺時, 「能不能打」永遠比「名聲好不好」更重要!
而如今,周玉臣身邊的文臣那叫一個人才濟濟。便說齊青吧,文能借黔州商會之名,為周家軍籌促糧餉;武亦不讓鬚眉,竟能手刃黔州狂徒秦斷刀!再看周燕官,小小年紀已能獨當一面,輔佐周玉臣鎮守燕州。還有新來的詹華容,第一次見面,就把金哆爺的兒子忽悠到了城外,還是買一送一。
即便是最低調的蘇彌、黃羚君、燕東臨等人,也能替周玉臣籠絡黔州士子,甚至只要他們的身份放在那裡,就有源源不斷的文人慕名而來。
現在連譚同知家的女兒都主動自薦了,以後競爭還能少嗎?
沈熙猶豫了一下,終究難平心頭那點不甘,拱手道:「臣斗膽揣測,將軍整肅盜採,所憂者實乃銅鐵私販一事。銅鐵,乃軍國根本之資!若私貿出境,流入蔑里干之手,他日必成賊虜攻城掠地之兇器。臣沈熙願為將軍料理此事,年內必見成效!」
齊青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蘇彌和黃羚君對視一眼,眼神里都有震驚,但到底按捺了下來。
倒是燕東臨挑起眉毛,把沈熙上下打量了一通,然後端起茶杯,借喝茶遮住了唇邊隱隱的嘲笑。
周玉臣也是一時沉默,須臾後,方緩緩頷首:「小沈大人有此心志,自是甚好。不過,朝廷調你往燕州的文書已在路上了。兩州職事,豈能兼顧?」
「咳咳……」沈熙鬧了個大紅臉,揉著鼻子訕訕道:「臣、臣一時情急,竟忘了此事。」
周玉臣笑道:「不過你對黔州的風俗地理,確實更為熟稔。我聽聞,前年黔州曾有礦工作亂一事,還牽連好幾個寨子。其中的內情緣由,你可知道?」
「略知一二,」沈熙臉上露出幾分尷尬,點頭道:「天授二十一年,賊首薩宗留聚礦工百餘人私采銀礦,為江總戎所剿。連敗數陣後,薩宗留索性煽動附近寨民,佔據了礦山、縣府,還打出了[梁人無道,天道在我]的旗號。」
「那麼以你之見,此事應當如何防範?」周玉臣緊接著追問。
沈熙思忖片刻,道:「此節之難,一在監察不易,二在人手匱乏。礦洞多開在深山僻壤,盜採者搭個草寮,晝伏夜出,官府的巡丁極難查探。待到發覺,往往早已人去礦空。以臣之見,既然將軍要調撥燕州兵馬協防黔州,那巡查監管,必定能比往日更嚴密周全。」
話音方落,便聽得燕東臨低聲一笑,語帶嘲弄:
「敢問小沈大人認為,鎮守黔州需要人馬幾何?監察私礦盜採、礦洞所在又需要兵馬幾何?或者在下換一個問題:蔑里干攻入京師,用了二十萬大軍,為什麼佔據雲州、瀾州也要用二十萬以上的兵力?」
燕東臨說這話時,那張俊秀面龐上仍帶著溫雅笑意,氣態也極其端方雅正。然而言語中的譏諷嘲弄,卻是人人都聽得出來。
沈熙被他問得張口結舌,就連周燕官、朱麟等人也是面露愕然!
畢竟,燕東臨在燕州跟周玉臣鬥法時,縱然針鋒相對,口吻也還是彬彬有禮的,何曾有過這般鋒芒畢露、咄咄逼人的時候?
