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

第三卷

且說, 譚縉作為布政司同知,官拜四品,乃是輔佐沈重執掌一州錢糧、稅賦、丁口簿冊的要員。必要時候, 更可充任分守道, 代沈重巡視地方, 協調府縣事務。

如今周玉臣拿下黔州已是板上釘釘, 譚縉現身於此,原在情理之中。

蹊蹺的是他那號稱「黔州第一才女」的女兒譚寶珠。

須知,這位譚小姐向來性情高傲, 除卻必要詩會,等閑難得出門應酬。即便赴會,也必設帷隔座,端嚴自持。外人慾窺芳姿,不過隔紗望影, 朦朧難辨。唯有一篇篇絕妙詩章,傳誦於黔州士子之間,成為黔州德才兼備的傳說。

像今日這般的宴席,譚寶珠向來是嗤之以鼻,絕不肯紆尊降貴的。

此時她會出現在這裡, 只因兩件事:

其一, 周玉臣竟能在哨子巷那等險惡之地全身而退, 且僅月余便打通黔州上下的所有關節,此人之心智、手段,遠超她原先的估量。

其二,那日強買她貼身丫鬟的「年輕書生」,竟搖身一變,成了周玉臣身邊的心腹幕僚!

看到詹華容以女裝, 出現在周玉臣身邊的那一刻。

譚寶珠出奇地憤怒了。

要知道那日譚寶珠被江旺宗死死扣在茶樓,非得讓她與人牙子現場寫了「放契書」,才肯放人離開。等被家僕和婆子找到時,譚寶珠早已是淚痕滿面,只恨遭此無禮羞辱,又懼其威勢,不敢多言。

誰知道詹華容竟然是女人!

若是男子,他們行事跋扈、心狠手辣也就罷了。你一個女人,怎敢如此悖逆囂張?甚至還縱容兇徒,逼人強買強賣?你的禮義呢?你的道德廉恥呢?

後來譚寶珠多方打探,才知道詹華容就職於「文牘房」,裡面多是燕州、京師的貴族小姐,且人人都有官銜在身。而這個文牘房,是專門為齊王殿下趙況所設。

譚寶珠胸中那股滔天怒氣,霎時便煙消雲散。

連齊青、詹華容這等人都做得官,她譚寶珠才情滿腹,如何做不得?!

此時此刻,只見高座上的少年權臣,正目光清明地望住自己。其面容清俊,眉目挺秀,偏偏在左額上有一道兩寸長的深紅色瘢痕。那瘢痕自眉骨斜劃至鬢角,雖已癒合,卻透著一股子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。譚寶珠心頭沒來由地一緊,再一想此人是倚仗乾爹起家的,心又鬆了下來。

那少年貴人微微搖頭,聲音清朗:「哪有讓姑娘代飲的道理?」

譚寶珠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,當即盈盈上前一拜,笑道:「小女子聽聞,典韋[力戰斷戟],只為忠心護主。今日見大將軍慨然為國,忠烈義勇,小娘子雖身為女流,亦願為將軍效[典韋]之勞!」

此言一出,朱麟、蘇彌、朱無為等人皆面露愕然。

而在場的另外三個女性官員,反應亦是各異。

齊青轉頭淡淡看了譚寶珠一眼,便收回目光,神色平靜,不做言語。

詹華容更是連頭都沒有抬,只低頭專心吃飯,又指著空盤的肘子與朱無為說著什麼。

唯有周燕官放下筷子,興緻勃勃地打量著譚寶珠。

須知,典韋「形貌魁梧,膂力過人」,乃是曹操身邊形影不離的心腹護衛。其白日扈衛於曹操身側,夜晚則宿於曹操軍帳之外,幾乎從不歸家。後來張綉叛亂,夜襲曹營。曹操困於中軍帳內,典韋親率數十親兵死守營門,僅憑雙戟便殺得叛軍寸步難進,逼得叛軍不得不改道由側面攻入。

最終典韋身被數十創,力戰不退,瞋目怒罵而亡。而正是他捨命相搏,才為曹操贏得了寶貴的逃生機會。

換而言之。

譚寶珠欲替周玉臣飲酒之舉,絕非尋常奉承,而是在借古喻今,以此毛遂自薦!

無數雙眼睛都盯著周玉臣,大家都知道她有個做八品縣丞的妹妹,也知道齊青、詹華容的官職俱是她一手提拔。但是這些女郎,有一個算一個,或為其至親骨肉,或曾與其並肩共事。

像譚寶珠這般,無親無故,僅憑一席話語便當眾自薦的女子,還真是第一個。

周玉臣略一沉吟,側身向齊青低語數句,齊青亦傾身附耳作答。沒有知道她們說了什麼。

譚寶珠面上有些掛不住,心中暗惱:如此小事,周玉臣竟也要問過齊青!

