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

第二卷

丁二娘又驚又喜地起身, 抬眼便見一座肉山也似的大漢堵在門前,不是軒轅狗蛋還能是誰?

緊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漢子,也俱是熟面孔, 或是軒轅狗蛋帳下的親隨, 或是隨藍蕤娘廝殺過的燕地悍卒。唯有一個面向憨厚的漢子, 活脫脫一個老實的莊稼漢。

「丁大家, 怎麼是你在這?」軒轅狗蛋瓮聲瓮氣道,又猛地扭過頭去問李邦:「不是說柳元娘會從雲州調派人手么?怎麼竟把丁姑娘也攪進來了?」

李邦往那火塘里丟了兩三塊硬木,登時騰起一股嗆人的黑煙, 嗆得他連聲咳嗽,才苦著臉道:

「原也是這般打算。無奈鶴庵雲州也實在缺人,周大將軍又將那幾位得力的女將調往了黔州……小周大人與謝大人商議後,認為蘭婉如的路子是對的,既然蔑里干、禿馬錫輕視女子, 用女將反不易引起注意。是以連李鳳兒、邱淑英等幾位姑娘,也都一併啟用。」

小周大人是周燕官,這個謝大人自然就是謝問玉了。

軒轅狗蛋一聽,又扭頭去看丁二娘,臉上不僅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, 還有幾分不平。

見他似欲再言, 丁二娘連忙垂下眼帘, 擠出一絲局促笑意:「奴……奴也憂心才疏力薄,難堪重任,日後還望諸位大人不吝指點。不知……這位大人是?」

鬱悶了一路的江旺宗,見終於有人搭理自己了,還是大梁鼎鼎有名的丁大家。那後知後覺的懊悔、發現自己可能被賣豬仔的憤怒、被軒轅狗蛋摁著沒處跑的鬱悶……在此刻全部煙消雲散。

江旺宗習慣性地要上前搭肩,手剛抬起, 就聽見了一聲熟悉而冷硬的輕咳。他手臂僵在半空,旋即生硬一轉,落在自家的後腦勺上,窘迫地摩挲著:

「大妹子,俺是江旺宗,以後喚俺江大哥便是。」

江旺宗到底沒好意思把「特別行動官」幾個字說出來。

這玩意是什麼官,又是幹什麼行動,他都不知道。

「一把年紀了還江大哥呢,以後叫他老江就成,」軒轅狗蛋翻了一個白眼,轉頭又對李邦道:「眼下是個什麼情形?我接到信的時候,只說要帶百來個人分批過來,也沒說個內情。」

李邦撩帳子望了望天色,回身道:「再等一會吧,等人齊了再議。」

眾人自是無話,各自圍著火塘說話。

軒轅狗蛋輕手輕腳地走到丁二娘身邊,刻意放柔了嗓音,道:「丁大家。」

「大人有何吩咐?」丁二娘下意識往旁邊避讓出了一塊空位。

「我這身板粗笨得很,怕擠著你,」軒轅狗蛋擺手止住她,視線落在丁二娘粗糙的靴子上,神情忽陡然一黯,低聲道:「丁大家昔日在燕州助餉,便傾盡了家私;後來與蘭婉如在渠城聯手,九死一生燒了虜狗的糧倉……這已經是頂頂大的功勞了,周大將軍也給你請了官職,何苦……何苦再來這險惡之地?」

「奴……」

丁二娘剛一開口,軒轅狗蛋竟屈身半蹲,湊近急道:

「丁大家若再如此自謙,我、我也只好自稱[奴家]了!」

丁二娘望著眼前這山嶽般的漢子,肩膀寬大得從左邊打車到右邊起碼20塊起步。雖然裹著厚重冬衣,底下鼓脹的肌肉卻仍將衣袍撐出了輪廓,每一處都綳得死緊。

這樣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,若是捏著嗓子自稱奴家……丁二娘一個沒忍住,噗嗤笑了出來:

