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一落, 眾人臉上早已按捺不住,個個摩拳擦掌,交頭接耳, 嗡嗡議論聲充斥帳篷。
且說, 李邦、丁二娘等人在來此之前, 早早將這蔑里干與禿馬錫的宿怨根由, 打探得明明白白。當年禿馬錫國勢強大,壓著蔑里干一頭,乃是宗主與藩屬的君臣關係。為了督繳海東青、東珠、貂皮等等各種珍稀貢品, 禿馬錫不時便會差遣「銀牌天使」下來。
這些天使一到蔑里干,便要索虜人婦女伴宿。起初還只挑揀那些未婚的下民女子,後來仗著大國威勢,愈發不像樣,直接強掠貌美婦人。也不管對方是閨女、媳婦, 還是貴族出身。三十年有個喚做「阿古路」的銀牌天使,每到一處,專索已婚婦人。若有半分怠慢,立時尋釁構陷,百般刁難。
蔑里干各個部落苦不堪言, 向禿馬錫國主告發阿古路。
誰知禿馬錫的國主竟說這是賞給阿古路的恩典!是以, 蔑里乾的貴族怨懟日深, 積憤難平。
再者。
禿馬錫的貴族酷愛海東青與東珠。可那海東青主產於耶藩、五國部,這兩個地方既不臣服禿馬錫,也不買蔑里乾的賬。蔑里干為了湊夠貢額,年年發兵血戰,丁壯折損直如割草一般!
這還不算完。當年禿馬錫國主冬巡,強逼蔑里幹人頂著酷寒, 鑿開堅冰,潛入寒江為他采蚌取珠。多少虜人就此凍斃淹死,做了江中冤鬼!
自然,如果禿馬錫只作踐平頭百姓,兩國的仇怨也不至如此之深。
偏偏禿馬錫對蔑里乾的貴族,也是一樣往死里踩!
禿馬錫國主出獵,各部酋長須得緊隨其後,如奴僕般為他呼鹿射虎。更過分的是,國主一時興起,便令酋長們赤手空拳去搏熊斗狼!頭魚宴上,國主更逼令各酋長依次起舞取樂!鷹咎檀的爺爺,曾經因不肯當眾獻舞,而險些被殺。
……如此屈辱,直到白獅部的首領鷹咎重,聚攏虜人各部,決意舉兵反抗。他連續幾次以少勝多,徹底打破了禿馬錫「不可戰勝」的神話,四方部落望風歸附。最後更以2萬精兵,殺敗了禿馬錫自稱的70萬馬軍。從此攻守易勢,禿馬錫日漸衰弱,蔑里干愈發強勢。
說白了,這兩個國家乃是血海深仇的死敵,只是單憑他們自家的本事,又誰也滅不了誰。
再加上旁邊還有一個同樣恩怨糾纏的大梁,三方關係十分微妙。如今聽得蔑里干主力都陷在大梁,後方空虛,禿馬錫若不趁機捅他一刀,那才叫見鬼!
這些關節,江旺宗在周遭女將的竊竊私語里,也懵懵懂懂聽了個大概。
只是。
幹活?怎麼干?誰來干?
江旺宗兩眼一抹黑,連忙轉頭去看軒轅狗蛋,卻見眾人目光灼灼,全都釘在自己身上!