她與齊青向來不合,只怕今日齊青定要從中作祟。

正當譚寶珠心懸一線之際,卻聽周玉臣朗然一笑:「久仰譚姑娘黔州才女之名,今日得見,果非虛傳。姑娘既有心共襄大業,本帥自當倒履相迎。」

說罷,周玉臣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反手亮出杯底,姿態洒脫。

譚寶珠頓時面色微紅,心頭狂喜翻湧!

成了!

合攏宴諸人見此情景,心思各異,面上卻紛紛舉杯,向周玉臣道賀,恭賀其又得一賢才。

宴席散罷,已是四更天。

周玉臣、齊青、周燕官、蘇彌、沈熙幾個,索性也不回去休息了,徑直在鼓藏樓聚頭議事。

事實上不論是每日例會,還是臨時議事,所有會議的第一前提就是必須由周玉臣親自拍板。否則出了岔子,誰來擔當責任?因此哪怕周玉臣頭暈腦脹,也得按時出席會議。

今日照例由沈重之子沈熙,協同齊青,條分縷析地陳奏黔州當前緊要事務。其內容包括:黔州賦稅徵收事宜;州府剿匪、關防兵力核定、軍械籌備之進展;朝廷何時重新委派按察使、周玉臣與齊王當舉薦何人的討論;以及周玉臣離黔之後,黔州軍、政事務總掌之人選,以及副貳如何分派……林林總總,財政、軍務、人事諸般難題,皆需釐清解決。

黔州的稅收,以田賦、丁稅為主,其次是礦課、茶課。因為「地無三里平」的地勢,也因為黔州多民族、多寨子這種「漢蠻混居」的複雜人口結構。是以,這裡田賦、丁稅徵收標準與中原不同,甚至略低於中原。

反倒是礦課、茶課這兩個稅種,成為了黔州財政的重要補充。

其中,礦課更是重中之重。

大梁北境所出,多數是黑砂鐵,此礦雖然產量頗豐,但雜質多、硬度低,在兵器鍛造上的效用有限。目前最好的生鐵,當屬南越州所產的「墮子生鋼」。這種鐵礦純度高、硬度高,再加上當地特有的炒鋼法,歷來是皇上家御用的精品,官軍鑄造火炮也全靠它。

可惜這好鋼產量太少,流到市面上的更是鳳毛麟角。

如此一來,黔州所產的土錠鐵、雲鐵這兩種礦石,純度既高於黑鐵礦,產量也相對可觀,其價值不言而喻。現在周玉臣手底下,步人甲滿打滿算只一千套。難道往北伐南征、掃蕩群寇,就只靠著這千把套鐵殼子不成?!

再者,且不說黔州地形受限,鐵礦外輸有限。

這幾年戰亂不休,黔州礦課早已腐敗得不成樣子。每年私下裡流出去的土錠鐵、雲鐵,更是數不勝數。那蒲壽庚也知道墮子生鋼的產量低,價格高,因此往往都從黔州弄來鐵礦,走水路運輸出境。直接從黔州送往淪陷的蔡州,那叫一個便宜順當!

是以,蔑里幹才能養出「鐵塔兵」這樣的重騎兵來,鷹咎棱、鷹咎烈的精銳部隊,才能做到人馬俱甲!

說句不中聽的,如果再不整治,就大梁這不需要滲透也跟篩子似的邊防……只怕今日黔州出的鐵礦,明日就成了虜人身上的甲胄!

「……硃砂礦、銀礦諸務,暫且擱置。」

周玉臣聽沈熙報完,略一頷首,沉聲道:「先說說鐵礦、銅礦盜採的問題吧。」

沈熙心裡門兒清,周玉臣這話雖是對自己說的,其實最後還是要跟齊青、蘇彌、詹華容幾個深談。畢竟目前為止,齊青才是周玉臣的心腹之臣,只是她掛著燕州的職銜,不好直接插手黔州的事務罷了。

不過,知道歸知道,這次沈熙竟破天荒地沒有安靜旁觀,而是介面道:

「大將軍,黔州的重要礦場,諸如萬山、公雞山、青龍坪等地的大礦,均為朝廷直接管轄。其餘小型礦場,只要不是銀礦,多是官督商辦,百姓只需向官府報課即可。要說來,這抽成只佔一成到二成,已屬中下等的抽成比。臣以為,盜採多是監管不察、民間私用的問題。」

周玉臣盯著沈熙眼下的青黑,笑了起來:「小沈大人,今日倒比以往積極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颱風天遛狗,好不容易等到雨小了,給狗全副武裝穿上了雨衣。等我快快樂樂把門一關——哦豁,忘記拿鑰匙了!於是風裡雨里,一人一狗一傘一身泥地走向朋友家,拿備用鑰匙……所以今天暫且如此,明日再努力多搓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