「是我失言了。」

「其實禿馬錫這頭的事情,說大很大,說簡單卻也簡單,一會兒你就知道了。況且我來這,」丁二娘略一停頓,聲音里有些許澀意:「除了小周大人的保薦,也是因著實無人。謝問玉、燕襄諸位大人,官威儀態太顯,燕州也離不得她們。而我這樣的……庸常之輩,放在這裡再合適不過。」

軒轅狗蛋低頭不語,過了好半晌,才悶聲悶氣道:

「誰敢說你庸常?周大將軍不在燕州的這些時日,分明是你幫著小周大人一同料理燕州。那篇力斥[亡國論]、[速勝論]的文章《論梁國持久戰》,不也是你寫的嗎?丁大家,你默默做了這許多事,聲名卻遠不及隨軍進京、台前顯赫的那幾位……我知道她們也很好,可你做了這許多,還來禿馬錫吃苦……我心裡不痛快。」

丁二娘微微訝然,她不明白軒轅狗蛋為何如此惋惜,如此不忿。

事實上,在那一段名為「丁亞男」的過往裡,她早已經習慣了低頭做事,不問結果。媽媽說,大家都是這麼苦過來的,要吃苦耐勞,要大氣寬和,要積極向上,要不計得失。

人嘛,要活得大氣一點。

幫小組成員寫寫作業怎麼了,誰讓你也想拿高分呢?幫同事拿拿快遞,跑跑腿怎麼了,誰讓你是新人呢?至於寫出來的報告沒有自己的名字,績效獎金也沒有自己的份……那隻能說你還做得不夠好。

再堅持一下,不要太嬌氣,以後會好的。

這些年她早已經習慣了不問「為什麼」,也不要追究「憑什麼」。

一旦問了,尷尬的反而是自己。

暫時放下「丁亞男」舊事的丁二娘,目光落在啃得亂七八糟的指甲上:「奴……奴……我這性子,大人是知曉的。真把我抬上去了,我只怕舉止失措,貽誤大局。還不如像現在這樣,跟著諸位大人,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倒還爽利些。」

軒轅狗蛋正欲再言,李邦已提著火箸過來撥了撥塘火:

「人齊了,去隔壁帳篷開會吧,那邊寬敞些。」

隔壁是一頂規格更大的灰褐色革帳,穹頂渾圓,入口低矮,僅容一人彎腰鑽入。門口掛著雙層的厚重毛氈門帘,同樣灰撲撲的,透著股陳年的塵土和牲口氣息。禿馬錫和蔑里干一樣,都不允許平民使用染料,是以整個帳篷都是灰撲撲的。

帳篷中央同樣砌著個圓形火塘,煙氣從頂部的天窗絲絲縷縷地鑽出去。火塘北側鋪著幾張用得起球打結的毛毯,幾張羊皮墊子。東、西兩側則胡亂堆放著些粗糙簡陋的木箱、鼓鼓囊囊的皮袋。帳篷邊緣隨意掛著些褡褳、水囊、甚至還有兩把木弓。渾然是禿馬錫最常見的尋常行商帳篷。

除了李鳳兒、邱淑英這兩位,李邦軍中的幾個女將也都回來了,或坐或靠,散在帳篷各處。

江旺宗一進來就傻了眼。

這哪裡像是要開軍機密會的架勢?眼前的這群傢伙,坐沒坐相,站沒站相,簡直讓江旺宗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帳篷。她們看起來不像探馬間諜,反而像是集市上最常見也最難纏的市井潑皮。李邦本人則窘迫地站在那,捏著余博然的手書仔細翻看,還得時不時避讓飛濺過來的瓜子皮。

是的。

瓜子皮。

有人在嗑瓜子,有人在拋石子玩,有人在用篦子梳頭髮上的虱子,還有人在跟丁二娘展示她今天在集市上買來的碎布頭……總之,沒人去看李邦、軒轅狗蛋,也沒人理會江旺宗。

整個帳篷瀰漫著一股懶散懈怠的氣氛,江旺宗心裡那點所剩不多的豪情壯志,這回是徹底涼透了!