他先是一愣,還有些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,可電光石火之間,江旺宗猛地想起了周燕官說的那句「老本行」,登時臉色大變:
「不是!你們這是啥意思?軒轅大哥!軒轅大哥!你倒是說句話啊!」
軒轅狗蛋目光若無其事地從江旺宗身上滑開,一副沒聽懂的樣子。其實從李鳳兒開口,他就猜到了。畢竟當初余博然那批不翼而飛的貢品,正是他們軒轅兄弟的「手筆」。此番不過是重操故技罷了。
「禿馬錫這些年已經被打怕了,縱有賊心,一時半刻也不敢輕易興兵。」
還是李邦好脾氣地笑了笑,溫聲解釋道:「而且他們和蔑里干一樣,深冬時節,牲畜要越冬,部落也要休養。所以,我們須得[幫]他們一把,讓那些頭人覺得,出兵有便宜可占,機不可失。」
江旺宗一聽,連連搖頭:「可俺們跟禿馬錫的關係,也不咋地呀!」
此話倒是不假。
相比之下,大梁和蔑里干之間,再怎麼殺得屍山血海、怎麼國讎家恨……也就這十來年的事。可大梁跟禿馬錫的軍事衝突,已經斷斷續續打了一百多年!在蔑里干真正崛起之前,海洲、蔡州兩地殺得血流成河的,是錫人與梁人。
丁二娘心神一動,低聲道:「我……我個人有些想法,也不知對不對。」
一直裝聾作啞的軒轅狗蛋,立刻重重點頭,語氣溫和:「丁大家但說無妨。」
丁二娘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道:「我覺得,周將軍把我們送到這裡來,正是因為我們和禿馬錫有舊怨。因此,才要防止他們和蔑里干聯手滅梁。再者,我曾聽過一句話,[誰是我們的敵人,誰是我們的朋友]。國與國之間,豈有永世之仇?唯有永恆的利益罷了。」
「只要這次能讓禿馬錫出兵,也許……也許異日他們與我們也能結成同盟,互為奧援。當然了,這都是我瞎想的,也可能不對。」
「俺覺得很對!」軒轅狗蛋馬上配合地鼓掌點頭:「這些年因為海、蔡兩州被占,大梁往禿馬錫的商隊大幅度減少。錫人飲無茶,衣無帛,正是民怨沸騰的時候。周將軍不是說過嗎?遠交近戰,禿馬錫如今與我們不接壤,也算是[遠]了!」
這一下江旺宗全聽懂了。
可江旺宗恨不得自己沒聽懂。
老天奶啊!早知如此,就該聽詹夫子的勸,留在檀州殺虜!那邊不過是些瀾州流竄過來的散兵游勇,背後還有李憲和、周玉臣和兩河幾十座軍寨頂著!再壞也是在自家的地盤上!
現在好了,他不僅要上陣殺敵,還得假扮禿馬錫土匪去搶掠虜人!
手裡還就這麼百來號人!
「爺爺個腿子的……說俺老江是[特別行動官],敢情就是這麼個[特別]法?!」江旺宗痛苦地揉搓著臉。
旁邊軒轅狗蛋「嗤」地一笑,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江旺宗肩上,拍得他一個趔趄:
「慫個鳥!天塌下來,有老子這高個子替你頂著!」
李邦則言簡意賅,目光沉靜如水:「此事關竅,在於摸准禿馬錫人的脾性。對他們那些人而言,殺戮並不重要,劫掠才是主要目的。所以你們只需要足夠像[盜匪]就行,必要時,就算沒有戰利品,我們也能偽造[戰利品]。老江,你跟軒轅將軍抓緊合計,這幾天就動手。」
「記住——要快,要像,要乾乾淨淨。」
……
第一次「驅邪」大會,就此結束。
江旺宗失魂落魄自不必說。那丁二娘在聽到「特別行動官」這個頭銜,也是怔了一怔,拉著邱淑英、李鳳兒一道把江旺宗圍著盤問。
江旺宗起初還有些不耐煩,可被三個年輕秀麗的女娘圍著,到底和跟漢子擠著是兩種滋味。正有些熏熏然,卻見軒轅狗蛋打他身邊過,硬邦邦撂下一句話:
「態度放恭敬點。你那點子功勞,是比得過檢舉細作的李姑娘?還是比得過傾家助餉、潛伏渠城的丁大家?」