黃羚君連忙打圓場,勸道:「東臨兄,盜採一事自當論處,怎麼又攀扯到兵事去了?」
蘇彌也急忙笑道:「是,一碼歸一碼,兩件事分開說。」
「既然都說到調兵監察了,怎麼不算兵事?」
燕東臨連連搖頭,冷笑道:「自古攻城易,守城難。虜人可以只用二十萬大軍破城,但是要長期鎮壓暴動、懾服義軍,所需耗費又豈止百萬?否則他們又何必扶持高托山、孔孟真之流?」
「黔州情況亦同。大將軍為了穩住黔州寨子,忍辱負重,不惜為此身負重傷,此乃老成謀國、顧全大局之舉。若按小沈大人的章程,仍是倚仗兵威,彈壓不法,敢問以黔州之千山萬壑,需要填進去多少兵馬才算夠?」
沈熙又是羞愧又是委屈,卻也無話可說,只得悄悄拿眼去瞟周玉臣。
周玉臣卻渾似不覺,反是朗聲一笑,打破了尷尬:「議事么,本就是集思廣益,議著議著,章程也就有了。小沈大人所言不虛,銅鐵實乃軍國命脈之所系。今日我提及此事,是打算在黔州擴建軍器、雜造二局,將此地經營為前線的戰備後方。而盜採、擴建實乃一體兩面,必須一併料理乾淨。」
說罷,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:「其他人可有想法?」
齊青嘴唇翕動,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黃羚君、蘇彌、周燕官等人皆是沉吟不語,顯然還在思量。詹華容面上倒是一片輕鬆,似乎早已成竹在胸,只是視線在燕東臨、齊青、沈熙三人臉上轉了一轉。
這時燕東臨已率先起身,拱手道:「回稟大將軍,禁盜之所以難,癥結在地方輕視礦政。原因有四。」
「一則,黔州有句老話[八山一水一分田],因為山多勢險,可供耕種的田地本就比中原少得多。可地方上兼并土地的風氣,卻與中原一般無二,甚至因為山高皇帝遠,反而愈演愈烈。」
「那些礦工,既要下礦採礦,又要繳納賦稅、服應徭役,還失了田地。若真按朝廷的嚴令,將重要礦產一併封禁,就是斷了他們的生路。不盜採,他們又如何生活?」
「二來,臣在黔州不過月余,便已聽聞,有司衙門視礦場如私產,盜採者給錢,便可相安無事。即便當真查了,朝廷也甚少以此嘉獎。如此情形,叫黔州如何禁盜?」
「再者,地方輕忽,是以黔州冶鑄技術十分有限,工匠技藝也遠遠比不上燕州、檀州,更不提比擬南越州、晉州、建州了。即便偶有能工巧匠,也因規模太小,不成氣候。」
「不過此樁也是最容易解決的,將軍只需從燕州調些精熟工匠過來,設工匠所教習便是。如此既能減少運輸耗損,又能就地取材,原地制建。」
「最後便是山高路險,轉運艱難。這一點,臣也暫時沒有頭緒,或可聽聽其他大人的意見。」
這番話說完,沈熙臉上原本的羞愧就變成了羞怒!
須知,他的父親沈重乃是黔州布政使,是一州的父母官。燕東臨提出的這四點,前面三點句句都像是點著自己的鼻子說你爹政績不行,你爹治黔無方!
「挑毛病容易,辦實事難!」沈熙怒沖沖地站了起來,盯著燕東臨,道:「燕公子既然有這般高見,為何不說說前兩條該如何著手?倒揀了這最容易辦成的一件來說嘴!」
黃羚君、蘇彌連忙又起身打圓場:「哎喲,小沈大人息怒!議事嘛,各抒己見!坐下說,坐下說!」
沈熙哪裡聽得進去?