然而。

等李邦慢吞吞看完了書信,將信紙燒掉之後,那群懶散的女人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,圍坐到寬大的火塘邊。

「蔑里乾的王城已是一片雞飛狗跳,鷹咎檀為了王后的喪事殺得是六親不認,人頭滾滾。老牌貴族和新興貴族都怨氣衝天,」李邦將余博然所見的情形,對眾人簡略說來。

「我聽說鷹咎檀此人頗有心計,行事十分精明。鬧到這般地步,他難道不知是自己錯了嗎?」邱淑英皺眉問道。

李邦面上浮起一絲嘲弄的笑意,彷彿想起了某個熟悉的人:「不清楚,也許知道吧。但是作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,鷹咎檀是不可能認錯的。有時候一件事的是非對錯,其實也不那麼重要。重要的是,臣子有沒有按照皇帝的心意執行下去,哪怕那心意是昏的、是錯的、是要砍人腦袋家破人亡的……好了,說回正事。」

「今天集市上的情況怎麼樣?有人刻意打聽蔑里乾和大梁的戰況嗎?」

話音剛落,剛才還在拋石子的女將,立即捅了捅李鳳兒的胳膊,李鳳兒急忙斂容回道:

「有!今天也有!攤子剛支起,便有個漢子湊上前來,先問梁國茶葉買賣可還做得,又問收不收皮貨。我只裝作懵懂,說兩邊正殺得難解難分,道路阻絕,買賣著實艱難。漢子又問如何艱難,難道那蔑里干恁地了得?我說可不是么,南邊追著皇帝跑,北邊又攻城掠地,連東邊的瀾州也烏泱泱地都是虜人。」

「那人又問我打哪條路來。我告訴他,是從黔州繞路來的。要不是手頭這些茶葉在黔州賣不動,江南地面又去不得,實也不必來禿馬錫出貨。」

一旁的丁二娘聽到此處,介面笑道:「可是個渾身裹著灰皮襖子,腰間卻系了條綠腰帶的漢子?」

「是,是他。」李鳳兒連連點頭,像是鬆了口氣:「看樣子他們也去問過你了。」

江旺宗聽得一頭霧水,說這種閑話,有什麼用?

這事跟「驅邪」又有什麼關係?

而軒轅狗蛋到底是跟過李憲和,又跟著周玉臣在國戰中摸爬滾打過的老行伍,一聽這話就嚼出了異樣之處。

李鳳兒說的這些話,表面是抱怨虜人入侵、生意難做,但是翻譯過來,就是在說——

蔑里干主力困於中原,王庭空虛。

再直白點就是,想吃肉嗎?有機會了!

且說,禿馬錫、蔑里干、大梁這三個國家,原本是牙齒碰著牙齒、臉對臉的鄰國。這國土接壤,距離太近,也就意味著邊境衝突不斷。

大梁這邊「自古以來」,禿馬錫那邊是「祖宗故地」,蔑里干則是「天神所賜,應許之地」。之前蔑里干,可沒有少利用禿馬錫來噁心大梁,時不時還要跳出來調停一下。不論是大梁打禿馬錫,還是大梁跟禿馬錫合作,他都要橫插一手。

直到天授帝把海洲、蔡州都割給了蔑里干。好了,從此大梁在地理意義上,不再與禿馬錫接壤。

原本邊境衝突,也就從「大梁與禿馬錫」轉移成了「禿馬錫對蔑里干」。畢竟這兩個國家現在才是你貼著我、我貼著你的鄰國關係。

再者,禿馬錫也是游牧民族,同樣是以馬軍得天下。搶劫嘛,打草谷嘛,鄰居就是我糧倉嘛!

這誰還不會了?

已然明白過來的軒轅狗蛋,和還是雲里霧裡的江旺宗,同時看向李邦。而李邦又問了那幾個嗑瓜子的、梳頭的、玩小石頭的女將,最後點頭道:

「那麼,差不多也該咱們幹活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軒轅狗蛋和丁二娘都是留守燕州的老人。丁二娘/丁亞男同學,如果用大廠話術來說,就是低頭做事,不會寫PPT的那部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