「就憑那兩個撞上門的金家兄弟,你也配在姑娘們面前充大爺?」
江旺宗被噎得麵皮紫漲,只得訕訕應下,再不敢拿大。
李邦見軒轅狗蛋要去市集看靴子衣裳,便與他一路同行。待二人擠入人聲鼎沸處,李邦才壓低嗓子問道:
「軒轅兄弟,周大將軍和小周大人,在黔州可還安泰?我怎麼聽江旺宗說,大將軍……傷了身子?」
軒轅狗蛋臉上那點本就不多的笑意,瞬間斂盡。他搖頭沉聲道:「小傷,江旺宗不懂內情,胡說八道罷了。這話到此為止,別傳出去亂了軍心。」
李邦心頭一凜,默默點頭。他也知道,堂堂帝國大元帥負傷的消息,一旦泄露,朝野內外必是暗流洶湧,風浪滔天!不論實情如何,最好都密而不發、知而不談。也就是江旺宗這個夯貨,不知輕重啥都給抖出來了。
李邦深吸一口氣,順勢換了個話頭:「今天看你待丁大家很不一樣。從前你總念叨著要攢老婆本,褲衩破了都不肯換,你該不會是……」
軒轅狗蛋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扭頭,急道:「別胡說!」
李邦與軒轅狗蛋乃是燕州城頭同生共死過的老弟兄,哪裡怕他?當下嘿嘿一笑,拍了他後背一掌:
「不喜歡?不喜歡你今天夾著嗓子跟她說話?還說什麼[俺這身板粗笨得很],只敢蹲在她面前,頭都不敢抬?」
軒轅狗蛋被他臊得耳根通紅,脖頸上的青筋都漲了起來,憋了半晌,才悶聲道:「你明知道她膽子小,這種玩笑以後不能開。」
李邦唔唔兩聲,算是應承,卻又鍥而不捨地問:「那到底喜不喜歡?」
軒轅狗蛋的腳步頓住了。
喧囂的人流里,儘是異鄉的方言。這裡誰也不知道他是誰,誰也聽不懂他的心思。
軒轅狗蛋默然片刻,才苦笑道:
「要論喜歡……那自然是喜歡的。這麼好的人,樣貌、才情、心性,樣樣都好。誰能不喜歡?她第一次在渠城唱《穆桂英挂帥》的時候,我連著好幾夜,夢裡都是那調子。我夢見過她很多次,夢裡台下人頭攢動,我擠在人群里仰望著她……有時候,又夢見台下空空蕩蕩,只剩我一個人。李兄弟,我真不想台下只有我一個人。我寧願自個兒淹在人群里,叫她看不見我,也不想她這般冷清。」
「後來多少次沖陣搏命,我都是哼著那支曲兒撐下來的……到這個份上,又怎能說不喜歡呢?可喜歡就要娶回家嗎?我覺得不該是這樣的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一種沉沉的溫柔:「她這麼膽小的一個人,放著京城的好日子不過,把家產都捐了來燕州,現在更是跟著我們到了這禿馬錫。我知道,她心裡裝著清風明月,裝著故國山河,可能還裝著周大將軍那樣的英傑人物。總之……不會有我。可我不想讓她害怕,更不想讓她為難,就這樣也挺好。」
李邦點了點頭,又問:「所以你請命來禿馬錫,也是為了她?難道你以後就一直默默對她好,什麼結果都不要麼?」
片片雪花,無聲無息地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。
虎背熊腰、一身煞氣的軒轅將軍,緩緩攤開了自己粗糙的大手。細碎晶瑩的雪花,輕輕盈盈地落在他的掌心上。他沒有握緊,只是極小心地攏著,彷彿捧著世上最易消散的夢。
任由那細膩輕柔的雪片,輕輕化了乾淨,好像從未存在過:
「嗯。什麼也不要。我只要她知道……她很好,值得這世上很多人對她好。」
「走罷,」他拍了拍李邦的肩,又恢複了那副瓮聲瓮氣的粗豪模樣,「陪我去買雙靴子,要禿馬錫女郎最時興最漂亮的那種。」
作者有話說:
誰是我們的敵人,誰是我們的朋友……《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》【可以提前透露的情報】:丁同志和軒轅,不會有感情結局。