他是家中次子,繼承家業、光耀門楣的重擔本就不在他肩上,平日也是金尊玉貴嬌養出來的公子哥兒,誰還沒點脾氣了?當下便委屈巴巴地看向周玉臣:「……大將軍。」
而燕東臨嘴角雖仍掛著那抹冰冷的笑意,目光卻也似不經意地,飄向了周玉臣。
周玉臣略一思忖,沉聲道:「東臨所言,不無道理。」
「……」沈熙臉上是掩不住的失望。
好在周玉臣話鋒一轉,臉上又浮起笑意:「不過嘛,這些問題都是多年積弊,歷史遺留爾,實在怪不得沈藩台。況且黔州偌大,民情複雜,我在這裡不也栽了跟頭么?諸位都是大梁的良臣賢臣,是我的左膀右臂。切勿左右互搏,傷及手足。」
沈熙微微一怔,臉色這才緩和下來,低頭稱是。
如此,議事才得以繼續。
待眾人散去後,周玉臣獨獨留下了齊青、詹華容、周燕官三人。
門再次關上時,周燕官正想問問他們還要在黔州待多久,今日的譚寶珠又是怎麼回事,就見周玉臣定定地看住齊青:
「齊道台,你今日一言不發,是不想在沈熙面前開罪沈藩司。對嗎。」
雖是問話,語氣卻已篤定無疑。
齊青垂下眼帘,低聲道:「是,同在黔州,有些話臣……不便直言。」
「我也料到了,」周玉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,長嘆一聲:「沈重與你同屬黔州,你自然要忌諱這官場上的盤根錯節。當初我調你去燕州做參議,也是怕你在黔州放不開手腳,行事多有不便。燕東臨身為燕人,在黔州說話,自然沒有這些顧忌。可長此以往呢?將來中原收復,天下一統了,難道還要這般瞻前顧後嗎?難道還要講這套同鄉同年的情分嗎?」
「臣知錯……」齊青聲音艱澀。
「我並非怪你,今日也無意追究誰的不是。」
周玉臣睜開眼,目光轉向詹華容:「還有詹夫子,我雖然還沒有給你正式授官,但你既已投效於我,便是我周玉臣的臣屬。今日你心中分明也有見解,卻只看著齊青、燕東臨和沈熙他們。為何不開口?是覺得自己出自京師,而同是京師佐臣的黃羚君、蘇彌沒有開口,你不好越位出頭吧?」
詹華容面色微僵,最後索性大大方方地點頭,道:
「是,在下如今只是掛職幕僚,沒有實授。況且論資歷深淺,有些話,在下貿然開口不合適……」
周玉臣氣笑了:「不合適?你還沒進來的時候,再不合適的事情你也做了!」
「……是臣處事不周。」詹華容也只得低頭認錯。
周玉臣又是一聲幽幽長嘆,抬手輕輕蓋住自己的臉:「眼下就這麼幾個人,還都是我精挑細選的肱股之臣,結果剛剛啟基創業,人情就已如此複雜,將來局面大了,又當如何?往後再有想法,直說便是。在我這裡,沒有什麼黔人燕人京人!也沒有什麼先來後來!」
三人紛紛頷首,齊聲應是。
周玉臣吐了口氣,又道:「還有那燕東臨,他今日準備得如此周全,怕是早已從文牘房探知了我在查什麼,或是計畫做什麼。」
「大將軍是疑心他……?」齊青微微一驚,顯然是想到了鶴庵和蒲壽庚,在各州走私一事。
「我疑心他做什麼?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我既然把他從燕州撈過來,就是要用他的。況且他今日所言,確然有理有據,背後必是下了功夫的。」
手掌掩住了周玉臣的大半張臉容,卻沒有掩住她寂寥的笑意:
「只是有些事情,我沒有安排給燕東臨,他卻已然知曉,可見這內部監管是何等鬆弛!自然,我不願學朝廷設什麼錦衣衛,更不想疑心任何一個臣下。但若聽之任之,必成大禍。既然謝問玉他們不在……齊青、詹華容,你們就借邊防的由頭,把[邊輔司]的架子搭起來吧。」
邊輔,取邊關輔助之意。
詹華容立時想起,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》中曾記載「詔沿邊州軍置邊鋪,偵伺金人事狀」,說的是南宋朝廷在沿邊州軍設置機構,以偵察金國動向。以周玉臣當前的權柄,不論是自設錦衣衛或東西廠都不合適,反倒是用邊輔更為名正言順,便宜行事。
齊青當了這麼多年的總兵夫人,自然也知道「邊輔」之意。二人連忙應下,表示當即著手去辦。
待她們離開後,一直屏氣凝神的周燕官,才吐了吐舌頭湊過來,小聲道:
「姐姐,我有個問題,要是問了……你能不能輕一點罵我?」
周玉臣忍耐著頭痛,強作從容,微微一笑:「既知要挨罵,又何故要問?」
「罵就罵么,挨罵我也要問,」周燕官笑眯眯地上前,給她卸了發冠,手指輕輕揉著傷處周圍的穴位:「今天宴席上,齊青姐姐給你說了什麼?那譚寶珠也沒甚功績,代飲一杯,竟說得跟典韋護主似的……姐姐,你怎麼就點頭收下她了?」
作者有話說:
歷史遺留問題,真是解決一切bug的最好回答。章惇八卦,來自於《投轄錄》,是假的。不過原文很有監禁play的意思了:「章惇……年少美丰姿。獨步禁街,覩車子數乘,輿衛甚都%轅後一婦人,美而艷,揭簾目逆。章因從之,至其家……如此數日,章之體為之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